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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万人嫌后我被独宠了 作者：春台樵客

文案：

千年前，明知从风光无限的少年将军飞升成了令人深恶痛绝的万人嫌神明。

他捡了个泥潭里打滚的废物小狐狸。浑身脏兮兮的，只一双浅金色眼睛漂亮的很。

后来，他将这事忘了。

千年后，明知结识了神界新贵容问。

传闻中狠戾阴鸷，睚眦必报的容问对他极好。

他冷了，容问温柔披衣。

他累了，容问笑着将他揽进怀中。

他受伤了，容问心疼的险要哭出来。

明知觉得，传闻与现实多半不符。

于是他放心的享受着这份“同僚情谊”

直到有一天。

他问他，“阿知，你要不要我？”

对上那双爱意溺人的浅金色眼眸，除了恍然大悟之外，他沦陷了。

(文案苦手跪了……)


本书原名：《恶神》
1V1 双洁，无副cp
本文开头从一千年后写起
攻受磨磨蹭蹭多，双向救赎。
排雷:①田园式仙侠，会吃饭喝水的那种。
②第一本，各方面都不成熟，欢迎提建议



楔子
　　大昭崇圣六年十二月，大雪三日。
　　冷。
　　明沉瑾只感觉到了冷。
　　冷意像是从骨头缝里，血液里冒出来的一般，将他的身体冻成了一块冰。
　　疼痛因此麻木。
　　身上很重，一层又一层压了几十具尸体，血水顺着缝隙流下来，在他脸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冰凌。
　　他大口喘息，鼻腔里全是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腿被压住了，他只能手肘撑地缓缓将腿抽出来。
　　手下一片粘腻濡湿之感。
　　地面上血水汇成汩汩溪流，将所到之处沙土沤成暗红色的烂泥。
　　他竭力扒开一具又一具冻得僵硬的尸体从腐肉与烂泥堆里挣扎出来。
　　寒风呼啸携着远处狼嗥，大雪扑面。
　　天原来已经黑了。
　　四周残缺不全的尸体，入目无穷无尽的鲜血都在向揭示着一个答案——他败了！
　　黎人估计已经进了国都。
　　他闭了闭眼，黑暗中摸到了一支断了半截的箭，仰面翻倒在地上，长喘两口气，握住箭支自喉管一划而下——
　　鲜血喷溅，转眼落在地上，和成血泥……
　　“你是大昭明沉瑾？”庄严而悲悯的声音自极远处传来。
　　明沉瑾猛然抬头，眼前骤然一亮，入目皆是重重云霞，天边神光普照。脚下是像镜子一样平静明亮的湖，碗口大的金莲自湖面层层叠叠绽开。
　　黑暗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里是……地狱？
　　“你是谁？”他问。
　　那声音的主人没回答他，继续说：“大昭国灭，乃是天道命数。为拖那些许时日，你违反天道，弑逆血亲，将无数怨忿深植于沙月关下，罪当何恕？”
　　明沉瑾愣了许久，才冷笑一声，“天道命数？”垂目，“我无愧君国……唯有父母亲族，我愧对他们，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足惜，罪无可恕。”
　　“你倒看的分明，”那声音主人哈哈一笑，“罢了，我再问你两个问题。你可怨？”
　　“怨！”他答的斩钉截铁。
　　“那你可恨？”
　　“恨！”
　　阵阵铃音从云层后传来，似乎有风，吹得周围重重金莲簌簌摇曳。
　　那声音叹了口气，“好罢！前因既以种下，就需由你去解。我便点你为恶神，统天下极恶之物，非为嘉奖，而是要你护正道苍生，历尽人世苦难，偿还罪孽。待前因了尽，罪孽得赦，你便恢复自由……你可愿意？”
　　明沉瑾垂目许久，点了点头。

卷一
不见山见君
　　明知掀开眼皮第一个看见的是慕同尘，一身雪青色袍子映衬着额间朱砂色神官印，正靠在窗棂上逗瓷盆里的鱼。
　　接着是房顶上几个大窟窿，大喇喇的往下照着刺眼的光。
　　“终于醒了？你这一睡可真有些时候。”
　　耳边传来慕同尘的声音。他感官封闭太久，听的有些朦朦胧胧。
　　呆滞了一会儿，他伸出一只手挡住房顶照下的刺眼光芒，眯了眼睛。
　　好半晌，才有些凝涩地问：“过了多久了？”
　　“五百年。”慕同尘随手投下一把饵食在瓷盆里——
　　“哗啦啦！”
　　那几尾瘦巴巴的鱼饿疯了，翻腾着一哄而上，水花飞溅。
　　只记得月沙关下他为除一只邪祟神魂碎裂沉睡了过去。
　　没曾想这一睡便是五百年。
　　他从榻上翻下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咯嘣作响，“现在什么时节了？”
　　慕同尘唔了一声，“年底。”
　　这不是诸神游历人间享神祭散福祉的时节吗？
　　他醒的倒赶巧。
　　“你没去散福祉？”明知睨了一眼慕同尘。
　　这人贵为掌四时之序的雪神，历年香火魁首，散福祉这事儿少不了他。
　　慕同尘拍了拍手，走过来，“哪能啊，这不最近大忘山新飞升了位鬼神大人，大家忙着疏通关系，哪还记得散福祉这事儿？我自然也跟着闲几日。”
　　“鬼神？”明知一挑眉，疑惑道。
　　这世间诸事，有正神管的，敢管的，该管的；亦有正神不管的，不敢管的，不屑于管的。后者便由另一类神明管，这类神明常被称为“鬼神”。
　　祖神殉道于大忘山以来，普天之下只出过一位鬼神……
　　“那位没了？”提到那位鬼神，明知脸沉了下来，眸中闪过一丝厌恶。
　　那位是个混不吝，无法无天的主，坏事干尽，搞得满天庭乌烟瘴气，各方神明敢怒不敢言。
　　五百年前功德晏上，那位醉后色/欲熏心，竟当着诸神的面说明知，“那腰那腿，玩起来不比女人带劲？”
　　明知虽没参加那次功德晏，但后来也知道了此事，与他大打出手，闹得满天风雨。
　　此事也之后也断绝了一些没眼色的人的不轨意图——恶神大人美则美矣，可惜烈得很。
　　若新鬼神飞升，那位多半是没了。
　　“这事儿还要怪他自个儿，”慕同尘点了点头，神色懒洋洋的，“不知怎么的就看上了大忘山这地方，非要据为己有。”
　　“当时大忘山是如今这位鬼神容问的地盘，他得知容问原身是只狐狸，就随口骂了句‘畜生也配’。”
　　“谁知这话不知怎么就传到容问耳朵里，你猜怎么着？”说到这里，他轻笑了一声，“容问提了把剑就去了那位的洞府，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就砍了那位的脑袋。”
　　“此事一出满天庭震惊，容问也就顺道袭了鬼神之位。”
　　鬼神非天道正神不归天道管束，靠的是本事，能者居之。容问能承袭鬼神之位倒不奇怪。
　　这一番解释过后，明知明白过来。
　　他没说话，只看着瓷盆里的小鱼吃饵料。
　　“你既醒了就先缓着吧，”慕同尘见他有点恍惚，把装饵食的琉璃罐递到他手里，掸掸衣袖走了出去，“夜游仙那老头推了一堆事给我，我便不留了。”
　　明知点了点头，撒了一把饵食在瓷盆里，窗户开了一条缝，光线透过盆中水波照在他脸上，斑驳陆离。
　　能让他缓着才怪。他心道。
　　天庭那帮老东西向来看他不顺眼，估计都巴不得他永远不醒才好，他此番醒了，明里暗里该有多少人的心愿落了空。
　　明知抬头看着屋顶那几个大窟窿，心里莫名生出一股惆怅。
　　……
　　没过几日，继新任鬼神上任后恶神大人苏醒这事儿就引得满天庭哗然。
　　明知这人向来不受人待见。
　　为何这么说呢？
　　天庭神明三千，个个都是经过千百年苦修飞升的，而恶神大人却不一样，他是走后门——祖神亲点的，　　一个走后门上来的人与他们同僚共事，这不是明着打他们脸吗？
　　所以对于恶神大人陷入沉睡这事，诸神都持同一态度——巴不得他永远不醒才好。
　　如今他却醒了，于是明里暗里就有些人抱怨几句诸如“天道无眼”之类的话。
　　然明知没那个闲功夫管这些，他这五百年昏睡期间的杂事尽数托给了慕同尘，忙的慕同尘叫苦不迭。
　　他如今醒了，这些事断没有再假手于人的道理。
　　边想着，他推开恶神殿的大门一脚跨了进去，远远便见慕同尘站在廊下，一身锦袍衬得他这破落的恶神殿更显寒酸。
　　明知脸一黑，心道这人来准没什么好事。
　　“恶神大人黑什么脸啊？就这么不待见我？”慕同尘一见他黑了脸，便上来手搭着他肩膀，嬉皮笑脸道：“话说你苏醒这事儿把那帮老家伙气得吹胡子瞪眼，有趣得很呢。”
　　“你来就是为了这事儿？”明知白他一眼，没个好气，“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慕同尘“啧”了一声，松开他，“我说你就不能对我客气点吗？是谁把你碎成渣的神魂一片片拼起来的啊？是本大爷！你就这样对你的再生父母救命恩人？”
　　他虽这么说，但两人千八百年来都是这么个相处方式，明知要真对他客气起来，他还会觉得毛骨悚然。这话也就嘴上说说而已。
　　明知自然也知道，挑了挑眉，“你很闲？”
　　慕同尘哼了一声，年关将近，满天庭都忙着散福祉，他哪里能闲。
　　“前日偶遇夜游仙老头，他托我把这个带给你。”他清了清嗓子，从袖口摸出一张姜黄色符纸递过来。
　　明知道接过。是一张引路符，符纸中央写着不见山三个字。
　　这地方倒熟悉，刚成恶神时因喜欢清静加之天庭那群老古板不待见，他就将恶神殿选在了此地，后来神魂碎裂，才被慕同尘端上了天庭。
　　但此山邻近大忘山，属于那位新飞升鬼神的地界，有什么诡物邪祟能轮得到他？
　　疑惑着将那符纸仔细收好，他微蹙了眉，“夜游仙那老头呢？”
　　慕同尘懒洋洋伸了伸胳膊，“就你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除了我谁乐得来。”
　　明知没说话，恶神殿位于天庭南边，离众神聚居区远不甚远，周围邻居都是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逍遥散仙，百八十年见不到几个人，当得起“鸟不拉屎”四个字。
　　“你自己小心些。”慕同尘拍了拍他肩膀。
　　明知叹了口气，便去了不见山。
　　到山下时暮色四合。
　　就着不远处几点灯火，他从袖中摸出姜黄色引路符。符纸刚出袖口便簌簌直抖，折成了个小纸人向不见山飞窜出去。
　　他紧紧跟在后面，半盏茶的功夫后纸人蓦然停下，咔嚓咔嚓碎成了一摊齑粉。
　　此地是一处分隔两岸的断崖，雾瘴横行，什么都看不清，只隐隐约约听得见崖下流水声。
　　明知盯着崖对面翻腾的雾瘴，心下了然。
　　飞身向崖对岸。
　　崖对岸是一片山栀子林。
　　说来倒怪，分明寒冬腊月天，那山栀子却像是正当季节，拳头大的雪白花朵层层叠叠缀在薄翠般的叶里，开的极好。
　　周围很静，山栀子林翻了几个来回一个活物未见。
　　略一思索，他几下翻上一株略高的山栀子树，凝一道神力往前一挥，所及之处亮了，而他头顶和周围竟然全是密密麻麻的白色细丝。
　　他顿时反应过来，妖物在断崖上设置雾瘴原是为了隐藏这巨大巢穴，而他同这山栀子林都在妖物巢穴里！
　　待看清了情况，他便已有了对策，凝了十成十的法力当空一剑划去。
　　只听头顶“刺啦刺啦”一阵声响，凝在一起的白丝裂开一条缝隙，月光渗入，四周顿时明亮不少。
　　这一明亮，他就看见个不得了得东西。那东西盘踞在他斜上方，身上冒着森森寒气，八只灯笼般大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正是他此行的目标——一只巨大的鬼面蛛！
　　明知心下大惊对鬼着面蛛划出一剑，这一剑落却了空。
　　那畜生顿时恼了。
　　八只脚气急败坏对着他一顿乱戳。
　　他反应极快，左闪右避寻了机会一剑挥去，将那八只脚尽数砍断，趁那畜生吃痛之际对它脑袋一剑刺下——
　　一击了结。
　　明知收回赦罪，大口喘息。
　　心中却还是觉得不对。
　　视线扫了一圈，他犯了嘀咕：
　　妖物已死，按说这雾瘴应该散开来才对，可是眼前却为何比刚才还要浓？
　　嘀咕之际，头顶雾瘴继续堆积，将剑气破开的那一点缝隙遮的更加严实。
　　四周登时伸手不见五指，万籁俱寂。
　　明知收回视线，屏息敛声细思对策。
　　敌暗他明，不敢打草惊蛇，他握紧了手中赦罪盲人摸瞎般四处摸索。
　　这一摸索还真摸到个东西，指尖刚触及，那东西叮铃一声轻响。
　　像是个铃铛。
　　明知一阵疑惑。
　　却又听得铃音之中还夹杂着一阵窸窸窣窣的怪异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向他靠近。
　　还未待他反应过来，铃音戛然而止。
　　黑暗中那阵窸窣声势如闪电，向他急袭来！
　　不好！明知心中大叫。
　　身子一拧，赶紧向旁闪躲开来。
　　那物却早已料到他的动作，紧跟着上来对他腹部重重一击！
　　他吃痛仓皇逃离，怪物却穷追不舍，上来对着他背部又是一击。
　　躲闪不急，他硬生生承了那道力，滚进一片树丛里。两下下来五脏六腑皆是碎裂般的疼痛。
　　吐了一口血沫，他龇牙咧嘴从地上撑起身子，脑袋嗡嗡响。
　　“大爷的！”明知晃了晃脑袋，低声咒骂了句。
　　怪物还在不远处搜寻他。
　　此处雾瘴太浓，看不清怪物真面目。
　　他借着树丛遮挡在袖中一番摸索，拿出从慕同尘那顺来的引风符纸往前一抛，催动法力。
　　前方刮起一阵大风，墨色浓雾登时被吹散了一大半。
　　借此机会，他终于看清那怪物——另一只鬼面蛛！
　　这只鬼面蛛比被他杀死的那只大不少，估计修为也更为深厚。
　　他闭了闭眼，长吸了口气，小心翼翼饶进一棵树下。
　　接着将赦罪变作两把飞剑，手向前一指，趁鬼面蛛被飞剑拖住时迅速一跃。
　　“赦罪！”明知大喝一声。
　　飞剑立刻合二为一向他飞来。他握住赦罪用全部法力一剑而下。
　　鬼面蛛见状迅速拧过身子躲开了那一剑，发出呲呲挑衅般的声响。
　　一剑未中，再从长计议已来不及，他只能急冲过去与它硬碰硬。
　　妖物也不落下风凝一团蛛丝向他吐来。
　　他闪身避过，却在此时脚下突地一趔趄，失力扑了上去——
　　原是被一枝倒霉树梢挂住了衣角。
　　“哐当”一声，赦罪从手中掉落，蛛丝糊了他一脸一身，一时手脚不分。
　　“大爷的，别让我逮到你!”明知干呕几下，大骂道。
　　鬼面蛛好似听懂了他的咒骂，又吐过来一团丝。
　　这下他连嘴都动不了了。
　　鬼面蛛呲呲爬近。
　　他蛄蛹几下试图挣开蛛丝，却一点没松反倒越缠越紧，勒的他五脏六腑都要碎裂。
　　完了。他心中一阵惨淡。
　　感叹之际那鬼面蛛已经到了他约摸一丈处，呲呲声越来越大，活像个奸计得逞的小人。
　　正当他以为真完了的时候，鬼面蛛的声息却消失了。
　　眼睛被蛛丝糊住，他只得用耳朵去听周围动静。
　　耳边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朝他走来，愈来愈近。
　　接着一声轻笑传来过来，一只手揽上他腰。
　　明知感觉身子一轻，似乎是被那只手带离了地面。
　　错愕之际，他又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那手松开来。
　　身上蛛丝纷纷而落，明知睁开眼。
　　那人站在不远处，脸被一枝花挡全，只见得一身黑衣，腰间紧束一条黑色腰带。
　　左手提着一把剑。剑通体漆黑，只在手柄处盘着一尾银色蛇骨，蛇眼处嵌着两颗明白琉璃石，在月光下微微闪烁。
　　似感受到他的目光，那人略顿一会，伸手撩起花枝，露出一张少年面孔。约摸十八/九，一头黑发在脑后齐齐编成小辫，右耳戴着两个银色素环。薄唇直鼻，眉毛跟他手中剑锋似的，剑锋下是一双敛尽月光的浅金色眼睛。
　　妖艳又俊美。
　　少他行到他跟前，竟比他还要高出一个头来。
　　明知回看四周，他们此刻正在断崖边上，鬼面蛛和那巨大蛛巢早已不知去向，溶溶月色下唯有白玉间翠的山栀子林。
　　思忖片刻，他开口道：“在下恶神明知，多谢鬼神大人相助。”
　　这人是个新面孔，在大忘山地界，有如此身手，除了那位新任鬼神他确实也想不出别人来。
　　那人并不答话，收起手中长剑，眼神只盯着他看，嘴角略有一丝笑意。
　　他顺着那眼神看去，只见自己身上白袍早已破烂不堪沾满灰尘枯叶。
　　不禁有些窘迫，伸手拍了拍衣服，尴尬的冲那人笑笑。
　　不知怎的，那人唰地红了耳朵尖，抬手摸了摸鼻子，盯着远处雪白的山栀子，声音玲琅如玉，“……恶神大人幸会，在下大忘山……容问。”

观花大典
　　这日清水江渡停满了游船。船为双层，一层满设桌椅板凳，二层则是雅间。
　　岸边不时有三两行人结伴而来，抛给船伙计两三铜板或一块碎银，伙计招呼一声，客人登船落座，一派欢声笑语。
　　见上下两层都已坐满，伙计便收起了舷梯，打算招呼起航。
　　“劳驾，这船可是前往雪神祭的？”一道声音传来，将他叫住。
　　船伙计回身，见是两位俊俏郎君。
　　一个身着白衣，生了一张冷面，手与脸白的似要与他一身衣袍争出个高低。带了一点温和笑意看着他。
　　一个穿着雪青色锦袍，浑身花团锦簇，饰金戴玉，散漫地拿着一把十二档镶金象牙折扇，抵在头上遮挡微弱的太阳。
　　说话人是那白衣郎君。
　　“二位客人看着不像本地人，大概不知道，”伙计随船多年，三教九流什么人都见过，一眼便知这二位非池中物，眼神两转，赶忙重新架好舷梯，笑的眉眼挤作一块，“雪神祭在两日后，今明两日是观花大典，这船是载客观花去的。二位客人要是不赶时间，可以随船去看看，保证不让二位失望。”
　　锦袍郎君合上折扇，笑着睨了他一眼，懒洋洋道：“观花？你这伙计莫不是见我二人人生地不熟便心生歹意想讹上一讹？寒冬腊月怎会有花开。”
　　船伙计一张脸涨的通红，急忙解释，“客人有所不知，这清水江两岸遍植一种叫一捧雪的花，此花别的时候不开专这寒冬腊月开，远远看去就像下雪似的，也算是勿州一景。”说着停顿一会思索片刻，继续道：“二位要是想看，我便只收二位四块碎银，如何？”
　　那锦袍郎君不再与他争论，懒懒一笑，随手抛给他一个锦袋，“那便依你所言，去看看。”
　　伙计心下大喜，赶忙接住那锦囊，点头哈腰地将人迎上船，“二位上了楼左边第一个雅间便是。”
　　待人走远，船伙计眉眼带笑的打开那锦袋。
　　这些外乡人最是好骗，多说几句便要多少给多少，如今可以给媳妇买罐好胭脂了。
　　他将那碎银倒出，却只有两块。
　　他揉揉眼睛又检查了一遍锦袋。还是只有两块。
　　小二欲哭无泪，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如今正是被人将了一军。
　　叹罢摇摇头收起舷梯，招呼开船去了。
　　这白衣人正是明知，这锦袍人正是慕同尘，二人此时隐去神官印扮做了常人模样。
　　那天明知别了容问，返回天庭时已是半夜，途中偶遇掌时的夜游仙老头。
　　夜游仙共分五个，负责将天庭神仙分内之事通知给诸神，算是天庭与人间的连接枢纽。这五个老头长得一模一样，他不怎么分得清便含糊着打了声招呼准备溜走。
　　夜游仙却叫住他：
　　“恶神大人，且等一下。”老头拿出一张符纸递给他，继续说道：“恶神大人若是去散福祉便带着这传信符罢，也免了小仙多跑几趟。别的大人都送到了，只差您和雪神大人这两位。雪神大人的也劳您给带去，小仙实在是找不着他。”说着又拿出一张递给他。
　　“有劳。”明知接过两张符箓，对夜游仙略施一礼。
　　天庭有个老传统，在人间新岁来临之前诸神都要游历人间各处，享神祭，散福祉。他醒的凑巧，正当年底，此事自是推脱不得。
　　“恶神大人客气了，此乃小仙分内之事。如此小仙便放心了，恶神大人再会。”夜游仙回一礼便急急忙忙赶路去了。
　　他将符纸给了慕同尘。慕同尘向来乐于神祭，每年他的神祭最多，香火也是最旺的，　　雪神祭属勿州最为盛大，二人便一起到了勿州。明知虽不怎么乐意看慕同尘那欠揍的嘚瑟嘴脸，但雪神祭却也值得一看。
　　不曾想却到早了两日。
　　二人上了船便向那船伙计说的二层雅间走去。
　　船一层早已坐满了人，妇孺书生，商贩屠户为赶这观花大典齐聚一船，玩笑打闹，谈天论地，颇有几分盛世安定的味道。
　　船二层设左右各三共六雅间，各间内设茶几小榻，外连着一露台，方便客人观景。
　　待二人到雅间里时，露台早已坐了一人。
　　那人依旧是一身黑衣，今日却并未配剑，浅金色的眼睛也变成了黑色。妖艳媚气全无，倒将那几分少年灵气更凸显出来。
　　正是容问。
　　“恶神大人真巧，我们又见面了。”容问听见声响转过身来，早已料到一般冲明知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稚气得很。
　　“这谁？你认识？”慕同尘没见过容问，便扯过明知，用扇子挡住脸问道。
　　容问瞥见慕同尘的小动作，淡淡瞅了慕同尘一会，“这位是？”
　　明知将二人互相介绍一番。二人见了个礼，方才坐下。
　　“鬼神大人来观花？”明知好奇道。
　　容问并非天庭神明，自是不用遵天庭习俗散福祉，除了观花大概也没别的什么事了。
　　容问眼神落在他身上一会，突然笑出了声，“算是吧，恶神大人不必如此客气，叫我容问便好。”
　　明知有些莫名其妙，便随口应了一声转头看风景去了。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慕同尘，不动声色的将椅子挪的离明知远了几分，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却没多说什么。
　　这时候，原本闹哄哄的船一层突然静了。
　　明知低头看去，原是一白须老者在阔谈勿州怪力乱神之事，身边正围了一圈人。
　　他生出几分兴致便靠在围栏上听。
　　“说起这清水江那便要引出一桩旧事，你们可知两百年前这勿州隶属哪国？”这老人见周围围了一圈人，便卖了个关子。
　　一个商贩模样的年轻人本来瞪大了眼睛听得正入迷，被他这么一顿，一时之间便有几分急躁，“老先生快讲吧，这周围只有你有大学问。”
　　这老者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两百年前这勿州隶属兰沽，清水江也不叫清水江，而是叫忘江。至于为什么改名清水江，要从两百年前此地发生的一件怪事说起。”
　　“勿州这地自古有大忘山神泽庇佑，一直都是风平浪静，可是突然有一天勿州开始蔓延一种疫病。”
　　“什么疫病？”老人语速极慢，便有沉不住气的年轻人出声催促，却立马被周围人瞪了回去。
　　老者看那年轻人一眼，也不生气，“此病说来也怪，它虽不要人性命但却会让人开始丧失记忆，更有严重者会变得木讷呆滞如行尸走肉一般。更怪的是，举国上下竟然没有一个人有法子医治。后来得这种怪病的人越来越多，便有人传是这忘江的‘忘’字在从中作怪，这事传到国主耳朵里，那国主竟然信了，还亲自到勿州为忘江赐新名。”
　　说到这，老者停顿一会，眼神颇有几分不屑，说了句题外话，“说来，那位国主也真是昏聩至极，盯着这忘江半晌只憋出句‘此江水清可见底，清水二字甚好’，于是这忘江便更名清水江。”
　　“那后来这些得怪病的人好了吗？”众人奇道。
　　明知听至此处不禁冷哼一声，能好才有鬼，忘字作怪根本是在鬼扯，说是妖孽作祟还差不多。
　　“不仅没好反而更甚，”老者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要说好便要到一年后兰沽太子宁祯降生这天。兰沽太子出生时天象祥瑞，百鸟齐鸣，连天上星宿都比以往亮几分，怪病也随这位太子的降生而消弭。国主大喜，便给这位太子赐名‘祯’字。当时坊间传闻这位太子乃天上神官降世，为的是拯救兰沽国运。”
　　“那兰沽国后来不还是被我大成朝灭了？这位太子若真是天上神官缘何不救自己国家？子不语怪力乱神，你这老先生真是满口胡言乱语。”声音的主人正是一青衫书生。
　　他熟四书通五经，本不想参与这场荒谬的谈话，不料这老先生竟越说越离谱，不禁出口反驳。
　　白须老者正说到兴头上，被这不知深浅的书生打断，顿时怒了，出口训斥道：“你这年轻人当真是无知得很！你当真以为你读了几本圣贤书便可妄议世间诸事？我且问你，你那书本上可有教你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可有教你为人行走四方要紧的是这敬畏二字？不知则敬畏，敬畏则不妄议。”
　　说着不禁悲从中来，叹了口气继续道：“也罢，如今世道人心不古，世人皆知读书，却不知读书要紧的是知书。由此可见多少前世圣贤一腔苦意皆付流水啊，可叹可叹！”
　　说罢老人不再言语。
　　那书生被这么一番话说的哑口无言索性背过身去不再理会。
　　众人悻悻然四散开来，船上又恢复之前闹哄哄的景象。
　　明知转回头。
　　慕同尘正将扇子盖在脸上闭眼小憩，容问坐的笔直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他百般无聊便拿起小几上莹绿茶杯把玩。
　　这时候，容问的声音传了过来，“大人可想知道后续？”
　　“还有后续？”明知一愕，抬起头来看着容问。
　　他本以为容问并未听那老先生胡侃，没想到他竟然听了。
　　容问从他脸上移开视线，咳了一声，“那老者只说对了一半，大人可知灵星君成难？”
　　“灵星君？掌命格星宿的那位？”他思忖片刻，成难他大概见过几次，映像中是个温雅俊秀的人。看着是个极好相与的，不过他倒不怎么熟。
　　容问笑了一下，“大人记得没错，正是这位。成难在飞升之前曾欠了月燕太子成婴一段前缘，功德不能圆满，两百年前遂降世还了成婴这一段缘，而那位太子成婴正是如今大成国的开国君主。”
　　“所以那位老先生讲的神官降世确有其事，只不过这神官不是宁祯而是成难？”明知一点即通，“如此到说的通了。”
　　“可是那夺人记忆的妖孽又做何解？”他虽笃定那老者口中的疫病是妖物所为，但妖物缘何突然消失他却也不知道。
　　毕竟他两百年前还在恶神殿半死不活的躺着。
　　容问喝了口茶，云淡风轻道：“我杀的。”
　　明知拿杯子的手一晃，满脸震惊，心道怎么又和这位扯上关系了。
　　不过转念一想，勿州就在这位大忘山之主的眼皮子底下，妖孽在此地兴风作浪无疑是在太岁头上动土，按容问一剑斩前代鬼神的架势，他要是能忍才有鬼。
　　“原来如此，鬼神大人知道的真多。”明知称赞道。
　　容问搁下茶杯，盯着他一笑，“大人谬赞了。我曾因着一件事曾游历过人间，所以对这人间之事略微知道一些。”
　　“所为何事？”他心里好奇，嘴上不经意间已经问出了口。
　　空气倏地一滞。
　　他疑惑抬眼，入目是容问脸上僵硬的表情。
　　这时他才觉不妥，连忙解释，“我就随便问问，鬼神大人不必——”
　　“为寻一人。”他话未说完，就已经听到了回答。
　　“可寻到了？”不知为何，他被容问话语中的情绪吸引，不禁又问了一句。
　　“寻到了。”半晌，容问黑色眼睛开始变回了浅金色，跟他在大忘山第一次见的一个模样。
　　得到这个答案，明知没由来地心中一松，脸上已经带了笑意，“那就好。”

勿州
　　他们说话之时，船已经到了地方。
　　此处是一江中汀洲。船只依洲而靠，洲上并江岸两边遍植一捧雪，花开的正好，白纷纷一片，真如那船伙计所说的下雪一般。
　　汀洲之间皆设红桥，方便人走动。
　　江中心那座最大汀洲上建有一座神祠，大门两边各立一石童子，左边的手执一枝花，右边的手里捧着一个小日晷，模样甚是讨喜。
　　神祠内立着一座巨大镀金神像。神像虎目龙须，体态圆润，手里执一玉笏，怒视前方，好一派威严。
　　细看那神像片刻，明知啧啧赞叹，不禁笑出声。
　　“你这雪神像我还是头一次见，”他看了一眼浑身没骨头似的瘫在椅子里的慕同尘戏谑一笑，“倒是比你本人要威严好看不少。”
　　“你瞎么？那神像丑成那个样子岂能跟玉树临风天人之姿仙风道骨的本大人相提并论。”慕同尘看也不看那神像，整整衣服，摆出一幅本大爷举世无双的姿态：“不过你那恶神像倒确实与你一模一样。”
　　人间所塑恶神像脚踩双首恶鬼，青面獠牙，面目凶恶，一般只有杀猪匠刽子手类杀孽太重的人家里供奉，为的是镇压阴邪之物。
　　明知有幸见过几回。
　　他正欲开口回怼——
　　“有人落水了！”远处突然有人惊呼道。
　　明知向慌乱处看去，原是一小童不慎从红桥之上跌落江中，不停的扑腾。
　　此处人多不便使用法力。他想也没想纵身一跃，猛扎入江水中向那小童游去。
　　数九寒天，江水刺骨，即便他神明之躯也有几分承受不住，所幸那小童落水之处距他不远，片刻他已抓住那小童向船上游去。
　　那小童脸色苍白显然已经快不行了。他只能催动法力护住那小童，加快速度。
　　船上二人还未来得及反应，明知就已经纵身跃下。
　　两人俱是一阵愕然。
　　容问反应快，旋即飞身出去将明知与那小童一把捞上船。
　　他一心一意与江水搏斗，被容问一捞，冷不丁呛了好几口水，上了船便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缓了好一会，他才向容问笑了笑：“多谢。”
　　容问不语，只盯着他看，神色似乎有些不对。
　　他一怔，心道，谁又找这人不痛快了？
　　心下思索几番也没想出个所以来，便避开容问转头去看那捞上来的小童。
　　小童五六岁模样，玉粉可爱，小团子似的，只是双眼紧闭脸上毫无生气。
　　慕同尘道他并无性命之忧。
　　明知才放下心来。
　　但转眼又有另一个问题摆在了眼前。
　　这小童昏迷不醒，方才又无亲属认领，姓甚名甚家住何方一概不知，与他们一道倒不是不可以，只是他们这三个大男人哪里会带孩子，万一那小童醒来哭着要娘怎么办？
　　他看了一眼一副油瓶子倒在脚边都懒得扶模样的慕同尘，又看了一眼沉着脸不知跟谁置气的容问，不禁在心里默默为自己捏了把汗。
　　心思百转之际，小童已悠悠转醒过来。
　　他一颗心立马提到了嗓子眼，满脸凝重，小童却并未如料想一般哭起来，而是迷迷瞪瞪看了他们三人一会，呲牙笑起来。
　　这一笑他便将一颗悬起的心安稳放下，长舒一口气。
　　不哭就好，不哭就好，他恶神大人可真不会奶孩子。
　　“你家住在哪里？”明知摆出一张温和笑脸，轻声问那小童。
　　小童不知听没听懂，一句话不说只管笑。
　　“那你叫什么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这个总知道吧。
　　依旧是只管笑。
　　明知此刻差点晕厥过去。
　　边上容问这时候突然心情好了，抵唇闷笑了一声，将他拉进屋内，施了个净衣咒将那一身湿漉漉的衣衫烘干。
　　头发却不能如法炮制。
　　容问知从哪拿出了一方绢帕，伸手解开他束发的冠，轻轻擦/拭。
　　“鬼神大人，这不妥，我自己来吧。”容问手指触及他发顶时，他才从愣怔中回神，慌忙去阻挡。
　　容问手下动作不停，“你我同僚，不必客气。”
　　见他毫无放手之意，明知便不再坚持低下头任由他去了。
　　他的头发极美，鸦羽一般，触感也极好，容问隔着绢帕触摸他发顶耳际，指尖都在轻颤。
　　只能咳了一声以缓解喉头抑制不住的痒意，“船应该马上就要返回勿州了。大人若是不放心那小童，待下了船我便陪大人去勿州找找，说不定有线索。”
　　“怎可如此麻烦你，我自己去就是。”
　　那小童看着很听话，他一个人应该完全应付的过来。
　　容问擦干他头发，将那方绢帕仔细折好收起来道：“不麻烦，我近来也没什么要紧事。”
　　明知想了半刻，不再推辞，点头冲容问笑了笑，仰头将四散的发丝拢在手里，束上发冠。
　　他下颌线生的流畅，鼻子高挺，此刻仰头，将那锋利线条尽数显现了出来，偏他垂着眸，一双天质含情眼便只剩下一条墨线向上勾勒。江水中蹚过一遭，此刻脸颊脖颈处都带着被凉出的薄薄红意。
　　红意直蔓延进交叠的衣领里。
　　听着他浅浅的呼吸声，容问不动声色地别开了眼。
　　待二人回到外间，船已开始返航。慕同尘正在嘻嘻哈哈逗那小童玩耍。
　　“你俩干嘛去了，这么久？可把本大爷累坏了，逗半天这小兔崽子也不笑。”见他们出来，慕同尘起身伸了个懒腰，走过来，胳膊戳戳明知，“我给这小孩起了个名字，叫阿毛儿，怎么样，不错吧？”
　　明知颇为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这名字狗都嫌。”
　　“唉，不是，你这话说的我可就不乐意了，本大爷学富五车满腹经纶起的名字自然是顶好的。什么，什么叫狗都嫌？”慕同尘啧了一声，抄起手臂。
　　“字面意思，不理解？”明知笑着跟他小孩打架似的瞎胡闹。
　　这孙子刚才说他丑的和神像一样的事还没跟他算账。
　　慕同尘懒得跟他继续纠缠，“行，今儿你是我大爷!”边说边从袖中拿出夜游仙给的传信符，看了一眼，“我还不乐意伺候了，本大爷这就走。”
　　“快滚快滚。”看他拿出符箓，明知便晓得大概是有要紧事需他处理。
　　慕同尘龇牙咧嘴瞪明知一眼，向容问眼神示意，转出门去走了。
　　勿州虽说距国都甚远，但却是大成国边关要塞，军事重地，多年下来经久不衰，繁华异常。
　　二人从渡口走过来已是下午，城内热闹劲儿还没过。
　　明知怀里抱着阿毛儿，这小崽子下了船就一个劲地往他怀里拱，他没法，只能抱着。
　　这小崽子好像很喜欢他，一脸灿烂地趴在他肩头瞪大眼睛东瞅瞅西瞧瞧，看什么都有趣。
　　他没跟孩子相处过，开始还有些不自在，这会儿抱着个软软的小东西，心都快化了，也时不时逗一逗阿毛儿，笑的一副慈父模样。
　　他们这边其乐融融，另一人兴致不怎么高，冷着一张脸。
　　目光时不时瞟过来看一眼，又收回去。
　　几个来回后，明知招架不住了，将他眼神抓个现行，疑惑问：“怎么了？”
　　容问啧了一声，摇摇头，伸抬起一只手向他，“没事。”
　　不知他要干嘛，明知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他手却转向了阿毛儿，一把拎起，塞进自己怀里。
　　动作一气呵成，他弯眸一笑，“我看大人似乎有些累了，这小兔崽子交给我吧。”
　　阿毛儿顿时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
　　明知刚要说他不累，见着阿毛儿这幅模样，心思一动，这半天水米未见，他和容问便罢，可阿毛儿肉体凡胎如何受得住？
　　便转了话头，“阿毛儿怕是有些饿了，不如先找个地方歇息片刻，再做打算？
　　看了一眼怀中阿毛儿，容问点点头，“是我疏忽了，正好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小店，离这儿也近，不如就去那儿吧。”
　　他应下，心里头暗自嘀咕，这人倒对凡尘之事挺熟。
　　跟着容问七转八回，他们进了一个小院。院子是最普通的居民院，也不挂招牌，怎么看都不像一家店。
　　容问径直走进去熟络的和院内人打招呼，是一个美妇人，瞧不出年纪，他们进来时正躺在藤椅上打瞌睡。
　　“哟，真是稀客，大人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美妇人一见是容问便笑了，“七八年不见，大人又俊了······怎么连孩子也有了？我怎么没听我家那死鬼说起？”
　　说完她对阿毛儿做个鬼脸，把阿毛儿逗得咯咯乱笑。
　　“花娘你误会了，这不是我的孩子。”容问看向他，介绍道：“这位是花娘，我下属的夫人。”
　　“在下明知，打扰了。”明知向花娘拱手一礼。
　　“不打扰不打扰，这位大人不用客气，”花娘笑容更灿烂了几分，“这位大人生的可真漂亮，我活了这半辈子还没见过大人这么漂亮的人。”
　　明知对这热情的夸赞有些招架不住，干笑两声算作回答。
　　她似乎又像是想起些什么，转向容问，“大人还没找到你那位念了千八百年的人吗？”
　　容问没说话。
　　花娘双眉一拧，起了架势，欲开口。容问见状赶紧拉过她，到了远处。
　　明知一人站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
　　不知容问对花娘说了几句什么，花娘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好了，偏过头朝他这边看了几眼，边笑边走了。
　　看的他一头雾水。
　　“花娘做的菜很好吃，早些年开过酒楼。”容问走回来，看起来心情很好，“我让她去准备饭菜了，我们去里面等吧。”
　　说完熟门熟路的向屋里走去。
　　他虽疑惑却也没多问什么，跟着进了屋。
　　屋内靠窗放着一张木桌几把藤椅，坐在桌前可以看见院内的几竿修竹，简洁又雅致。
　　“鬼神大人跟这位下属关系好像很好？”花娘看着不是像妖倒像是普通凡人，明知有些好奇。
　　容问有一搭没一搭的轻叩桌面道：“我那下属和我同族，也是只狐狸，早八百年就跟着我了，不过比我狡猾的多。后来他遇见了一个人，变老实了。”
　　“花娘？”他一口一个狐狸，明知听得心惊胆战，不免又想起他一剑砍鬼神的光辉战绩，暗地里为自己捏了把汗。
　　容问恍若不觉，点点头手在空中虚虚一比，“花娘那个时候才十几岁，这么一点高，如今算起来也有三十年了。凡人的生命总是这么短暂。”
　　而对他来说百年不过弹指一瞬。
　　说完他低下头不再言语，长睫毛垂下盖住那双漂亮的眼睛，说不出的寂寞。
　　气氛突然有些压抑。
　　明知一阵怔忡，他竟不知该怎么样安慰眼前这个耳朵尾巴都耷拉下来的狐狸崽。
　　不免又暗骂自己，好好的，多什么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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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今天老婆为救人下水了，好气好气。不过摸到老婆头发了，开心!
　　——摘自小狐狸日记本
　　（小狐狸恋爱日记持续更新中~）

夜袭
　　幸而这时候花娘推门进来了。
　　她没感觉到气氛不对劲，将手中碗碟搁下，招呼完二人，又退了出去。
　　这会儿再看容问，他已经转好了。
　　“抱歉。”明知松了一口气，摸摸鼻子。
　　“大人道什么歉？”容问撑起下巴，眼神若游丝般瞟过来，勾着笑意，“这又不是大人能左右的。”
　　不知为何，他眼神一落过来，明知就觉得犹如芒刺在背，只能躲开，干笑两声。
　　“我去问问花娘哪里有没有什么线索。”容问站起来，说。
　　他一走，那微妙之感顿时消失，明知长舒一口气，心里怪异得很，但也不细究，只道是两人相识不久，他还不大习惯。
　　阿毛儿是真累了，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头一点一点的，　　桌上只简单几样糕点，并着些应季素菜，并无荤腥。他将一碗酥酪拿到跟前，让阿毛儿自己吃，自己则夹了一筷子生腌千金菜尝了尝。
　　成神之后洗经伐髓，不需食五谷，更忌荤腥。他只每样尝了一口便停了筷子。
　　他刚停下筷子，容问便回来了。
　　“阿毛儿的事情花娘不知道，不过她说西城那边近来不大太平。”说着看了眼桌上，顺手倒了杯茶，递过来。
　　他接过，喝了一口，嘟囔着问，“可知是何种情形？”
　　“大人可还记得先前我在船上所说两百年前的那个妖物？”
　　“夺人记忆？”
　　容问颔首肯定。
　　他一愣，顿时觉得手中茶水索然无味。
　　恶神大人何德何能，走哪都能遇到这种倒霉事，这次若是处理不好，那他就等着天庭那帮老东西把他脊梁骨戳歪。
　　他的脊梁骨倒是无所谓，这一国民众的性命却很要紧。
　　放下手中茶杯，他一时没说话，开始拧眉思索。
　　“这妖物修行应该不深，”容问朝他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大人信我吗？”
　　“那是自然。”他想都没想，下意识口而出。
　　得到这个回答，容问垂眸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
　　从花娘家出来，他们便往西城走去。勿州城不大，城中心分东西南北四个区域，分售不同种类的东西，民众傍市而居，互不相扰。
　　花娘家处于南城，西城不远，就在旁边。
　　约摸半柱香的功夫，他们便到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道旁宅院次第掌灯，暖黄色的光打在石板路上，一派温馨。
　　然而他们却还在大街上游荡。
　　看着道上行人越来越稀少，明知才意识到，先前只急着过来，竟忘了提前寻个落脚之处。而周围看着也不像是有客栈旅馆的地方，一时之间竟感觉有些不好意思。
　　他眼神抱歉，侧头。
　　容问立马意会，对他一笑，正要开口，脚边阿毛儿却像只嗅到鱼腥味的猫，向着前面飞窜出去。
　　二人一时愣了，赶忙跟上。
　　阿毛儿停在了一处宅邸旁。门前站着一青衫男子，身形瘦削颀长，面容清俊，约摸弱冠之年，背上背了个书篓，正在开门。
　　看见阿毛儿那男子只当是周围邻家小孩，便笑着说了句什么。
　　“真，阿······真。”阿毛儿不知听没听懂，只管笑，拉着那男子衣角磕磕巴巴吐出几个字。
　　青衫男子笑容立马僵住了，一张脸煞白，眼神震惊地看着阿毛儿。
　　但是很快他便意识到了什么，自嘲似的摇摇头。
　　男子看向随后赶来的二人，思忖片刻，拱手一礼，试探开口，“这小孩可是二位一道的?”
　　二人并未看见先前发生的一幕，只当是阿毛儿顽皮所以跑开。但在看见这青衫人的那一刻同时眼中闪过一丝凌厉。
　　细细打量过青衫男子，明知一眯眼，“正是，幼弟顽皮，若有得罪还望海涵。”
　　“哪里，令弟很是可爱。”男子明显松了口气，微笑开来，“在下兰真，二位如何称呼？”
　　“明知。”
　　“容问。”
　　兰真四周看了一番，开口，“我看二位甚是投缘，想必二位还没有落脚之处，若是不嫌弃，寒舍欢迎二位。”
　　思忖一番，明知看了容问一眼。容问立马意会，不动声色地点头。
　　“那便叨扰了。”
　　兰真的宅子外面看起来普通，里面却别有洞天，雕梁画栋，水榭楼台一应俱全，看得出曾经辉煌过。
　　“兰先生家底很厚啊，这么贸然让我二人借宿就不怕我们图你些什么吗？”明知望着廊外湖水玩笑道。
　　“哪里哪里，在下祖上做过官，到我这一代也就剩了栋宅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兰真苦笑着说：“我信得过二位。”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不再言语。
　　夜里，明知支着脑袋坐在窗旁，眼前桌上摆着一雨过天青色瓷瓶，瓶内插着几枝天竺子，红果衬绿叶，憨态可掬。
　　桌对面坐着容问，兰真家里只他一人，收拾半天只收拾出两间客房，隔壁那间太小住不下两个人便给了睡着的阿毛儿，他和容问住这间。
　　“你两百年前可看清那妖物什么模样了？”他一只手捻着瓷瓶内天竺子，问桌对面容问。
　　“并未。”容问摇了摇头，“不过那妖物并不像是有本体，两百年前他还不成气候，和一团黑雾无异。”
　　他唔了一声，无本体就意味着这妖物并非精怪，而是精通幻术的怨念之流，只要这世间还有人它就不会消失，这东西除不尽。
　　突然他又来了兴致，“你看这兰真如何？”
　　“静观其变，若真是鸿门之计，那他玩的属实烂。”容问一只手敲了一下桌子，皱眉道。
　　明知心情大好，容问确实和他很合拍。
　　先前兰真那般拐弯抹角试探他二人态度，估计是一早就发现了他们的身份，只是不知道他们对他了解多少，所以邀他们入府。
　　不过他未料到他们从头到尾都在陪他演戏而已，如今他要是真敢搞什么小动作，那就确实如容问所说是个蠢妖。
　　“那就静观其变。”他看着容问眯眼笑道。
　　说完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要去休息，走了几步，他突然意识到，屋内只有一张床，而他们两个人，如何是好？
　　单论他，旁边多个人他倒是不在意，只是狐狸崽……
　　他去看容问，顿了片刻，问，“屋内只有一张床，你不介意吧？”
　　只见容问拿茶杯的手一抖，半杯茶泼了出来。
　　片刻之后，容问将茶杯放下，又续了半杯，才道：“不介意。”
　　他心下疑惑，却没说什么，点了头，刚迈出一步，想起点什么，又道：“对了，你习惯睡床里面还是外面？”
　　身后传来咳嗽声，容问像是被水呛到了。
　　他赶紧走上去，“没事吧？”
　　容问咳得满面通红，摆摆手，“随意，大人先歇息吧。”
　　见他缓了过来，明知嗯了一声，“早点休息。”便走了。
　　他在床内侧和衣躺下，外侧留了好大一块，合上了眼。
　　过了好久，迷迷糊糊中，他才感觉到身边床/榻一陷，躺下了个人，似乎暖融融的，　　他翻了个过，那人一动不敢动地僵/直了身子，待他呼吸平稳了，才盖了个什么东西在他身上。
　　拥着那东西，他陷入了沉睡。
　　夜半，明知从梦中惊醒，额上出了一圈细密冷汗。缓了好久，才坐起身。
　　旁边已经空了，他身上盖着条毯子，大概是容问给盖得，他看那毯子一会边整理衣服边向外走去。
　　外屋却也不见容问。窗户洞开着，桌上瓷瓶被打翻，几枝天竺子蔫在地上，他眯起眼睛感觉到了不对，立马推门出去。
　　刚踏出房门，周围景物陈设就开始飞速变化。
　　廊下原本是一湖，设有一水榭，如今却变作实地，水榭也不知去向，四周一片漆黑，前方隐约可见一点如豆灯火。他心下一凌，唤出赦罪朝那灯火走去。
　　黑暗中凭空出现一房间，那点灯火正是从那房间传来，他屏息至房间窗外，惊奇的发现那房间内陈设布置竟和他方才出来那间一模一样，窗口瓷瓶并几枝天竺子正完好无损的放在桌上。
　　疑惑片刻，他打算翻进房间内一探究竟，内间却传来一阵窸窣声响，他赶紧停止动作，待那声响过去，才挪至窗户另一端，通过一点缝隙向内间看去
　　却见容问半倚在床边，衣衫凌乱，神情木讷。再看他身上正粘着一白衣男子，只穿着一件极薄的白色寝衣，半遮半掩隐约可见漂亮曲/线，黑发未束，眼尾泛红，急急/喘/息。
　　动作间，他看见了白衣人的脸——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他自己的脸。
　　明知转过脸去，不忍再看，震惊之余，一张脸涨的通红，怒了。
　　竟然让他看自己的活春/宫，对象还是容问！虽不知这妖物想干什么，但眼前这情形未免欺人太甚。
　　羞愤之下，他扬起赦罪打算一剑破开那幻象。
　　却在此时，身后伸出一只手盖上他眼，随后将他带离了地面，片刻又放下。
　　那手心滚烫，漆黑之中他通过气息分辨出此人是容问，心下稍稍松了口气，抬手打算扒开容问手掌。
　　“别……别看我。”头顶传来容问颤抖的声音，声音透着几丝隐忍与恳求。
　　他一顿，听出了那分恳求，便放了手不再动作，任由容问盖着自己眼睛。
　　“方才为何阻止我？”好一会儿，他虚靠在容问身上，才开口问道。
　　“那边我有计策应对，先不要打草惊蛇。”容问已缓过大半，声音恢复如常，只是手掌依旧不肯从他眼上挪开。
　　“那便······你受伤了？”略定下心来，他便嗅到空气中那缕微不可查的血腥味，眉头紧锁。
　　静了片刻，头顶才再次传来声音，“无碍·····幻术有些厉害，我自己割的。”
　　结合刚才看见的画面，他便明白了，估计是妖物通晓掌控人七情六欲之术，容问为保持清醒，才伤了自己。
　　他有些生气，使劲扒开容问手掌转过身，抬头看着他，“哪里？”
　　不知他要干嘛，容问乖觉的将那只受伤的手递给过来。
　　手掌中心一条刀口深可见骨，幸好血已经凝固住了。他施术将伤口清理干净，将一点神息附在上面护住伤口。
　　做完之后，他看向容问，打算问清事情来龙去脉。
　　容问也正低头看着他，二人对视之间，他一句话噎在喉咙里，方才屋内场景在眼前飞快闪过，他慌忙松开容问手掌，干咳一声，背过身去。
　　容问虽然并未看见屋内场景，但看他如此表现，大概猜出了个七七八八，固不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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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今天老婆说他信我，信我=对我有好感=喜欢我=非我不可=爱我。
　　老婆爱我!嘿嘿嘿，老婆爱我!
　　——摘自小狐狸日记本
　　某作者:好家伙!好家伙!（边点头边海豹式鼓掌）神逻辑啊!（满脸发现新大陆式不可思议）

紫藤
　　默然站了有一炷香的功夫，妖物的术法终于消失了。周围景物次第恢复，他们此刻正在湖中水榭里。
　　见幻境消失了，容问朝空中打了个口哨，“那边应该差不多了。”
　　口哨声响后，天边跑来一只巨犬，毛发皆白只有左耳和右眼周围呈棕色，脖子上挂着一个金色铃铛随着它动作叮叮作响。
　　它跑到容问跟前，摆摆尾巴，胡乱跳跃。
　　容问瞪它一眼，它似乎才想起起主人交待的事情，将咬在嘴里的一缕残息吐在地上用脚踩住，邀功似的狂吠。
　　看着地上那团黑漆漆的残息，容问脸一黑，伸手在那蠢狗头上敲几下：“让你将那妖物捉住，你就带回来这么个东西？”
　　那狗受了惩罚低下头委屈呜咽起来。
　　明知看了它一眼，忍俊不禁，“它可有名字？”
　　“叫卷耳。”
　　“好名字。”他赞道，上前摸了摸卷耳的头以示安慰，“卷耳，你做的很不错。”
　　卷耳受到鼓励立马又雀跃起来，围着他不停摇尾巴左右转圈。
　　他被扑的好不容易才站稳，蹲身将卷耳带回的那缕残息拎在手里细细查看。
　　“是我低估那妖物了，有东西从卷耳嘴里逃脱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容问斜睨卷耳一眼。
　　感受到主人眼神的警告，卷耳立马安静下来，呼哧呼哧吐着舌头乖乖蹲好。
　　不过他说的确实不错，卷耳虽为犬身，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受他法力熏陶，实力自是不差，能从它嘴下逃脱，这妖物确实有几分道行。
　　“不怪你。”明知摇了摇头，站起身。
　　妖物既没捉住，如今便只能从兰真那里下手，今夜这诸多事端即便不是他亲手所为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只是这二位之间有何关联，妖物又为何冲他和容问来，他如今也不敢妄加揣测。
　　他看了一眼兰真房间方向，若有所思，“事到如今我们便去同这位兰先生好好聊聊。”
　　二人一进门，便看见兰真坦坦荡荡坐在正堂内，一副早料到他们会来的模样。
　　未待二人开口，他便开门见山，“想必二位大人已经见识过那妖物了，我便不再与二位兜圈子，二位有何疑问在下一定知无不言。”
　　明知奇了，一番准备好的红白脸戏份生生噎在了喉咙里。
　　不过这到也好，免了跟他打太极白浪费时间。
　　“那这么说兰先生与这妖物并无关系？”他大马金刀地往兰真旁边一坐。
　　兰真双眉一拢，“是也不是，这妖物名师讼，原是两百年前兰沽国一对被强拆爱侣的怨念，擅长利用人的七情六欲迷惑人，以记忆和人之间的爱意为食。”
　　停顿片刻，他站起来朝二人拱手，“我先前看出二位绝非寻常人便想借二位之手除掉这妖物。却未想到害二位身陷险境，此事是我唐突了。”
　　这番话他只说了一半，他确实是想借二人之手除掉师讼，不过还有另一个原因他认为不值一提，便没说。
　　他这一番剖白，明知听的将信将疑。
　　没说话。
　　兰真看出他似乎不大相信，继续说：“在下本是两百年前兰沽人，”说到这里顿了好一会，眼中莫名有些悲伤，“……因欠了人一点东西，死后执念依附在一株紫藤树上苟存至今。”
　　说完他仰头望向墙上的一幅画，双眼漆黑无波，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
　　明知顺他眼神望去，画上画着一株紫藤，开的正好，树下一个穿绿衣的少年正在仰头看花，左下角以蝇头小楷细书十一二字。
　　他默然不语，收回视线。
　　兰真依附的那株紫藤真身多半便藏于此画中。他这番言下之意是我连老底都揭给你了你总不好再怀疑了吧。
　　他倒确实没时间在这里耗，他的话是真是假无关紧要，真神还是赝鬼，他亲自去会一会便知。
　　“兰先生可知这妖物老巢在何处？”
　　兰真摇神色已经恢复正常，叹了口气，摇摇头，“这个我确实是不知道。”
　　眼神在他与容问身上扫了个来回，似乎有些疑惑不解，“据我所知这妖物向来是不得手誓不罢休，二位此番能轻松逃过，除了二位实力霸道，难道还有别的原因？”
　　听到这里，明知也不禁疑惑起来，他和容问方才却只是被幻境困住，并未实质性的损失什么，按理来说确实不该如此，那便只有那妖物并非冲他二人而来这一种可能，只是非他二人又是谁?
　　突然，他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立马看向容问，对视之间他恍然大悟——阿毛儿！他们都忽视了阿毛儿。
　　转头急向阿毛儿房间跑去。
　　却还是晚了一步——房间内阿毛儿早已不知所踪。
　　明知有些懊恼，他属实想不明白这妖物缘何会放弃他和容问而向一个懵智孩童下手。
　　难道说它的目标一开始就是阿毛儿？
　　“你可有方法探出这妖物方向？”他将脑中疑惑尽数压下去，保持镇定，去问容问。
　　找兰真已经耽搁好一阵了，若不再快点探出妖物所在地，阿毛儿就真的危险了。
　　“大人先不要着急。”容问拍拍他肩膀，“先前卷耳带回的那缕残息可还在？”
　　他点点头，拿出那缕残息交给容问。他先前料想这残息可能还会有用便存了个心眼将它收起来。
　　容问接过漆黑一团的残息，不知从哪处摸出一把红豆，问他，“可否借大人手一用？”
　　闻言他狐疑地递出一只手。
　　容问将红豆尽数搁于他掌心，与他单手交叠相扣，将红豆往地上一撒。红豆刚及地面便化作一个个红衣粉面的小娃娃，在地上排排站好。
　　又将残息丢给他们，红衣小娃娃看见美食一哄而上。
　　这术法有趣，他俯身去看那一个个粉雕玉琢的小人，觉得甚是可爱。
　　复又想起容问还牵着他，不禁起了玩心，想逗一下这狐狸崽，便反手回握住,眼角眉梢一股风流劲，笑道：“这术式需要两个人吗？”
　　容问似乎被他吓到了，别过脸，支支吾吾地说，“不需要，我只是——”
　　“二位大人可是阿毛儿这边出事了？”容问话刚说一半，兰真进来了。
　　刚才三人谈论到一半，这二位不约而同向门外急行去，留下兰真一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便也只能跟上来一探究竟。
　　闻声他赶紧松开容问，干咳一声收起玩心，正色道：“兰先生说的不错，这妖物并非冲我二人而来，而是为了阿毛儿。”
　　兰真看地上正在吃残息的红衣小人，心里了然，“既然如此，我便同二位一起去，妖物因兰沽而起，我作为兰沽人也算是赎一点罪过。”
　　他并不理会兰真这番冠冕堂皇的话，仅仅是因为兰沽人这个理由未免有些牵强，但他对背后真正的原因倒不也感兴趣，一点执念苟存两百年，多少都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找到妖物救出阿毛儿，他要跟着便随他去。
　　红衣小人吃完残息，身形倏然变大为寸来高，向容问作了个揖，循着妖物气息追踪而去。
　　三人紧随在后。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他们到了一处空旷荒原，远处灯火朦胧成一片，距勿州城已经很远了。
　　他们停在此处却不是因为妖物，而是借着月光可见二十米开外正有一人向他们行来，手里貌似还拎着个什么东西。
　　来者法力四散周身，霸道强劲，好像刚打过一架，不知是敌是友，三人同时警觉起来。
　　容问不动声色地挪了几步，到了他身前。
　　他隐约觉得此人有几分熟悉，再去看来人，一幅温雅相，额间一点朱砂色神官印，穿着一身绣星辰图的白袍，左臂上搭着一柄拂尘，右手拎着的正是被妖物掳走的阿毛儿。
　　阿毛儿再见他，冲他呲牙笑起来，半点死里逃生的后怕之意也没有，引的拎他的人微微皱眉。
　　看见这幅场景，明知稍稍松了口气，这个人他有些映象，正是他白天在船上与容问说的那位两百年前降世的神官——灵星君成难。
　　眼下这时节在下界碰见几位天庭同僚倒不奇怪。
　　“好久不见啊，灵星君大人，可还记得我？”他上前一步，朝阿毛儿温温一笑。
　　成难却不看他，反而眼神落在了容问身上，温雅相开口却极其冰冷，“自然。”
　　几百年光阴这灵星君倒像是变了个人一样，他拉过容问，向他介绍，“这位便是先前说过的灵星君。”
　　容问点点头，朝灵星君眼神见礼。
　　成难将阿毛儿放在地上让他自己站好，神色疑惑的看着一边的兰真。
　　他面色惨白，神色复杂，从方才开始便一直看着成难，眼神分毫没有挪动过。
　　明知心中纳罕，“二位认识？”
　　成难不置一词微微摇头。
　　“在下兰真，两百年前兰沽人氏，大人很像我的一位故友。”兰真此时才蓦然回神，苦笑道。
　　听见兰沽二字，成难下意识的微微皱眉，却不知原因。
　　收敛好情绪点点头，看着阿毛儿说道：“我此番下界只为带这小孩回去，前方凶险，好自为之。”
　　语毕他抓起阿毛儿就要走。
　　听他这言语，大概是认识阿毛儿的，但他这幅冷冰冰的样子又不过多解释。明知微微有些担心，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便轻轻揉了揉阿毛儿头顶以示宽慰。
　　阿毛儿抓住他，也不笑了，难得的严肃起来，一张小脸皱的像个十二褶的包子。
　　成难顿时眉头拧的更紧，“恶神大人大可放心，他原本只是被我剥离的一段前尘记忆，保管不当误入了轮回成了人，我固不会对他怎样。”
　　听到前尘记忆这几个字，兰真如遭雷亟，猛然抬头。成难却并未看他。
　　“灵星君说笑了，如此我自然放心。”明知将二人之间的诡异氛围瞧在眼里，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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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本章狐狸崽撒豆子的法术化用自典故“撒豆成兵”

灵星
　　成难带走阿毛儿后，兰真失魂落魄的也先先走了。
　　师讼在晚上才现形，眼下天已经全亮，再在那荒原上也无用，他们便也往回赶。
　　官道上稀稀拉拉几个人，明知顶着个黑眼圈哈欠连连，旁边容问却精神抖擞。
　　他香火比不得容问，法力低微，加之一夜没好好休息，真是身心俱疲。
　　“进了城先找一处地方休息一下吧。”容问看他一幅疲倦样，略微靠过来，高大身形将他罩了个全。
　　他打了个呵欠，眼角困出泪花，抬手揩过，“也好。”
　　晚间没注意，此时才发现这段路程极远。他们走的说不上快，周围有几个同道商贩，担着翠嫩挺括的鲜菜，或是清早赶起摘的带露水的果子，时不时寒暄几句家长里短。
　　一路上热闹得很。
　　明知好几百年没感受过这种烟火气了，此时才觉自己活了过来。
　　却又经了昨夜一遭，不敢太过于放松，二人无话之时，他便默默思索师讼之事。
　　此事关窍是阿毛儿，他是成难前尘记忆，于师讼而言无疑是摆在眼前的肥肉，所以先前它才会把目标投向阿毛儿。
　　但知道这点也没多大作用，阿毛儿现在被灵星君带走了，师讼又跟个缩头王八似的，这事儿左右都很难办。
　　想到这，他的眉毛不知不觉又拧紧了。
　　“大人？”容问叫了他一声。
　　他猛然回神。“抱歉，你说什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似乎是看他眉眼凝着一股愁绪，容问无奈叹了口气，手朝他眉心一点。
　　灵台顿时涌上一股清明。他这时才魂魄归窍，不再纠结那些细枝末节。
　　师讼左右也不过是一个不成气的妖物，刚被成难揍过一顿，料想它一时半会也不敢再乱跳，可暂且先放一放。
　　眼下他已经体力透支，还是先休息为妙。
　　“我问大人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会再走？”容问继续说，一只手略过他眼前端端一指。
　　他顺着看过去，道旁有个凉亭。
　　“我无碍，进了城再休息也不迟。”一时有些难为情，他摸了摸鼻子。
　　容问看了他一眼，最终点了头。
　　这一路上容问一直有意无意的护着他，眼下这幅惫态落在人眼里实在是没有形象，他便又道：“我香火少，神力不比别人，见笑了。”
　　却见容问兀自摇了摇头，神态认真，“没有的事，大人一直很强大……”后半句没了音信，他就笑了。
　　明知一愣，那种奇妙难以言说的感觉又重新回来了，狸子尾巴扫过似的，　　强大这个词从来没有人用到过自己身上，此时他倒有些好奇自个儿在他心中究竟是何种形象。说到底他们不过相识几天，又能了解多少。
　　一时半会五味杂陈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
　　容问似乎也没有期待他有什么反应，就像他说这句话只是因为自己真心这么觉得而已，与他人无关。
　　被人讨厌久了，他这人便生了个坏毛病，别人对他一有什么期待或是遐想，他就习惯性的想把它摧毁或是碾碎。
　　此时这毛病不合时宜地又犯了。
　　“你知道天庭那些老家伙怎么说我的吗?他们说我十恶不赦不忠不义卑鄙无耻，人人得而诛之。”他玩味地笑着，事不关己地说：“他们说的确实不错，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这话仿佛很管用，容问脸色顿时僵了，眼眸变得黑沉沉的，有什么东西溺死在里面。
　　他喉咙上下滚了两滚，似乎想说什么，又放弃了。
　　几番周折，明知俱看在眼里，他却并没有觉得有多利爽，反而不知哪里闷闷的，堵的他甚至有些后悔。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昨日有劳你了，阿毛儿既已经安全送回，你要是有事便不必同我一道了。”回味过来自己在后悔，他慌乱找了个台阶转移话题。
　　这话却也是出自他肺腑，先前容问答应他一道来勿州找有关阿毛儿的线索，一路上多番麻烦容问，还害得他受了一次伤。
　　现下阿毛儿已经安全交给灵星君，再者师讼未除，往后诸多难料，怎可再让容问身陷险境。
　　容问强勾起一点笑，尽量看起来满不在乎，“无妨，我这边也没什么要紧的事。”
　　到了城内，街道上熙熙攘攘，一幅开市景象，同路的几个商贩稍不注意就不见了身影，他们两个闲人在一派讨价还价吆喝叫卖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只管闷头往前寻找休息之所，片刻功夫便撂开容问一大截，他也没注意，待想起些什么要说与容问时，才发现他不见了。
　　狐疑回头，他看见容问站在一家平平无奇的书画铺子前，向他打招呼。
　　不知容问要做什么，他走到街道边上一棵树下等着。
　　也没叫他多等，不过低头抬头的功夫容问便从店里走了出来，手中多了样东西，像是一幅画。
　　容问走过来，不等他开口，就将那副画递给他示意他打开。
　　他接过，东西有些年头了，雕花檀木轴已经看不出所刻图案，所幸纸张依旧完好无损，顶多有些微微泛黄。
　　再打开来看，是一幅山水图。他武将出身，对这玩意并无过深的研究，赏不出个所以然来，粗略的看过去只注意到了画的左下角的落款很奇怪，只写了“十一”二字，字迹清隽利落。
　　顿时脑中一顿，若他记得不错，先前兰真那幅紫藤图，也是落款只有“十一”二字。
　　虽出自同一人之手，但眼前这幅明显比兰真那幅笔墨成熟许多，正是名家风范。
　　不知容问这是何意，他将画卷收好复抛过去，试探性开口，“这画有问题吗？”
　　容问接住，将画收起来，猜他也注意到了画的落款，便不过多解释，“这位画师是昔年兰沽太子宁祯的侍从，十五岁凭一幅《姑射山雪图》名动京城，坊间曾传‘太子侍从一画千金难求’。”
　　顿了半刻，“却没人知道这位太子侍从正是那位送来兰沽为质的月燕十一皇子。”
　　“这么说来，这幅画并兰真那幅紫藤图都是灵星君的？”听完容问的解释，他有些诧异。
　　回想到昨日兰真看见成难那般神色，再加之成难亲笔的紫藤图，心里更加笃定这两个人关系匪浅。
　　容问颔首，“不错。”
　　两百年前，成难降世，替了月燕太子成婴命格中的灾祸厄难，成他帝业。
　　当时的兰沽国繁荣昌盛如日中天，大败月燕于散雪关，原本是要太子成婴为质，后来却改为时年八岁的十一皇子成难，这都要归功于那位出生时天象祥瑞，诸邪退散，从小金尊玉贵，千娇百宠的兰沽太子。
　　兰沽史书有云：“太子祯，慧极劣极。”
　　这话极褒极贬但却也配得上这位太子。
　　宁祯聪慧归聪慧但他却不学好，长到八岁就把那无恶不作，欺猫踹狗的土匪行径学了个十成十的像，更有人送他了个外号“土匪太子”。
　　而对于成难，兰沽史书又有云：“神熹帝十一子难，博学能文，滑稽多智，当世之冠也。”
　　这评价也够中肯，成难七岁见湖中白鹅，有感而发，作《白鹅赋》一篇，名动天下，是当之无愧的神童。
　　土匪太子宁祯听见太史令如此评价二人，气得一脚踹翻了太史令的汗青台，逼得兰沽国主将质子由成婴换为成难，充作自己侍从，专心要羞辱这位被全天下赞赏与自己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月燕十一皇子。
　　他却不知这赌气之举却为日后兰沽灭国埋下了不可挽回的隐患。
　　兰沽国主野心勃勃，怎肯轻易放过月燕？散雪关一战后养精蓄锐一举灭了月燕，屠戮月燕皇室满门，却端端放走了个太子成婴。狼崽子蛰伏四载发起兵变又反过来灭了兰沽，建立了如今的大成。
　　国破当日成婴踩着土匪太子宁祯的头，剑抵上他脖颈，怒目如火，要他归还自己的弟弟成难。
　　可惜成难在兰沽为质十几载，吃尽了苦头，月燕国破当年秋病入膏肓药石无医，死的时候不过才弱冠之年。
　　宁祯面对这个杀伐果断的一代帝王却毫不畏惧，反而极怒，双眼赤红咬着牙一遍遍质问成婴，“你当时为何不来救他?”
　　这句话正好戳在了成婴痛点上，成婴失魂落魄松开宁祯。两日后土匪太子宁祯自缢殉了国。
　　灵星君的这段过往实在是有些惨，明知直感叹连连。怪不得他要将那段前尘剥离，原来竟是如此令人神伤的一段过往。
　　叹罢他又少见敏锐的察觉到了些什么，不由的手心冒汗。
　　暗自思索片刻，他向容问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我先前便猜测兰真和成难关系匪浅，再加之那幅笔墨稚嫩的紫藤图也出自成难之手，便更加的怀疑，有没有一种可能，兰真便是两百年前那位兰沽太子宁祯？”
　　这番猜测并非没有根据，成难在兰沽为质，根本不可能有自由可言，唯一亲近之人便只有太子宁祯。
　　紫藤图加上兰真古怪神色，只有这一种可能，兰真兰真，以兰沽国名为姓改“祯”为“真”，兰真便是太子宁祯！
　　虽有根据，他却不敢太过确定，兰真身上哪里有半分两百年前那位土匪太子的影子。
　　“我先前看见兰真便有几分这样的猜测，只是不够确信，直到看见那幅紫藤图，”容问倒不惊讶，莞尔一笑，“那幅紫藤图所画正是兰沽太子宁祯，是成难十六岁时送给宁祯的成年礼。”
　　兰沽国男儿十六成年，行冠礼，冠礼过后方可娶妻生子成家立业。
　　宁祯殉国后，太子居所和里面他的东西都被成婴一把火烧了，紫藤图断不可能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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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史书评成难那段化用自元代《析津志》
　　原文：
　　“关一斋，字汉卿，燕人。生而倜傥，博学能文，滑稽多智，蕴藉风流，为一时之冠。”
　　——《析津志》
　　《白鹅赋》纯属胡说八道。

问卜
　　容问一脸淡定的向他解释事情的始末，他顿时深感佩服。
　　这狐狸崽不仅比他先猜出兰真身份，还连此等皇室秘辛都了解的清清楚楚，正是如今天庭一众混吃等死不思进取的正统神明学习典范。
　　若是慕同尘在这，他一定让他多学学狐狸崽，好歹比他那一天追着人算卦的破爱好强。
　　想的入了迷，眼神便不知不觉直瞅容问。
　　容问被他看得脸颊一热，转眼又红了耳朵尖，只敢略略扫过那双天质含情眼，干咳一声慌乱的跳开了视线。
　　这声咳嗽让他的回神过来，他眯眼一笑，“成难那幅破画你不会真花了一千金去买的吧？”
　　“太子侍从一画千金难求”，这破画搁两百年前的兰沽国或许真值这个价，但是他知道了这画是成难的，那就完全不值，狐狸崽若是真想要成难的画，大不了他改天跟成难套套近乎求一幅两幅赠与他也不打紧，犯不着真拿一千金去买。
　　虽说狐狸崽比他这个睡了五百年的老古董了解时事多了，不过他这幅人不傻但看起来钱多得样子还真有可能拿一千金去买幅破画，多余关心一下总没错。
　　听他这样问，容问浑身洋溢着喜悦，低头略靠他近一些，低声说道：“那倒没有，那个老板不识货只当是赝品，便低价卖给我了。”
　　他方才走进店里，画铺老板佝着腰正在整理东西，成难那幅画随意放置在门口的破竹篾筐里，见他感兴趣那老板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意报了个数让他带走。
　　这倒真是白操心了。
　　明知浅浅一笑点了点头，倦意重新席卷上来，脑袋昏昏沉沉浆糊里泡过一般，他垂下眼眸，静心养神。
　　再抬眼时已经是一处略偏僻的客栈前。位置是偏僻了些，但距前头吵闹的主街区远，胜在安静，恰好适合长途跋涉需要好好休息的商旅，生意倒也还说的过去。
　　客栈装潢虽说并不算华丽，但隐隐约约透露出一种朴实之感，让人全身说不出的踏实，门前挂着块木牌上面龙飞凤舞写着“随意客栈”四个大字。
　　明知看着那四个大字，忍俊不禁，此处甚是合他心意，他道：“我们就在此处休息吧。”
　　容问勾着嘴角“嗯”了一声，同他一起向里走去。
　　因着雪神祭，客栈内房间多数都被前来观赏的旅人预定，只余下两间，一间是普通房间，一间是上房，容问挑了间普通房，将另一间稍好的留给了明知。
　　二人作别各自向房间走去。
　　这家客栈名起得随意，房内陈设却相反的齐全干净，倒是没挑错。
　　房间内有些闷，明知走到窗前，打起帘子向下看去。
　　下/面是客栈的后院，种着些草木花卉，当下这时节净是光秃秃的毫无观赏性。
　　他正欲走开，楼下窗户却也开了，探出一个满是小辫的脑袋。
　　容问不知在看些什么，也没发现他，他也不出声，支着下巴默默向下看。
　　容问的头发很黑，鸦羽一样，睫毛长又浓，再往下还可以瞧见他直又挺的鼻梁，倒是比那满园枯槁好看多。
　　他脑中闪出容问那双漂亮的浅金色眼睛，情不自禁伸出手虚抚了抚，轻笑出声，心里感叹，这狐狸崽确实是个美人。
　　对于美人，他没什么概念，他自小在行伍里，日日和一堆五大三粗的男人泡在一起，长到十七岁见过的女人一只手都数不满，更别说是美人。
　　但他眼下看这个狐狸崽，却是极美，就和他少年时最喜欢的那只雪白鹰隼一样，虽然他是只狐狸。
　　他被自己这种荒唐的想法吓了一跳，赶忙缩回手从窗边逃开。
　　明知大概休息了半个时辰，疲惫之感一扫而空。客栈伙计送来一些茶水点心，说是同他一起的那位客人给他点的，　　他倒了杯茶慢慢喝着，走到窗边向下看去，那扇窗户却已经关了起来。
　　天边霞光溶金，算算时辰已经是下午了。他将帘子放下，喝完那杯茶，心里开始盘算师讼之事。
　　想到这不禁有些头疼。
　　“大人，你醒了吗？”此时敲门声传来，是容问。
　　他将茶杯放下，忙回答，“醒了醒了，你进来吧。”
　　容问边应声边推门进来，已经换上了一身利落劲衣。
　　衣服还是黑色，束腰收腿，衬的他愈发的挺拔，却又不同于往日的朴素，腰带外松松扣了一根银链，与他耳环相得益彰垂至髋部，链头是一朵镂空山栀子。
　　大忘山倒多山栀子。
　　“用过饭了吗？”瞧见容问袍摆下露出的那截笔直均匀的小腿，明知有些不自然，脱口而出一句废话。
　　容问妖神之躯哪里需食五谷杂粮。
　　他走过来，坐下，腰链碰撞发出细微叮铃声，从盘中随意拣了一块点心，“没，正好陪你用一些。”
　　明知倒了两杯茶，将一杯搁到容问面前，也拣了一块点心吃起来。
　　“休息的好吗？可还习惯？”容问吃完一块点心，不再继续，将他倒的那杯茶慢慢喝完，支着脑袋看他吃。
　　客栈是他挑的，哪里会不习惯，这房间虽小，却比他冷冰冰的恶神殿还要舒适些。
　　他点头，问道：“我这里很好，你楼下那间如何？”
　　容问将上房给他，他有些过意不去。
　　“尚可，不必担心。”容问笑道。
　　“那就好。”他也笑。
　　说完起身去关窗，风有些大，吹得帘子啪啪作响，不过才一会功夫，天就暗了。
　　看着外头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他神色一凌，复坐回容问旁边，想起了正事，“此番灵星君一出手，师讼之事眼下倒是有些棘手。”
　　边说他边思忖对策。
　　依照师讼的习性，虽遇过成难，它大概还会铤而走险，但一定会挑个人多处，一来食物多，二来好隐匿踪迹，依先前那船小二所说，明日就是雪神祭，很好的机会。
　　容问又和他想到一处去了。
　　他眉毛轻轻一拢又松开，思索道：“明日是雪神祭，师讼性贪婪，定会出现，我们不如去看看。”
　　雪神祭对师讼和他们而言都是个机会。师讼善逃遁隐匿，他们显然处于劣势，不过倒也好，让它掉以轻心，就好一举擒获。
　　思索完，他偏头一笑，“我也正有此意，明日便又有劳你了。”
　　容问略愣怔片刻，转头倒了一杯茶给他，待他接过，垂眼，“哪里，这是我的荣幸。”
　　话音刚落。门“哐”的一声开了，闪进一个紫色身影，右手随意提着一枝花枝，Nanf枝丫上满是薄如蝉翼的如玉质花骨朵，白纷纷一片，随他走动花朵却分毫不落，正是他的法器“玉碎”。
　　慕同尘骂骂咧咧的走近，抬手将玉碎收起，“你们二人可真是叫我好找啊。”说着坐下倒了杯茶一通牛饮。
　　明知跟他认识近千年，早习惯了他这般风风火火的性子，向容问投去歉意的眼神，又对慕同尘道：“你那边事情处理完了？”
　　“左右不过些杂事，要不了多久。”慕同尘边喝茶边含糊说。
　　一杯茶毕，他看看明知又看看容问，目光在两人身上反复几番，意味深长地笑着向容问挥挥手掌，“鬼神大人又见面了。”
　　容问点头示意，不动声色躲开了他的目光。
　　“听说你在这吃大亏了，快跟我讲讲怎么回事呗？”慕同尘毫不在意容问的冷淡，转身勾上明知肩，笑的一脸欠揍。
　　这句话让明知一头雾水，思索一下反应过来他所指是师讼之事，顿时没好气道：“你又从哪里听说的？”
　　“你还不知道？天庭近两天都传，恶神大人睡了五百年成了个废物，连个不成气候的畜生都收服不了，不如乘早自绝神脉，退位让贤为好······”慕同尘边说边看容问反应。
　　容问低着头看不见神色，握着白瓷杯的那只手却极用力，骨节泛白，几乎要赶上瓷杯之色。
　　他不敢再说下去，打了个哈哈，含含糊糊继续说道：“反正就是那么回事。”
　　合着是给人当笑话看了。
　　天庭那帮老东西眼睛长他身上似的，说出的话也绝不会像这样简单。
　　他虽知道，脸色却也没什么大变化，推开慕同尘的手，淡淡说道：“那妖物善迷幻之术，确实有些不好对付······”
　　他将事情经过大概复述一遍，听得慕同尘长吁短叹，感慨不已，“想不到灵星君那样古板冷淡之人竟还有一段如此令人神伤的过往。”
　　听他二人要去雪神祭逮师讼，他又来了兴致，恢复那幅泼皮无赖样，笑眯眯从袖中摸出一对乌黑犀角，“既是如此，本大人就勉为其难的为你二人卜上一卦。”
　　又来了。
　　明知扶额叹息，看慕同尘将犀角拢在掌心，趁他闭眼念词的空当，赶紧拉了容问悄悄向门外溜去。
　　慕同尘念完词将犀角往桌上一掷，再睁眼哪还有人影，气得他心里骂了明知几百遍，急急追赶二人，连卦象都没来得及解。
　　一对乌黑莹莹的犀角委在桌上，庄严肃杀，却是双阴卦象。
　　主大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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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慕同尘: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就是不说

神祭
　　二十九日，冬月末。
　　天气极好，半轮红日隐隐露个头，清水江粼粼如碧，岸边停着十几艘朱红描金大船，为首船头站着一身着雪白祭服的女子。
　　女子一头厚重黑发垂至腰际，并未挽，只以一条血红细缎带绕过额际在脑后系住，看不见容颜，只因她面上覆着与祭服同色面具将脸挡全，手中执着一对雪白雀翎，随风舞动。祭服宽大飘逸，衬的她人也飘逸，飘飘乎若仙，恍恍惚将飞。
　　这女子正是将在今年雪神祭上献祭舞之人。勿州人敬畏万物尚雪神，家中女子个个自小练舞，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在雪神祭上献祭神之舞。能从一众人中脱颖而出，自是女中真凤，舞技精湛。
　　明知对此颇为期待，他站在行三的船二层，整个祭典尽收眼底，薄日衬的他面颊微红，蔷薇花颜色，他抖开从慕同尘那夺来的折扇，抵在额上遮挡日光。
　　空中漫天雪白的一捧雪花瓣，飘飘洒洒，飞舞漫卷，时起时落，落在朱红拱桥上，落在神祠顶上，也落在游人发上肩头。天地间忽而一片雪白，真如下雪一般。
　　隔着重重雪幕看去，朱红神庙中，慕同尘委在神像上，跷着腿，一副大爷模样撑着脑袋打盹，玉碎被他随意搁在脚边，花枝都压扁了几分。
　　他收回视线，拍掉肩头落花，暗自腹诽，真是白糟蹋了一幅好景。
　　一直默然立在他右侧的容问伸手摘掉他头顶的几片花瓣，替他把被风吹乱的发拢齐整，若无其事地说：“这里风大，大人要不去里间观看。”
　　雪神为天道正神，祭祀极重礼乐，规矩繁琐，一丁点都马虎不得。
　　他看了一眼神像下边捧花叩首边念祷词的祭官，料想祭舞快了，抬起头眯眼一笑，“无碍，我倒是头一次看如此大的阵仗，挺新鲜的。”
　　容问点点头轻声“嗯”了一下，想起些什么，又问道：“大人以前过过凡间的节日吗？”
　　他一愣，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说起来还真没有。我只在凡间长到十七岁，军规严谨，重大节日虽会庆祝，但都是适可而止，普通人家如何过节我还真不知道。”
　　从记事起他就一直在军营，母亲终年缠绵病榻自小没见过几面，父亲是肩负一国的大将军整日忙的脚不沾地，哪里能像普通人家的孩子一般成长。
　　容问点了点头，语气突然有些紧张，“再过一个月是凡间的除夕，到时候大人来大忘山吧，我带你去看烟花，看小妖斗灯······我有一片花，也想让你看看。”
　　说完感觉他会拒绝似的，垂眼浅笑一下，声音低了几分，补充道：“不过不来也没有关系。”
　　他瞧容问这反应颇为有趣，又起了促狭心，蓦然抬脸靠近容问，旖旎一笑，“好啊。”
　　容问却未躲开，一双眼丝毫不躲闪的看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他那点坏心思没得逞，反倒被他看得有些怕，下意识就抬手盖脸，又觉不妥，手定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只能转去摸摸鼻子，
　　“你们大忘山竟也过凡间节日？”
　　容问笑意更浓，“山中岁月无聊，自是要找些乐趣。”又说道：“你能来我很高兴。”
　　这回却不笑了，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只看他。
　　那眼神除了认真还有些更加复杂的东西，他看不大明白，愣怔片刻后，他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祭官念完祷词，退回船上，躬身向船首白衣女子施了个礼，礼毕四周突然安静，民众个个一脸肃穆，天地间只余呼呼风声。
　　片刻后，一声长鼓划破寂静。
　　随鼓声看去，那白衣女子自船首飞身跃下，赤着一双脚落于花枝，鼓声落，她站稳，而后钟鼓齐响，钟声清脆，鼓声浑厚，时起时落，错杂交织。
　　女子随乐声扬袖敛摆时静时动，静如鹤立将飞而未翔，动如飞凫飘忽若神，她时而摘下面具，额眼处皆绘红色古朴花纹，乌发红缎带在“雪幕”中交织纷飞，脚踝手腕银铃随她动作叮铃作响，与钟鼓相应相合，手中雀翎宛如游龙腾空。
　　矫捷灵动，举世无双。
　　明知执扇轻叩掌心，啧啧称奇，心思却飘忽九霄云外，不动声色四处留意，半晌，也没看出异样。
　　十几艘大船一片肃穆，天地之间只有乐声风声，他不敢出声说话，伸出一只手去轻扯容问衣袖。
　　容问意会，设个禁制将他们同周围隔开。
　　明知松开他衣袖，把褶皱理妥，询问道：“眼下祭典已经快结束了，你可有瞧出什么异样？”
　　他们此行可不是为了观祭的，但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现师讼踪迹，未免觉得可疑。
　　容问摇摇头，相反神态却好似掌控全局，胜券在握，“不急，晚间还有灯会，我定然不会让大人赌输。”说完朝他微微一笑。
　　“灯会？”
　　说到灯会他确实不知，他虽然在不见山住过一段时日，正儿八经到勿州却还是头一遭，对当地民风习俗更是知之甚少。
　　容问偏头继续笑，“大人等会儿便知。”
　　这时乐声戛然而止，明知被吸引了目光。
　　女子一舞毕，落于雪神庙前，脚步随着银铃声行入内，将手中雪白雀翎放在案台之上，向慕同尘恭敬一礼。
　　风止，天地间静的落针可闻。
　　慕同尘自座上站起，整理好衣衫，难得的面上庄重，他回敬女子一礼，片刻直起身拾起玉碎一挥，随他动作花藤上飘下几片花瓣卷向庙外。霎时，风起花飞，天地间一片白，纷纷扬扬，无休无止，似雪似鹅毛，无处不至。
　　民众沐浴在落霞雪花中，伸手去争接那些花瓣，欢声笑语，宁静祥和，恍如世外桃源乡。
　　明知头一次见此景，惊心动魄，也被此景感染，面上不由灿烂的笑。
　　慕同尘散完福祉，匿了身形避过众人回到船上，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扬了扬手中玉碎，故作心痛道：“可累坏本大人了，再这么下去，我这玉碎总有一天得薅秃。”
　　明知敛了笑意，懒得理会他，眯眼看向雪神庙底下密密麻麻排队祈福的人，问道：“你这就回来了？”
　　知他所指，慕同尘将他手中扇子夺回来，执在手中转着玩，“左右是些家长里短，我留着耳朵呢。”
　　说完他抬手指了指右耳朵。
　　明知不置可否，慕同尘这个人看似漫不经心整日没个正形，但万事都拎的清，作为雪神也是尽职尽责，从未出过半点问题，他深知这一点。
　　想起他们两个人来雪神祭的真正目的，慕同尘停下手中动作，思索着问道：“可找着妖物踪迹了？”
　　明知皱眉道：“目前还没有。”
　　听到这个意料之中的回答，慕同尘将扇子向手心一拍，高声笑道：“果然本大人威慑力绝非一般啊。”
　　明知无语白他一眼，心中却也犯了嘀咕，莫不是他们三人真的打草惊蛇了？思索之余抬眼看到容问，脑中闪过他那句‘我定然不会让大人赌输。’
　　心莫名的定了下来，偏头睨着他，嘴角若有似无的勾着。
　　冬日夜长昼短，几句话的功夫，薄日下了西山，清水将两岸灯花初绽，映的世间半明半晦。
　　容问所说灯会在这半明半晦之中徐徐展开，商贩们次第在江岸摆开铺面，兜售各类吃食或小玩意。
　　缘何叫灯会？
　　因只各个铺面前都挂着或大或小，形状颜色不尽相同的灯笼作为招牌吸引游人。
　　因着灯会，江两岸顿时热闹起来，相反江岸十几艘朱红大船冷冷清清，只余数的清的几个人。
　　明知他们随人流也下了船四处转悠。
　　江岸边道路狭小，人流又密，慕同尘脚刚及地就被挤的不见踪影，亏得容问高大，将他完好护住，好不容易才行到一处略略空旷之地。
　　他长舒了口气，抬眼见四周树影扶疏，明月斑驳，从袖中拿出一张传信符箓，去寻慕同尘。游人来来往往，他动作毫不避讳也不过于扎眼。
　　“大人没事吧？”容问柔声询问他，手中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提了一把剑。
　　正是他先前见过的那把。
　　他微笑着摇摇头，目光落在那剑上。
　　天庭神明飞升之后大多不齿于刀剑之类锋芒杀气过重的武器，除他之外还是头一次看见有人用剑，难免有些好奇。
　　容问将剑抛给他。他单手接过，剑很沉，比他的赦罪要沉许多，剑柄上蛇骨栩栩如生，明白琉璃石宛若星辰。
　　是把好剑。他心下欣喜，却面色犹豫看向容问。
　　容问笑了笑，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得到剑主人的允许，明知干净利落迅速拔剑。
　　剑出鞘寸许，寒光四射，剑气纵横飞快刺向拔剑之人，却在快伤到他那一刹那化作氤氲水汽环绕他周身，说不出的缠绵之意。
　　他心下赞叹。这剑确实配得起容问。
　　他将剑归鞘还给容问，道：“这剑很配你。可有名字？”
　　容问道：“妄念。”
　　明知闻言愣了愣神。妄念这个名字寓意可不见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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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有引用曹植的《洛神赋》
　　今天，我邀请老婆去我家玩，他同意了!开心开心×100。
　　——摘自小狐狸日记本

惊变
　　送出去的那张传信符纸半晌没回来，大概已经顺利到了慕同尘手中。
　　明知倒也不担心这个，他和容问眼下有些被困在此地的意味。
　　所幸周围人少，他们身形匿在树影里，所处地也高，人来人往都可尽收眼底，是个独善其身纵观全局的好地方。
　　于是二人都没有要离开的迹象。
　　入了夜，不免有些寒凉，背靠着江，水汽浸上来，冻的明知微微发抖，鼻尖耳垂泛红。
　　他本不是什么怕磕碰的玉瓷人，只是六识封闭五百年变得异常敏锐，再遭此冲击，未免有些难捱。
　　他使劲跺跺脚，努力去适应，后悔没多穿几件衣裳。
　　容问似乎是看了他这副模样，歪头想了一下，问道：“冷吗？”
　　说完没等他回答，不知从哪拿出一件黑色斗篷，抖开披在他身上。
　　斗篷宽又长带着一股暖洋洋的味道，把他从头到脚拢在里面，暖了。
　　他面上却有些挂不住，别别扭扭开口，“你怎么什么东西都有？”
　　容问浅浅一笑，替他把斗篷再拢拢紧，声音落在他头顶，“料想会用到，便带着以防万一。”
　　他把容问从头到脚看一遍，纳了闷，“你怕冷吗？”说着作势要吧斗篷摘下来还给他。
　　容问连忙止住他动作，嚅嗫道：“那倒不是。”
　　就这么一句，低下头去再不做多解释，黑暗中灯光透过树影斑驳在他泛红的面颊上，忽明忽暗。
　　明知没注意到他神色变化，他被不远处一悬槿花灯笼的小摊牢牢吸引去，眯眼片刻，他对容问道：“你等我一下。”
　　语罢，向那小摊走去。
　　摊子是卖木头小玩意的，摊主手巧，雕的花虫鸟兽似活的一般，憨态可爱。
　　就着槿花灯光，他眼睛扫了一圈，挑了最角落的一只木头小狐狸，对光细看。
　　小狐狸圆滚滚的，蜷缩成一团作休憩状，只露出个小脑袋，两颗黑石头的眼睛嵌进眼窝，灯光映照下更添几分生气。
　　他忍俊不禁，想起容问那双变换过的黑眼睛，付了银子往回走。
　　容问赶紧迎上来，关切道：“怎么了？”
　　摊开手，他将木头小狐狸展示给容问，说道:“瞧着挺讨喜的，买来给你。”
　　他这一路上受容问照拂颇多，总想送点什么给他，以表谢意。
　　容问愣一下，接过小狐狸，喜笑颜开，眼睛亮亮的，“我一定好好收着。
　　“不是什么稀罕物件，你喜欢就好。”他被那笑容蛊住了，一时竟不敢直视他，只得垂眼。
　　容问将小狐狸仔细收起来，语气快乐又认真，“大人给的，就是路边随手摘的一片叶子，我也喜欢。”
　　他突然有些怕容问，越发不敢看他，更不敢接他话，含含糊糊糊弄过去，说道：“我去前面看看。”
　　容问快步跟上他，夜深露寒，怕冷的都已经回到了船上，夹岸人一下少了一半，并肩而行也不觉得拥挤。
　　道旁人零零星星，或站在摊铺前挑选货物，或两两三三闲话家常，唯一相同之处就是每个人脸上都在笑。
　　两人走的慢。明知好些年没见过眼前这等人间风物，细细观赏一路，喟叹不已，“这般盛世安定的景象，我有好多年没见过了，大成皇帝确实是个明君。”
　　他年少时，战争四起，饿殍遍地，连山中野狼都瘦的皮包骨，眼前这等景象难免让他动容。
　　他眼睛在灯光下闪烁，再用这双闪烁的眼去细看每一处景，要把它们绘在心里。
　　而容问游走世间，早已见惯不惊。
　　他面上带着一丝笑意，温温的，让人在寒夜如沐春风，出声更似春风，“当下这位不见得，不过那位与灵星君有关的开国皇帝成婴确实当得起这两个字。”
　　“此话怎讲？”他疑惑道。
　　此时，容问眼神中多出一丝罕见的敬畏，反问他，“大人可听说过当年闻道圣人殉道于大忘山一事？”
　　他一顿，答道：“这是自然。”
　　闻道圣人就是当年亲点他为恶神的众神之主。
　　当年世间礼崩乐坏，国不国，王不王，天道降灾于人间，大旱洪水时发。后有圣人降世，与他的十八位弟子救万民于水火之中，以血肉传道感化世人，开辟新天庭，众神称他为祖神，而世人称之为闻道圣人。
　　后来祖神殉道于大忘山，躯体化为世间万物，十八弟子只余两位，一位是当今东府君梁遂，一位是西府君云歇。
　　雪神大人慕同尘原身就是当年祖神以血浇灌过的一枝花，得了机缘，才修成正果。
　　“当年祖神以身殉道，体肤化为世间万物，却独留下了一缕残魂，化名为‘同悲道人’，游历世间诸国。后在大忘山顶树下置一竹席，风雨不动，解人困惑，与百家论道。”
　　容问眼神朝向大忘山方向，继续道：“月燕灭国后两年间，成婴曾师从同悲道人，学习帝王之道用兵之术，才有了如今的大成。”
　　听至此处，他心中不由一惊，但看容问神色确实不像是在开玩笑，说道：“我飞升一千多年，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些。”
　　不仅是他，怕是连祖神两位亲传弟子都不见得知道这段秘辛。
　　容问笑了一下，淡淡说道：“我也是凑巧得了同悲道人青睐，才能尊称他一声老师。”
　　“祖神是你的老师？成婴是你同门？”他一愕，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
　　容问笑着点点头又摇摇头，停顿思索一下说：“老师只是祖神大人一缕残魂，算不得是祖神本人，不过成婴确实算得上我半个师弟。”
　　明知顿时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嘴角僵硬的扯了扯。
　　怪不得容问对大成国往事如此了解，开国皇帝是他同门师弟，能不了解吗？
　　他捋捋思绪，又问道：“可知尊师如今在何处？”
　　容问笑容突然凝在脸上，转而神色晦暗，虽然几不可察，但却被他一点不漏的看进眼里。
　　他反应过来好像问了句不该问的话，勾起了狐狸崽的伤心事，欲开口道歉，当他暗自措辞之际，容问却已恢复如常。
　　他说：“老师两百年前，与成婴一道仙逝。祖神殉道两千余年，记得他的人越来越少，老师一缕残魂，没了香火供奉，维持实形都难，两千多年已经是极限。”
　　明知呼吸一滞，心中五味杂陈。容问神情倒是看不出什么，但心里定然很不好受。
　　他暗骂自己一句，微低下头，“抱歉。”
　　“大人这是做什么？这又不怪你。”容问看了他半晌，反而笑了，弯身侧头去看明知，附在他耳边，声音浸过水似的，　　热气呼在他耳边，他被吓了一跳，往后连退几步，左右看看，所幸行人少，灯暗，大概是没人瞧见，遂松了口气。
　　容问却仿佛没有发觉，又靠了过来，似笑非笑地问他：“怎么了？”
　　抬手揉了揉通红的耳垂，他心里感叹天气真冷，干笑了两声掩饰自己方才的动作。
　　怕容问瞧出端倪，赶紧说道：“无事，只不过天气有些冷。”
　　“那便赶紧回船上吧，瞧这灯会也快结束了。”容问不动声色地敛眸，说道。
　　灯会确实已经近尾，方才还有一半人的江岸现在只余下几对看起来像是私会的男女，在树影遮蔽下耳鬓厮磨卿卿我我。摊铺也少了大半，一时之间江岸竟然静了下来。
　　他点点头，心里默默开始盘算师讼之事，有些迷瞪。
　　忽然一阵风过吹的树叶沙沙作响，他思路被打断，不禁一哆嗦。
　　风却又停了，寂静片刻后，就听见船那边一阵躁动伴着什么东西掉入水中的“扑通”声，而后嘈嘈杂杂声嘶力竭的喊声四起，过后又是一阵死寂。
　　皱眉朝船那边看去，他抽了抽鼻子，嗅到空气中一种莫名的气息，眉头不禁皱的更紧。
　　容问亦感觉到了这阵风的不妙。二人不约而同立马朝船那边赶去。
　　行二船头聚集了一大堆人，中间却空出了一大块，无人敢靠近，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那处。
　　明知狐疑从人与人之间的缝隙看去，只看见空地上一节雪白衣袖，袖口微露一截雪白纤细的指尖，分明的女子之手。
　　只这一眼，他便感觉到了大事不好，眉头紧蹙着上前分开人群挤进去。
　　看清那空地上情形，他不禁吸了口冷气。那空地上躺着一具女尸，白衣黑发，赤脚，四肢扭曲在一起，腕处带着几串银铃，在月光下发出残忍冷寂的光。
　　女子黑发乱如杂草，嘴唇惨白，目眦尽裂，面部扭曲狰狞。他认得她，是白日里献祭舞的女子。
　　容问也认出她，神色没什么变化，蹲身去查看。
　　尸首前方瘫坐着一个敦实的大汉，落汤鸡一般，头发滴滴答答流下一串水珠，寒冬腊月他却也不怕冷，呆坐在地上，面色苍白透出恐惧。
　　明知按了按突突乱跳的太阳穴，揪起那大汉朝人群外走。
　　容问起身跟上他。
　　大汉被人揪住衣领，气息不畅之下回过神来，挣扎开连连后退。眼睛死死盯着明知与容问，苍白脸色中透露出些许疑惑与恐惧，声音壮胆似的大了几分，
　　“你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
　　明知眼神示意容问，见容问设好禁制才缓和了神色开口言简意赅道：“那具女尸怎么回事？”
　　大汉看见容问抬手施术的动作，而他们交谈周围人仿佛没听见似的，心下明白眼前两人不是一般凡夫俗子，不由得更加恐惧，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颤抖着说：
　　“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我只是看见人落水了，就跳下去捞，哪成想捞出来一具尸首……不是我杀的，不是我。”
　　说完那大汉竟呜咽起来，呆愣着看着自己的手，反反复复重复那句“不关我的事”。

疑云
　　被那大汉吵的头痛，明知按按眉头，施术让他昏睡过去，转过头，问容问，“你怎么看？”
　　容问思索片刻，“我方才查看那女尸，并不像是人为。”看明知低头皱眉又补充道：“但也不是师讼所为。”
　　“嗯？为何？”他讶然，眉头因此舒展开来。
　　方才听完那大汉所言，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师讼，但容问却说不是，一时之间不禁有些疑惑。
　　容问解了周围禁制，使了个障眼法隐了他们的身形，示意明知跟上他，回到那尸首旁。
　　雪神祭出了这么大的事，众人惧怕神明迁怒各个一脸惊恐，一时之间竟无人敢靠近那处空地。
　　尸首维持着原来那副诡异状，让人不忍细看。
　　容问若无其事的朝那尸首一挥手，几缕隐隐气息变作实形自尸首上飘起来。
　　他抓住那气息拿给明知看。
　　就着他手细瞧片刻，明知愣了愣神，不确定的开口，“岁厄鬼？”
　　岁厄鬼由大灾祸而生，征兆不祥，一千年前他年少时人间不太平，这玩意随处可见，很是让人厌烦。
　　对于岁厄鬼来说杀人并非是为着某些原因，它们只是无意识的单纯以杀人为乐。
　　他厌恶的别开眼，懒得再看这上不得台面的恶心玩意一眼，心里却疑窦重重，祖神殉道以来，人间太平，岁厄鬼这玩意又从何而来？
　　“不错。”容问颔首，手里已经拿了两颗圆溜溜的红豆。
　　他如前将红豆掷在地上变作豆仙，这次却没有让明知搭手。
　　豆仙吃完岁厄鬼的气息，分别跃上他们二人肩头，眼前凭空出现一根隐隐约约的红色细线连在豆仙袖口上。
　　豆仙一双手收渔网似的顺细线向前拉扯，嘴里嘟嘟囔囔说着明知听不懂的话语，像似在催促他们快些走。
　　明知捏住它不停挥舞的手，边笑边转向容问好奇道：“这回怎么跟上次不一样？”
　　“上次红豆用完了，只余下两颗，便多使了几分法力。”容问将妄念佩好在腰上，说道：
　　“事不宜迟，我们出发吧。大人小心些，以防万一，一定带好豆仙，这样无论你在哪我都能找到你。”
　　他点点头，亦唤出赦罪。
　　迟疑片刻后，又抓起了容问的手，他的掌心伤口已经好了大半，剩下浅浅一条瘢痕。明知指尖细细抚过那道瘢痕，留下一点神息在他掌心，算作记号。
　　做完这些，他松开容问，“出发吧，万事小心。”
　　约摸一炷香后，豆仙手里那根引路的红线就开始变得愈来愈细，细弱游丝，最后消失在了一处宅邸前。
　　周围黑的不见五指，树影嶙峋，宅前荒草足有半人高。
　　容问打了个响指，身侧“哗”的亮起几簇狐火。
　　他细细观察四周，眼神闪过一丝凌厉，从右耳上摘下一只银色素环，动作略微停顿片刻，抓住了明知，
　　“大人请带着这个。”
　　接着他将那银环不由分说地往明知指上一套。
　　明知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指头上多了个东西。带着容问的体温，温温的，扣在他手指上不大不小正好合适。
　　他抽回手，就着狐火蓝绿的光，看见容问变回浅金色的眼睛，没有推辞，笑着“嗯”了一声，拇指若有似无的摩挲着那只银环。
　　宅邸规格形制全然不似勿州，矗立在寒风中，荒草掩住大半，门前悬着一对铜风铃，怪异的是，那风铃在风中一响不响，仿佛非此间物。
　　门大开着，夜风呜咽而过，内里漆黑一片，那黑色在流淌，像一张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渊巨口。
　　容问向前轻轻一弯手指，挥出一簇狐火朝黑色而去。
　　狐火分作几团排列开来，将宅里照的稍微亮些，但除了狐火周围，还是一片流淌的漆黑。
　　略略看了一眼，明知迈开腿就往里走，一步未踏出去，被容问给扯了回来。
　　他不知这是何意，不解道：“怎么了？”
　　“大人莫急。”容问往他身前挪了一步，盯着黑暗处，眉头紧蹙。
　　腰间妄念感受到主人的情绪，簌簌作响，似要脱离剑鞘束缚，直冲那黑暗。
　　顺容问眼神所指之处去看，片刻，他心中一惊。
　　黑暗中确实有东西，那东西通身血红，像是一道没有实形的影，没有五官，一双空洞的黑眼睛嵌在头上，利爪上滴滴答答流下一摊血。
　　此刻，它正张着大口，一双空洞黑眼睛痴迷的看着狐火。
　　空气中的血腥味让他几近作呕，他眉头一蹙，眼神极尽厌恶。
　　这畜生几时出现在他眼皮子底下，他竟完全没有觉察到。
　　而岁厄鬼同样没有察觉到他们。
　　他下意识按住了赦罪剑柄。
　　岁厄鬼虽说不通人性，智力低下，是最不入流的精怪邪祟，但唯有一点让人丝毫马虎不得，那就是它速度极快且擅逃遁，与之交战，胜负往往只在一瞬间，若让它逃离，再要寻起来，堪比大海捞针。
　　所幸他从来没输过，他少时除这玩意儿跟玩儿似的，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于是他再次屏息敛声细细观察，终于发现了不对之处。
　　眼前岁厄鬼痴痴看着那团狐火，蓝绿火光映在它血红没有五官的脸上，它却定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做一个美梦
　　眯眼看向宅邸门口那对在风中纹丝不动的铜风铃，纵使他再不拘小节此刻也反应了过来，反应过来的同时也松了口气。
　　他松开紧扣赦罪的手，语气轻缓了几分，“据我所知，岁厄鬼最害怕让人看见它的脸，所以很畏光……这宅邸不简单啊。”
　　年少时，他为着点少年意气跟岁厄鬼死磕，经常追一只岁厄鬼跑几里地，闷亏吃多了，才悟出点有用的东西。
　　岂料一千年后这点东西还能派上用场。
　　“是幻境。”容问手覆上妄念，止住它细微的声响。
　　“师讼？”
　　容问略一沉吟，“眼下这情况，大概率是。”
　　明知重新提起赦罪，笑道：“那岂不正好。”
　　他正愁找不到师讼，此番误打误撞摸到了它老巢，倒是省事。
　　“大人先等等，此处除了我们怕是还有其他人。”容问轻声说道，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拿出了先前成难的那幅画。
　　他将画撕碎成一条条递给坐在他肩头的豆仙。豆仙接过，将画塞进嘴里，反复咀嚼。
　　看着这幅场景，他顿时有些讶异，不确定道：“成难在此处？”
　　按理说成难应该早就已经带着阿毛儿回了天庭才对，又怎会出现在师讼迷阵之中。
　　豆仙吃完了画，闭眼片刻，空中又出现了先前的红色细线，延向幻境之中。不同的是，这根细线比那根要细上许多，不眯眼细看完全发现不了。
　　“不止成难。”容问看了豆仙袖口红线一眼，说道：“师讼性贪婪，大概不肯放弃阿毛儿。”
　　明知倒也猜到了，只是他没想到师讼竟然为了一个小孩竟敢跟天庭神官死磕。
　　思索片刻他毫不犹豫的拔出赦罪，说道：“这妖物胆子倒是挺大的，我到要看看它能玩出点什么花样。”
　　容问朝那幻境皱了皱眉，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但也没再阻止明知，只是点了点头嘱咐明知带好那枚银环，而后干脆利落的拔/出妄念，朝那门口的铜风铃轻划出一剑。
　　银色剑气破空而去，直击铜风铃，铜风铃“咔嚓咔嚓”碎成一地。
　　阵眼被破，周围景物顿时变化起来，再看已是一处破落宫门。
　　见状，明知朝岁厄鬼方向一挥手。寒光一闪，赦罪闪电一般飞出去，直刺向岁厄鬼，这一剑他用足了神力，岁厄鬼逃脱不了，身子被钉在剑上。
　　它扭动着身体妄想逃脱，但却是于事无补，不消片刻便已灰飞烟灭。随它消散，黑暗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短促一响。
　　召回赦罪，他朝前去看那地上在狐火下荧荧发光的东西。
　　心中疑惑，缓慢将它拾在手里，刚触手，心中恐惧弥漫，脸色顿时一片煞白，手一抖，那东西又落到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东西他再熟悉不过，大昭国皇族的命铃！
　　大昭皇族出生之时会取心头血铸一对铃铛，一个存于禁宫，一个随身携带，命铃在必要之时可为主人挡一次灾厄，既是皇室身份象征又是护身符。
　　这命铃声音沉闷，主人多半已经不在人世。
　　想到这，他不禁苦笑了一下，一千年过去了，故人已逝，故国作土，除他还在苟且偷生外，哪里还会有其他人，更何况是被屠戮殆尽的皇族。
　　但命铃究竟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会在岁厄鬼身上？想到这，他感觉黑暗中有一双无形的手，一瞬间，揪住了他的心脏，直逼的他喘不过气来。
　　容问看他半天不动作，走上前来，狐疑的拾起那枚命铃。
　　待他看清时，心中顿时大惊，攥紧了那枚命铃，铃上雕刻古朴花纹，在他手上留下发白的印子。
　　他担忧的看向发呆的明知，“大人？”
　　昔日旧事洪水似的涌上心头，明知强挤出一丝笑意，却比哭还难看，“我没事，这东西劳烦你先收着吧。”
　　声音中不知为何带了一分恳求意味，他却没有意识到。
　　容问默然将命铃收好，嘴唇翕张，欲言又止，手指攥的发白，想说些，却又像是不知如何开口。
　　片刻过后，明知沉静下来，神情变得看似毫无波澜，脸色却依然还是惨然一片。
　　他看容问垂着头，像在思考什么，以为他在疑惑命铃，便解释道：“这是千年之前大昭皇族的命铃。”
　　微一停顿，又继续，“也是我的故国之物……”
　　这两句不甚清楚的话落入容问耳中顿时激起千层浪。
　　对明知来说，这无异于是在自揭伤疤。
　　这时候，容问一步跨到明知正前方，与他面对面，“大人。”
　　他正在绞尽脑汁思考怎么给容问解释，不禁被吓了一跳，立马抬头，应道：“嗯？”
　　狐火荧荧下，容问的一双浅金色眼像是最好的夜晚的星辰，而此刻这双星辰正在专注的看着他，为他闪烁。
　　他突然想起来，容问好像只有在他们独处时才会露出这双浅金色眼睛。
　　容问低头贴近他，直视他，柔声道：“大人不用再说了，我都知道，大人的一切我都知道。”

迷境
　　明知一时怔住了，呆呆的看着容问，冥思苦想憋出的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化为一声叹息。
　　随即他浅笑了一下，“倒也是，我这点破事，早都已经人尽皆知了。”
　　他飞一千多载，“美名远扬”，容问怕是想不知道都难。
　　看他笑，容问心中无端泛起一丝苦涩和怒意，苦是为明知，怒却是因为自己。
　　他垂眸半晌，微微的摇摇头，声音低沉，仿佛梦呓，“大人，不对，不是这样的……”
　　“嗯？什么？”明知没听清他说的什么，问道。
　　容问眼依旧垂着，不知在想些什么，神情复杂。
　　他无奈又叫了他两声，他也跟没听见一样，正欲伸手在他眼前晃两晃——
　　“大人，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情？”容问猛然抬头，抓住他顿在半空中的手，眼神直直看过来，柔声说。
　　被他一抓，明知顿时僵住了，全身上下好似只剩那只手还有知觉，又不好收回来，顿时犹如芒刺在背。
　　便胡乱应道：“什么？”
　　“我想大人不要妄自菲薄，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伤害自己……大人……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容问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再向前一步，眼神片刻不离。
　　说完他依旧没有放手的意思，反而更加握紧了他，一动不动。
　　他笑意僵在嘴角，心中猛然一抽，仿佛容问握紧的不是他的手而是心脏。
　　只是一瞬，他又恢复如常，笑容更浓，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笑意味，“鬼神大人在跟我开玩笑吗？我怎么可能会伤害自己……”
　　“大人！”
　　容问眉毛紧拧在一起，声音带着怒意，打断他。
　　他看着容问那双紧盯他的眼，突然一句话也说不下去，容问向来是温柔，沉稳的，而此刻他的眼像是裹了几团火。
　　这种样子他还是第一次见。
　　静默之中空气突然凝滞起来，几团狐火颤了颤，终于“哗”的一声全灭了。
　　半晌后，明知轻叹了一口气，敛了笑意，声音也严肃了几分，“这很重要吗？”
　　容问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很重要。”
　　说完他又一个手势将狐火重新燃起。
　　看他半刻，明知突然笑了，没有一丝玩味，真挚的笑，“好，我答应你。”
　　说完想起些什么又补充道：“除了使命所在，我一定做到。”
　　容问眼中火焰顿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方倒映月色的湖，而他显然并没有注意到明知说的“使命所在”四个字。
　　心中一松，眉毛舒展开来，眼中月色流转。他看着明知，似乎有些踌躇不决，但最后还是说出了口，“来日方长，大人。”
　　“啊？”这句话让明知摸不着头脑，顿时睁大了眼睛。
　　容问却丝毫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垂眸轻笑几声，“没什么。”
　　语罢他向破落宫门里去。
　　几团狐火紧跟在他后面，时明时暗，好似也在笑一般。
　　明知满头雾水，愣住了。
　　容问让他不要妄自菲薄，伤害自己，活了这么多年，千年前他是大昭将门之后，许多人赞他，畏他，月沙关一战后他成了天庭正统恶神，人们唾弃他，厌恶他，但是从来都没有人对他说过这番话，一时竟不知是何种滋味。
　　心中某处却有了几分变化，只是他不愿去深究亦不敢去深究，叹了口气，去看容问。
　　目光所及之处月色溶溶，荒草萋萋，分明数九寒冬，却胜似人间三月春。
　　容问立在不远处那朱漆斑驳的宫殿正门回望，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相融，幸有几团狐火，让明知可以看清他。
　　他眉梢眼角尽是笑意，一双眼探究的看过来，分明是在等他。
　　明知心头轻颤，长舒了一口气，才抬腿走过去，心中不再做他想，去细看宫殿，找寻师讼线索。
　　此时，容问的笑却突然收敛起来。
　　他正疑惑，却感觉到一点熟悉的气息，当下撇了撇嘴，连头都懒得转。
　　来人见他这般冷淡态度，顿时眉毛倒竖，龇牙咧嘴。
　　他朝容问打了个招呼，上前勾上明知肩膀，“我说，你这是什么态度啊？亏得本大人还火急火燎的赶过来，就怕你们着了道，合着半天好心当成驴肝肺了呗。”
　　慕同尘另一只手一展，掌中姜黄色小纸人立马被风吹散。
　　明知将他手扒下来，眼睛从他脸上飘过，看向岁厄鬼留下的那滩血，“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早处理干净了。”
　　慕同尘故意忽略掉他前一句，眼冒金光上前蹲下身子研究那滩血迹。
　　他一走开容问立马不动声色挪到明知旁边，浅笑一下，低声说：“刚才可看出什么了？”
　　明知笑着摇摇头，“宫殿很普通，正是如此才难。”
　　说完又敛了笑皱眉补充道：“不过能在此处大概与兰沽脱不了干系，但是兰沽宫殿应该被成婴烧毁了才对。”
　　月燕国灭两年后，成婴灭兰沽，宁祯殉国。成婴一把火烧了兰沽皇宫，而此刻这兰沽皇城却好好立着一座宫殿，规格形制如此恢宏壮丽，除了兰沽皇宫，他确实也想不到其他的，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想着，明知不禁看向了那位大成开国皇帝的同门师兄弟。
　　容问知他意思，轻笑了几声，摊摊手，“我当年少年心性，不乐意待在大忘山，心中又有所挂念，见成婴的次数屈指可数。”
　　言下之意是他也不知道。
　　他微微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又释然了，容问为了寻人曾游历世间，不知道也正常，更何况寻的还是挂念千八百年的人。
　　只是想到容问先前与他说的寻人之事，他莫名觉得胸口堵的厉害。
　　见他蹙眉不语，看起来像是身体不舒服的样子，容问紧张道：“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他怕他瞧出异常，赶紧理好思绪，长舒了一口气，摇摇头，“我没事，我只是在想岁厄鬼究竟从何而来。”
　　容问看着他，沉吟片刻，问：“大人可知有一国名拘缨？”
　　略微思索之后，他疑惑点头。
　　拘缨国在大洲西边，此国历任国主皆被称作“欧丝之野”，国主之位不传贤不世袭，而是由天道每隔二十五年选出，且皆为女子。
　　历任国主皆无名无姓只能活到二十五岁，有的只是一个“欧丝之野”的名号。
　　他虽未去过，却也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容问继续道：“如今这位欧丝之野在位已逾二十五载，且拘缨国近年来如同彻底销声匿迹一般。”
　　他心里一惊，立马抓住了他说的重点，眸色顿时深了几分，“你是说岁厄鬼出自拘缨国？”
　　容问轻轻一笑，略略点头，“不错。”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将容问的话反复咀嚼，眉头越皱越紧，他近年来并未从夜游仙那收到有关拘缨国的传信符，若容问的消息准确，加之象征大灾厄的岁厄鬼，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拘缨国内有人在逆天道而行，且这个人有能力骗过天庭神明。
　　但，大昭旧物究竟为何会出现在一千年后与之毫不相干的拘缨国？
　　想到这点，寒风凛凛中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你俩在那嘀咕什么呢？”慕同尘看了那血迹半晌，听见声音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继而又转头奇道：“岁厄鬼？是这玩意我可千八百年没见过了，就这玩意杀了献祭舞的女子？”
　　思绪被他打断，明知强自镇定下来，抬眼凝视那扇朱红门扉。
　　眼下先解决这边的麻烦事在另做打算。
　　“不仅如此”他停顿一下又继续说：“它身上还带有一枚大昭皇族的命铃。”
　　慕同尘低着头听他说，神色并无甚变化，只是在听见“命铃”之时紧拧眉毛抬眼看向他。
　　他故意隐藏了命铃出自拘缨国一事，苦笑着摇摇头，转向容问。
　　容问一转手将那枚命铃取出，抛给慕同尘。
　　“有劳。”慕同尘伸手一抓，命铃“啪”的一声落入他掌心。
　　就着狐火忽明忽暗的光，左右看了命铃半天，他眉毛几乎拧成一团，同样也没看出可疑之处。
　　这命铃再怎么看也是一枚普通铃铛而已。
　　他将命铃扔还给容问，站起身拍拍袖子，皱眉看那宫门，“算了，先不管这些，眼下先看看这畜生想跟我们玩什么花样。”
　　明知看了一眼容问，二人相视点点头。
　　容问突然弯身附在他耳边轻轻说道：“大人小心。”说完又立马站直。
　　明知看着他，点点头，哑然失笑，他从刚才开始将这句话说的足有三四遍。
　　“咯吱”一声。慕同尘已将那门推开来。
　　门内不再是黑暗，而是涌动着血液般浓稠的血雾，隐隐约约有风在呜咽，落在人耳中像是在哭一般。
　　狐火蓝绿的光映着血色的雾，诡异到了极点。
　　三个人齐齐一惊。慕同尘不知何时已将玉碎执在了手里。
　　就算是平时沉稳内敛的容问也在此时变了神色。
　　幻境之中，白色为最次，黑色居中，而眼前这血色，则是最凶险的存在，其中变数诸多，往往使人应对不及，难怪成难会被困在其间。
　　他没有料到，师讼竟然已经厉害到了如此地步。
　　但即使这样，三人也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神，只是一瞬，便恢复如初。

幻象
　　慕同尘看着鬼魅般翻腾的血雾，嗤笑一声，抬了脚就走了进去。
　　明知不管他，转过头看容问。
　　容问先前已经因为幻境受过一次伤，让他不由的有些担忧，但他若不是随自己来勿州，大概也不会卷入这趟麻烦事里，这又让他不禁有些愧疚。
　　看了容问一会儿，他虽觉得没必要，却还是叮嘱他道：“当心。”
　　容问朝着血色雾气一挥手，一团团狐火依次而亮，生生将浓雾划出一条道路，做完这一切，他温温一笑，“大人放心。”
　　“你俩在后面磨蹭什么呢？”慕同尘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却不见人影。
　　明知皱眉回骂：“你急着投胎？”
　　慕同尘在不知何处“啧”了一声，“我说明知你他……”剩下一个字还没骂出口，声音戛然而止。
　　他正疑惑，门内又传来细微的衣服摩擦声，像是有人站了起来，亦或是蹲身下去。
　　片刻后，慕同尘的声音再度传来，却是一种奇怪的语气，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应该出现在眼前的东西。
　　他说：“我倒不急着投胎，不过只怕我们要是再晚一点就真有人要投胎了。”
　　明知一怔，循声快步走向慕同尘所在之处，容问紧跟在他后面。
　　慕同尘背光蹲在地上，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站起身，略往边上挪了一步，示意他们去看。
　　地上黑白交错，是一柄拂尘和一杆笔，白的是塵尾和笔头，乌黑的则是塵柄和笔杆，两物简单古朴，通身毫无一点花纹。
　　看清之后，他一时半会有些不可置信，“司命和谛生？”
　　听见这两个名字，容问也不禁蹙起了眉，不过也仅仅只是一瞬。
　　司命是指那杆笔，谛生则是那柄拂尘，这两物皆是灵星君成难的法器。
　　问题也就出在这，法器不仅是天庭众神的象征，更是众神的武器，其中要紧，可见一斑。
　　成难管命格与星辰，笔书命格，拂尘扫星，他绝不可能随意丢弃这两物，更何况是在这种危险境遇之中，如今在此处看见这两物，其中意味可想而知。
　　他顿时抽了口冷气。
　　所幸豆仙还在肩头，要找出成难应该不难，想到这他稍微镇定了一点，对容问说：“成难的那幅画可有余？”
　　容问不等他说完就点了点头，从不知那处拿出了残破的半幅画，依法喂给豆仙。
　　空中随即一条隐约游丝般的红线延展向狐火找不到的黑暗深处。
　　慕同尘头一次见容问的怪异术法，连连称奇，随手将他脚边的谛生和司命收起来，说道：“快吧快吧，司命谛生都在这，灵星君赤条条带着个拖油瓶，再晚些黄花菜都该凉了。”
　　这么说着，脸上却无一丝急色，歪歪扭扭拎着玉碎顺细线延伸之处挪步。
　　明知早习惯了他这幅腔调，看了眼容问，抬了脚跟上去。
　　容问身子一侧，将他一挡，柔声道：“大人跟在我后面。”
　　他微微一愣，却也知道现在不是与他推脱之时，便温温一笑道：“好，当心。”
　　黑暗好似没个尽头，狐火一盏盏铺出去，三人一路行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可这也正是怪异之处，当他们踏入这迷境，就完全如同掉入陷阱的猎物。
　　猎物落入陷阱，猎人却迟迟不出现，不禁让人生疑。
　　慕同尘向来没做过这样的苦差事，不消片刻，恼了，抬手将玉碎一挥，用了十成十的神力，
　　骂道：“跟你爷爷捉迷藏呢？本大爷这就破了你这王八壳。”
　　事发突然，明知来不及阻止，只能由他胡来。
　　玉碎看似毫无攻击性，但有历年香火魁首的雪神神力加持，这一击出去，无数雪白花瓣自玉碎上飘落，化作一柄柄利刃，将浓稠胶着的血雾生生破开无数细密口子。
　　光亮自这些口子中绽开，但只有短短一刻，浓雾重新胶着起来，黑暗中失去承载物的利刃卷起一阵风，像是鬼魅低语，一步步向他们逼近，顺带将无数玉碎的花瓣一并吹回来。
　　花瓣劈头盖脑扑过来，像无数粉尘，三人反应不及，顿时全身满是花瓣。
　　明知差点噎了气，忙抬手以神力拂开冲他而来的花瓣，大口喘气，实在是忍无可忍，紧着后牙槽骂慕同尘，“慕同尘！你他妈是来给我帮倒忙的？！”
　　“你这话我可就不乐意了，我哪里晓得会这样。再说，这不挺好看的吗？”
　　慕同尘此刻正在收拾衣袖上的花瓣，听见他这样说，立马停下动作，抬头看花瓣纷纷而落，也不气，反倒有些得意于眼前出自己手的美景。
　　容问看明知龇牙咧嘴的模样，抵唇闷笑，暗地里使术法将这阵风化于无形。
　　他示意明知去看自己肩头，低声道：“大人莫气，我们大概已经到了。”
　　花瓣点点飘落，他闻言压下怒气疑惑去看自己肩头，才发现豆仙手中引路的细丝竟然消失了，而相应的，火狐延及之处竟然出现了更为诡异的东西。
　　那是一方宅邸，黛瓦高墙，雕梁画栋，虽略显陈旧，但依稀可以看出当年的恢宏。
　　慕同尘看见这宅邸，斜睨了明知一眼，得意的笑道：“看吧，关键时刻还是要本大爷出手。”说完他兴致盎然地去研究那宅邸。
　　明知并不理会他，只是莫名感觉这宅邸熟悉，潜意识觉得这方宅邸门前应当立着一青衫男子，背个书篓，正在开门。
　　神思突然一明，他不禁惊疑出声：“宁祯的宅邸？”
　　但他很快又反应过来，这大概是师讼的术。
　　师讼如此大费周章，造出这镜中镜，竟只是为了一个阿毛儿？
　　他思考半晌，却并不相信这个看似合理的答案，从他们遇见宁祯，再到岁厄鬼，甚至到此地，明知总觉得这一切都好像是注定的一般。
　　而这一切他敢笃定，与那枚看似毫不相干的大昭命铃脱不了干系。
　　思极此处，耳边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苍老的声音，这声音犹如破开浓雾的光刃，惊的他浑身发抖，出了一身冷汗，但却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期许许久的喜悦。
　　他已经微笑了起来，或许他这一千年来的孤独以及日夜不息的疼痛都要因为这枚命铃而结束。
　　他默不作声敛住了情绪，温温的勾着嘴角，抬头，一切情绪却都在这一瞬间凝住了。
　　容问立在他跟前，面容关切的看他。
　　容问啊，他先前答应过容问的，他不知道他将他一瞬间的情绪变化看到了多少，食言并非君子之为，他虽算不得君子，但承诺同样也是武将所看重的，　　暗忖间，面色又化开了，他突然醒悟，这是他使命所在，大概也算不得食言，随即他冲容问一笑，说：“可否让我再看看那枚命铃？”
　　容问闻言一滞，但见他微笑无异，犹豫片刻，还是将命铃取了出来递给他，“大人可是想起些什么了？”
　　明知低头摩挲着命铃。
　　命铃浑圆一体，古朴雅致，外壁上雕刻着繁密花纹，略有些硌手，他不用细看便知道，那是大昭皇室图腾——朱槿。
　　传闻大昭国夏氏祖先生于一重瓣朱槿之中，由朱槿孕育长大，立国之后，便取朱槿为图腾，命铃所刻朱槿，皇室正统血脉为七重花瓣，其余则是五重。
　　他手中这枚命铃，藤藤蔓蔓，花瓣不多不少，正是七重。
　　他微微心惊，细细抚摸着铃铛壁的每一寸，每一朵栩栩如生的朱槿花，不禁攥紧了这道“催命符”。
　　七重啊，他欠大昭国的何止七五之数？
　　恍惚一瞬后，手指猛然一松，将命铃还给容问，一笑，“想起了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不值一提。”
　　说完他不再言语，慢挪步向宅邸，不知何处吹来的风翻起他的袍角，狐火映照下，他瘦削颀长，脊背挺的笔直，似一竿新竹，却形单影只寂寥无比。
　　容问微微一怔，想起了许多年前的那个山栀子疯了一般绽放的星夜，那时候也是这样，白衣人留给他一个背影，分明距离近得很，他却觉得永远跨越不了。
　　于是他用了一千年的时间，终于明白了这距离究竟意味着什么，他想，那样瘦削的肩，究竟是如何在他还在混吃等死浑浑噩噩的时候担下如此承重又痛苦的东西的？
　　从那以后他的心像被一把钝刀剜了一道口子，血流不止，日夜不息。
　　现下又是这样，他心里一钝痛，突然伸出手抓住了明知的衣袖，上前一步，与他并肩，“大人！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不再是身后，而是身边，他要把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这一千载一剑劈开，立在他身边。
　　明知明显的一愣，但他已经习惯了容问这样没头没脑的话，倒不惊讶，只是觉得这其中好像有一些他不明白的事存在，就像他不明白容问为何会出现在不见山恰好帮了他一把，又为何一直跟在他这样一个人人唾弃的人身边，这其中究竟是什么，他不明白，想破头也不明白。
　　突然，他脱口而出，“我是不是以前见过你？”
　　‎
　　作者有话说:
　　中秋快乐，家人们。

乍破
　　容问明显一僵，转而脸上带着一丝顽童般的笑看着明知，不置一词，摆明了一副“你猜”的样子。
　　明知也笑起来，觉得容问这个样子很好玩，同时也愈发的好奇，略一思索，又问道：“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年几何。”
　　他们这些活了几千载的人，向来不看重年龄，但他这样问，却是有自己的打算。
　　“大人以为呢？”容问笑着反问他。
　　他略一沉吟，“比我小？”
　　容问刚飞升不久，年纪自然大不到哪里去。
　　容问一阵闷笑，玩笑着说：“容问不才，正好长大人一百岁。”
　　这个答案是明知所未料到的，但同时也使他心头的疑云消散，他十七岁飞升，千年来认识的人不算多但也绝不少。
　　他本以为他可能在某个地方见过容问，但现在这个想法顿时被否定了，像容问这样无论在哪个人堆里都能一眼挑出来的人，若是小他一百岁，还可能是千年来外形变化，以至于他没认出来，但现实却是他长他一百岁，所以相向而对，他绝不可能见过容问。
　　但此时他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容问是妖身，妖的年纪怎可与人同日而语。
　　心头疑云消散，明知笑看着容问，“这我倒是没想到。”
　　容问笑着，不置可否，亦不点破。
　　不点破是他存了一点小私心，孩童般的傲娇，他不希望明知看到他最弱的时段，他私心希望他在他心中永远完美强大，除非必要，他希望他那段泥泞不堪的过去永远不被他知晓。
　　行至宅邸前，阵阵诡异威压袭来。
　　明知惊觉，眼前这方宅邸比起先前看到的，是如此的阴森可怖，了无生气。
　　慕同尘一双眼在二人身上略做停留，眼神晦涩难懂，
　　“昔年，水神散福祉，曾救扶南国主于浑罗山下，扶南国主对水神一见倾心，日夜思念，苦求十载，感了水神一颗真心，水神拂逆天道，降世与扶南国主琴瑟相谐，松萝共倚。”
　　看了一眼容问。容问低着头不知在思索什么。
　　他收回视线漫不经心继续道：
　　“只是这世间多的是人心易变，少的是冰心赤胆。水神大人这一颗心巴巴的送上去，千年功德毁于一旦，结果怎么着，被那薄情的扶南国主生囚十载，仅剩的神力全佑了扶南国运，被丢弃在浑罗山下。生不生，死不能死，日日受其折磨，一颗心被碾的稀碎。”
　　慕同尘停下，玉碎一下下轻敲着手掌心，鼻子哼出一点又薄又冷的笑意，
　　“要我说，这扶南国主真不是个东西，水神大人要不是因为他能落得如此下场？他既没有那副冰心赤胆，磐石情意，又何苦要去招一个不死之身的神明呢？你说是吧？”
　　话音一转，斜睨着容问，“——鬼神大人。”
　　神的寿命太过漫长，爱和恨都只得那么豆大的一丁点，于是这豆大的一丁点在这无尽的时间中就显得尤为重要，一颗心双手献了就要记他千年万年，碎了亦是要痛个千年万年。
　　不待容问回答。明知截口接了句：“这时候你说这个做什么？”
　　狐疑看向慕同尘，心里补了句，你摆龙门阵好歹也看看时机吧？
　　慕同尘转过来，嬉皮笑脸地看了他一眼，随口说：“我玩儿的。”再睨向容问，等着他接话。
　　容问这刻突然抬起了头，眼眸温柔流转，看着明知，一笑，转向慕同尘，
　　“雪神大人说的不错，”面上笑容未减半分，眼中却丝毫没有笑意，隐约透着几分晦暗，“不过区区十年而已，不足窥人心，我若是喜欢一个人，便千年万年也心甘情愿。”
　　他话说完，眼眸直直盯着慕同尘，二人都在笑，可空气却似有几分凝滞。
　　明知一时间看不明白这一个真狐狸和一个比真狐狸还要精的人在打什么哑谜，但感觉到气氛突然的凝滞，隐隐觉得有些不妙，正欲说点什么打个圆场。
　　慕同尘却哈哈一笑。
　　“如此倒是我多虑了，那我便祝你早日如愿。”
　　容问莞尔，颇为有礼地一拱手，“多谢。”
　　他们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明知听得有些牙疼，不禁吸了口气，“我说，您二位在这猜什么谜语呢？让我也猜猜呗。”
　　慕同尘听他言语，颇为怜悯地看他一眼，走上前，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两拍，边摇头边长叹了一口气。
　　略过他，手揽上容问肩，嬉皮笑脸地说：“鬼神大人，你看这幻境可有什么破解之法？劳驾。”
　　容问向前略看一眼，“不敢当。”客气地回他一句，若无其事地拂开他那只手，走到明知旁边，笑着说：“大人借力一用？”
　　未待他回答，似料到他不会拒绝一样，容问上前不由分说地扣住他戴银环的那只手，高大身形把他全笼住，阵阵呼吸擦过他耳际，“用全力，大人。”
　　那阵呼吸很轻，羽毛似的相触即离，带着他声音浸了水，无端勾起一阵无法形容的痒意。
　　明知从对慕同尘的郁闷中倏然回神，半边身子都僵直了，强压下想去揉揉耳朵的手，略偏头躲开，依言凝了十分神力在与容问交叠相扣的那只手，
　　“如何？”
　　感到他神力汇集，容问微一笑，“足够了。”侧头向慕同尘，“雪神大人，劳烦退后一些。”
　　慕同尘边咂舌边连退几步，眼睛不住地看前面两个交叠的身影和那只分外惹眼同样交叠的手。
　　看那条黑色身影，心说，老狐狸不愧是老狐狸，活了几千年还未见过如此明目张胆的人。
　　看那条白色身影，心又说，棒槌果真是棒槌，活了几千年还未见过如此迟钝的人。
　　一时间心头万般滋味，万般杂陈，抬头望天，突然觉得自己可能是个多余的，　　容问扣着明知手，似擦去窗上雾气那样往前虚虚一拂，看似轻如羽毛，却凝了两个神的十分神力。
　　随他们动作，两股神力胶凝做一股以雷霆万钧之势破风而出，卷起地上无数飞花，似一阵雪白的风，细细密密织成一张白色大网，扑向那方宅邸。
　　到那宅邸跟前，一声闷响后，花瓣纷纷扬扬而落，突然静了。
　　三人面色齐齐一变。明知凝神蹙眉，嗅出点危险意味，不禁扣紧了赦罪。
　　一瞬后，宅邸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碾压一样，咯吱咯吱响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尖利刺耳，像是有无数只厉鬼同时尖叫痛哭。
　　慕同尘忙捂着耳朵，嘴里骂道：“这他妈的又是什么情况？！”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明知捂着耳朵，只看见他嘴唇开合眉头紧蹙，怎么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这时候，圈在三人周围的狐火也似受了惊下，半明半灭，虚晃几下，“呼”的一声过后，四周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自剩下阴森诡异的响动一刻不停地折磨着三人的耳朵。
　　容问应顾不暇，没有再将狐火重新燃起，他在黑暗中探出一只手堪堪抓住明知，重重一握。
　　他觉察到容问的意图，又凝了十分神力在掌中。容问不多言语，抓着他手又是一挥，这道力更胜于前，击在那宅邸上发出一声巨响。
　　咯吱声突然停了。又是一静，宅邸化为无数齑粉随还未落下的飞花，卷做一股。
　　他虚松一口气，不大放心，又扣紧了赦罪。
　　容问将狐火重新点燃，眉头却一刻未松，“大人，留心。”
　　他才发现，容问已经将妄念执在了手里。方才直跳脚的慕同尘同样也是一脸严肃。
　　夜风烈烈，飞花无数，抬头依旧看不见星月。他突然发现狐火未及之处影影绰绰，伴随着一些细微声响在向他们步步逼近，所及之处，夹道狐火一盏盏熄灭。
　　那声音也愈发清晰，像是一幢年久失修的老屋被风摧残，又像是人的桀桀怪笑。
　　正当明知狐疑之际，重重黑影却不给他时间细思，明显的加快了速度向他们袭来，带着一阵濡湿的风，惊灭了狐火。
　　黑暗中一道力向他袭来。
　　他飞速抬手，以赦罪堪堪挡住了那道力，进惊呼道：“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
　　容问和慕同尘那边也同样遭到了攻击。
　　听见明知惊呼，容问心下着急，用尽全力向前一剑，将黑影打开，“大人！幻境破了！是师讼……”
　　他边说边飞掠过来。师讼一闪到他跟前，又如藤蔓一般缠上来，阻止他往前。
　　容问森然一笑，抬手又是一剑挥去……
　　明知臂一抬，将师讼抵开，粗喘两口气，听的响动，心知容问也遭到了师讼攻击，微微有些诧异：
　　师讼按理说只有一只，但现下却能分别攻击他们三人，难不成是他们想错了？
　　暗忖之际，师讼再次向他袭来，这次却是是两道力，他反手一挡，岂料那道力极重，他被逼的连退几步单腿跪在了地上，双手握剑才堪堪挡住了那致命一击。
　　另一边却应顾不暇，正当他以为定要挨上这一重击时，黑暗中闪来一个高大身影，披散的发丝轻扫过他额头。
　　随后，寒光一闪，“锵”的一声，挡住了那道攻击。
　　容问回头递给他一只手，“大人，没事吧？”
　　他大口喘着粗气，额上生生起了一圈细密汗珠，拄着赦罪，抓住那只手站起来，“我没事，多谢。”
　　容问单手往前横劈一剑，师讼见是个狠角色，恶狠狠地嚎叫一声，遁入了黑暗。
　　容问还抓着他那只手不放。他心有余悸，一时没动，就任由容问抓着。
　　得片刻喘息时间，容问才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冷意，“大人，它们还在此处……”
　　话音未落就听见不远处一阵打斗声。
　　慕同骂道：“我操，还来？真当你爷爷好欺负？”又是一声闷哼，“明知？明知？你他妈在哪儿呢？快来搭把手，我这玉碎用起来真不方便。”
　　明知听见那声闷哼，心里一紧，后面那句话又让他的心安稳落下，放心的同时翻了个白眼，铁了心要作壁上观，
　　“忙着呢，没空。”
　　慕同尘听的他这话，心拔凉了半截，扯出一丝僵硬的微笑，大骂明知，“……我操你大爷的！”随手一抬，将师讼挥开一丈远。
　　‎
　　作者有话说:
　　今天，第好几次牵老婆的手。老婆的手好漂亮，好暖，不想放开，嘤嘤嘤。
　　——摘自小狐狸日记本

缱绻
　　容问看两人小孩似的斗嘴，抵着唇闷笑。
　　气氛片刻松弛。师讼不肯善罢甘休，逮住这片刻，闪电一般冲过来。
　　二人枕戈待旦，早已有了准备，双双出剑，寒光乍闪，削掉了师讼一只手臂。
　　师讼厉嚎着胡乱冲撞，半男半女的脸因疼痛皱缩成一团，一股腐烂的气息四处弥漫。
　　明知被那气味逼的胃里翻江倒海，喉头弥漫着一股黏腻的血腥味，这种感觉他很熟悉。他掩鼻干呕几下，终是没吐出来。
　　顺了顺气，压下心头恶心感，一抬头，容问正盯着他，神色似乎有些不好，眼中明显可见一丝关切。
　　他一愕，扯出一点苍白笑意，“一时没忍住而已，你不必担心。”
　　心里头却暗骂自己，真操蛋啊，睡了五百年睡娇了，这点事儿都扛不住，尽拖后腿。不禁一苦笑：
　　这倒真应了天庭那帮看笑谈的老东西的话。
　　容问没说话，一扬袖，挥出一阵风，将污秽气息吹散一些。冲着师讼方向，嘴角勾起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师讼似感受到他眼中的森然杀意，顿住了，身体筛糠似的乱抖，喉咙发出“咕咕”的叫声。
　　容问冷哼一声，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不自量力。”
　　敛了情绪，转头柔声叮嘱明知，“大人，当心，它在召集另一只师讼。”
　　说完他飞掠向师讼，一剑挥出，剑法利落干净，没有了先前那种懒洋洋的意味。
　　明知知道，他是认真了。
　　师讼滑的像条泥鳅，触手即溜。容问比师讼更滑，逮住机会，一击而下，眼看就要削下师讼的脑袋。
　　师讼却冲他身后阴恻恻一笑，满口尖利牙齿咯咯作响。
　　另一只师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身后三尺处，举着一只爪子，瞄着他后心。
　　容问嗤笑一声，“蠢货。”
　　后面师讼一击而下，容问避也不避。
　　电光火石之间。明知飞掠上前，挡住那一击，二人相靠出剑，雪芒乍闪，寒气逼人，双双斩下了师讼头颅。
　　明知手臂一甩，赦罪刃上一滴残血像荷叶上露珠似的滚下。他看着容问，莫名恼火得很，“你不躲？”
　　换了容问一愕，心头微颤，笑道：“不是有大人在吗？”
　　明知这时候清醒过来，眼前这是谁？鬼神大人啊。
　　就算他刚刚不出手，师讼也不见得能伤得了这老狐狸一分一毫，反倒是他出手，可能还平添麻烦。
　　虽然这么想，但始终觉得恼火得很，越想越恼火。这火没处撒，正巧低头看见个黑黢黢的脑袋，这脑袋属于谁不消说。
　　他抬脚狠狠一踢，暗骂了声去他妈的，大步流星地迈向前，撇下让他毫无办法的容问走了。
　　师讼脑袋咕噜噜滚了三丈远。
　　容问黑竹竿似的立在原地，苦着一张脸，也烦得很，烦中还带着一丝莫名其妙的乐。
　　他暗骂自己，贱不贱啊？
　　抬脚把另一个师讼脑袋一踢，追明知去了。
　　明知眉毛拧的跟个老大爷一样，边走边做下一步打算：
　　不出意外的话，师讼应该是有三只，他和容问斩了两只，就余慕同尘那一只，万不可让它逃脱。
　　这么想着，明知不禁加快了脚步，说来也怪，慕同尘距他们应该不远，他摸索这半天，硬是一点动静都没有，难不成是打到别处去了？
　　容问腿长步子大，不消片刻便追上了明知。他抬手燃起两簇狐火，照在明知周围，一言不发的跟在后面，活像一个捣了蛋的小孩儿。
　　明知依旧不理他。容问跟在后面，不远不近，明知快他也快，明知慢他也慢，时不时抬手调整一下狐火照的角度。
　　就这么走了片刻。
　　明知余光偷瞄了容问几眼，心头的火似被浇了一场春三月的雨，“哗”的一声全灭了，连点烟都没冒。
　　他实在是憋不住，轻声笑了起来，这狐狸崽平时精得很，现在怎么变得像个小白花儿似的？
　　笑完了，他转身走回去，仰头说：“怎么？我旁边是有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走不得？嗯？”
　　容问垂头看他。
　　这人眼尾折出一条细细沟壑，里头搁了千万般风情，带上这声尾音上挑的“嗯”，勾出他心底所有令人难捱的痒意。
　　不动声色地撇开眼，他垂眸一笑，“大人不气了？”
　　这一垂眸同样极勾人。
　　明知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个来回，视线停在他那双垂着的眼眸上，坏心眼地一笑，声音压低了，混着一点不明的沙哑，
　　“我路上看见了朵小白花儿，蔫的垂头丧气，瞧着可爱的很，你说怎么办呢？嗯？”
　　听了这个暗喻。容问半抬眼皮，再也克制不住，眼神藤藤蔓蔓的缠过来，带了笑意，心软的不像话，连带着声音都有几分四月春的潮湿和暖意，低的暧昧，
　　“……大人喜欢是他的荣幸，不如掘回去，种在恶神殿，日日瞧着。我想他心中自然是一千一万个愿意……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他眼璀璨如星辰，带了朦朦胧胧的薄雾，眼角眉梢都在笑，足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媚。媚却丝毫没有女子的柔弱之感。
　　嗓音低沉温柔，被春水浸足了，催发出万千春意……任谁见了这幅场景心尖都要颤两颤。
　　于是明知心尖毫无例外的颤了两颤，心道，这个人不愧是狐狸，对得起他这幅勾魂摄魄的好模样。
　　他强自镇定，笑着斜睨容问，“哦？美人当配金玉高台，花儿亦是如此，我那恶神殿怕是当不起。”
　　“怎么会呢？我看这花品种极好养活……”容问眼神带了钩子似把他从头到脚来来回回看了个遍，意味深长一笑，“何况大人这样的人，他不吃亏。”
　　这一眼看的明知后背发凉，心慌得要着火，跟没穿衣服似的——这他妈哪里是小白花儿，分明是只笑面老狐狸！
　　眼见小白花儿恢复成了老狐狸，明知赶紧见好就收，后退一步将二人距离拉远些，打了个哈哈，“有缘一定，有缘一定。”
　　说完逃也似的先行而去。
　　容问眯了眼看他踉跄的背影，有些意犹未尽，边喘气边压下心头那点被某人撩拨起来的火，心情却好得要命。
　　没走几步就看见了慕同尘。
　　他蹲在地上垂着头，浅紫袍子垂在地上，在他周围堆了一圈，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见只有一个明知，他有些诧异，拍了拍手站起来向明知走近，“怎么就你一个？你那位狐狸小尾巴呢？”
　　明知偏头去看他蹲的那处空地，心道，什么狐狸小尾巴，恶狼尾巴还差不多。一只手朝后面指了指，“后面呢。”
　　慕同尘嘿嘿一笑，“哟，吵架了？”
　　明知看他那略带几分猥琐的笑，剜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蹲那做什么？师讼呢？”
　　“小孩儿没娘，说来话长……”慕同尘长吁一声，抓着明知大吐苦水。
　　他那会儿骂完明知后，被师讼引到了此处。师讼也不露头，躲在暗处尽使些阴损招数，还好他机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至于落于下风。就这么耗足了一盏茶的功夫。
　　他想这么下去无聊的很，正巧师讼那边也着急了，让他逮着了机会，眼见就要中了他设的陷进时，师讼却好像感觉到什么似的，转了头往黑暗里逃。
　　“那丑东西滑的像条泥鳅似的，我哪里抓得住……”慕同尘如是说道。
　　明知听完，难得的没骂他，这倒真不能怪慕同尘，师讼如何狡猾他是领教过的，若是没有容问在，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这样轻易的杀掉师讼。
　　暗忖片刻，明知说道：“你没留点什么小尾巴在师讼身上？”
　　慕同尘虽然嘴上这样说，但师讼要想从他这样精的人手里毫发无损的逃脱也不是什么易事。
　　果然，这边慕同尘狡黠一笑，慢悠悠的从袖中翻找一番，拿出个什么物什抛给明知。
　　明知扬手接过，定睛一看，是个镂空小银盒，明知疑惑，欲打开来一探究竟。
　　“别！现在先别打开。”慕同尘急按住他的手，阻止他动作。舒了口气，继续道：“你那狐狸小尾巴怎么还没来？你该不会把人气回大忘山了吧？”
　　明知把银盒翻转两下，隐约听见一点细微的“嗡嗡”声，像是小虫子扇动翅膀的声音，心里有了个大概。
　　他把银盒抛还给慕同尘，并不理会他后面那句促狭话，“这就是你留的小尾巴？”
　　慕同尘把那银盒宝贝似的拢在手里，“别看不上这小东西，我为了这么一对可是硬熬了几宿没闭眼。”
　　那盒子里面装的是只蚨虫，若不出意外应该是只母虫。既有母便有子，子虫在师讼身上。蚨者，母子一体，不可分离，子若离，母便去寻，至死方休。
　　这物什不仅可以用于追踪，民间更有好事之人将其血铸为钱币，①名为“蚨钱”，再以此钱更互市，置子用母，置母用子，钱皆自还。
　　这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自然就会有许多人趋之若鹜，于是蚨虫便被捕杀殆尽。
　　慕同尘素来喜欢这些巧妙的物什，但蚨虫确实难得，他苦寻多年才在荒无人烟的山沼之中发现一只将要产卵的母虫，又硬生生熬了七个日夜才得了这么一对。
　　若不是为了灵星君，他才狠不下心拿出这对宝贝儿。
　　明知不置可否。
　　身后传来轻微脚步声，不用回头看便知道是谁，下一秒果然看慕同尘看着他身后方向，压低了声音嬉皮笑脸地说道，
　　“哟……你的小尾巴来了。”
　　明知抬头皱着眉，飞了一记白眼给他，“你欠的慌？”
　　慕同尘“啧”了一声，倒剪着双手，眉毛紧拧，一脸不悦，“你这话说的又不漂亮了……”
　　顿一顿，又松开手，视线扫过容问，“……算了。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这世间的事，大多都是个人自扫门前雪，个中是非曲直，除局中人外，旁人又有什么资格插手？他纵使担忧，也要有个分寸，旁敲侧击也不能太过，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太过反倒弄巧成拙。
　　“……你猜谜猜上瘾了？”明知看他半晌，咬着后牙槽压低声音道。
　　慕同尘抄起手“哼”的一声，投桃报桃，哼的同时还了他一记白眼。
　　“大人……”
　　明知应声转头，“小狐狸尾巴”容问已经到了他身后。
　　‎
　　作者有话说:
　　师讼:臭情侣！臭情侣！你们吵架关我什么事！气死我了！气死我了！（画圈圈，扎小人）
　　今天，老婆说我是美人，他肯定是对我有意思。哎呀，好害羞好害羞~（身子拧过来拧过去）
　　——摘自小狐狸日记本
　　偷看儿子日记本的某作者：地铁老人看手机&黑人问号脸
　　（PS:偷看孩子日记本是非常不对的行为，哒咩!）
　　①《太平御览》:“青蚨还钱：青蚨一名鱼，或曰蒲，以其子母各等，置瓮中，埋东行阴垣下，三日后开之，即相从。以母血涂八十一钱，亦以子血涂八十一钱，以其钱更互市，置子用母，置母用子，钱皆自还。”

水镜
　　看到容问，明知喉咙无端泛起一阵痒意。抵唇干咳几声，待那阵痒意过去，方才开口，“……你来的正好。师讼逃了一只，怕是要多费一番功夫。”
　　容问放佛早已料到似的，说道：“师讼放着灵星君不管，敢来这里自寻死路，估计灵星君已经被困在了幻境之中，纵使没有法器傍身，以灵星君的修为神力也可以挡得住一阵，……只是阿毛儿……”
　　神色一深，顿一顿才继续说：“大人，现下可有什么线索？”
　　点点头，明知看向慕同尘，“要想找到师讼应该不难。”
　　慕同尘闻言将那个装有蚨虫的银盒抛给容问。
　　他刚触手就明白了里面是什么东西。抬手将银盒轻轻打开。一阵“嗡嗡”声后，盒内窜出一只拇指大的飞虫。
　　虫子通身泛着明月般的色泽，几近透明，浑圆的腹部略有几条雪色横纹。乍一看竟像是琉璃雕刻所成的，　　容问细看那飞虫一会儿，说道，“早听蚨虫美丽难得，今有幸一见果真如此。”
　　蚨虫一双透明的圆眼睛不时转动，似在打量他们三人。
　　慕同尘叹息一声，“美丽有什么用，世人皆苦，苦极了便都被些孔方兄阿堵物迷了眼，欲望熏心，再美丽难得的东西也不如那堆黄白之物。”
　　转而他又笑开来，勾上容问的肩，“鬼神大人感兴趣的话，我可以跟你指个地方，倒是可以寻到一两只。”
　　“雪神大人说的很对……”容问笑眯眯的说道，“不过在下并不感兴趣。”
　　“别啊，你我同僚，这么客气做什么？”慕同尘听他拒绝，嬉皮笑脸地说。
　　明知一阵无语，谁跟他客气了？
　　蚨虫在他们周围绕了几圈，透明眼睛不停转动，突然，它定在了一个方向，似发现了什么，翅膀越挥越快，“嗡嗡”声近乎嘈杂。
　　慕同尘将手臂从容问肩上放下，不再嬉皮笑脸，神情反倒有些严肃，“蚨虫速度极快，可要跟紧了。接下来就算是我也控制不住它了。”
　　一句话将将说完，蚨虫便像闪电一般冲向前方，快到根本看不见身影，只能听见它翅膀的振动声。
　　慕同尘反应极快，紧跟在蚨虫后面。
　　明知见状，看了容问一眼，也飞掠上前，跟上慕同尘。
　　风不知从何而来，吹的他发丝衣袍纷飞杂错。容问看着前面那道身影，迟迟没有动身，微地蹙了眉，眼皮跳个不停。
　　凝了半晌，直到那道身影快要看不见之时，他才按了按乱跳的眼皮，叹了口气，飞身上前。
　　明知不时回头看几眼，未见容问身影，他心中疑惑，不自觉地略放缓了脚步。
　　下一刻，却有一截黑色衣袖落入他视线。
　　他侧目看了一眼，眉头微蹙，神色晦暗，一幅有事的样子。
　　不禁问道：“怎么了？”
　　容问看过来，正巧看到了他手指上那枚银色素环，隐隐地泛着冷光。突然他伸出手，掌心相对的握住了明知。
　　明知一愕，脚步一顿，险些绊倒在地。
　　未等他出声，容问一笑，看着他，率先开了口，“大人，我运气向来很好。前路不明，愿它能祐你平安。”
　　说完他松开了明知。银环上微不可察的闪过一丝浅金色光芒，一瞬即逝，冷光突然变得温暖起来，像是真的被一道气运护住一样。
　　不知是心里作用还是他真的做了什么，那耳环似带了烈火般的温度，从那一点蔓延至全身，滚的明知五脏六腑的热了。
　　声音被热的带了濛濛水汽，刚才那点错愕换做另一种更难捱的情绪。他转头贴近容问，抬头看他，带着笑意，声音要滴水，“鬼神大人信这个……”一扬眉，“你给了我，我日后要怎么还？嗯？”
　　容问垂着眼看他，声音低沉，“……哦？大人想还？”
　　他笑着不动，“自然。”
　　容问继续看着他片刻，倏地轻笑一阵，“当真么？”
　　“自然。”他疑惑，投桃报李，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这还有什么当真不当真的，　　容问又是一阵轻笑，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看着明知，温声道，“那么我记住了……我们来日方长。”
　　说完他转回头，看得出心情好的很。
　　明知却一时滋味复杂，脚下放的慢了。左思右想总觉得这事儿哪里有些不对劲。
　　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他真没琢磨出来。
　　＊＊
　　慕同尘紧跟着蚨虫，甩开他们一段距离。眼不见心不烦，没了后面两个粘的狗皮膏药似的人，落得了一时清净。
　　就这么清净了半晌，他突然觉得似乎有些不对，蚨虫的速度好像慢了，再回头去看后面的两个人，发现本来甚远的距离不知什么时候拉近了，他甚至可以清清楚楚看到两个人脸上让人酸倒牙的笑。
　　明知与容问慢慢地赶上了他，此时离他不过一臂之远。
　　他向后面赶来的两人递了个眼神，三人齐齐顿住。
　　“怎么……”明知开口刚说出两个字，一低头，后半句噎在了喉咙里。
　　他们所立之处，地面在微微泛光，像是一方镜面。天穹之上，一柄弯刀似的月落下来，那光就来自那弯月。
　　但诡异的是这方镜却未鉴出人影，镜中空无一物，从那一层浮在上面的光再往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漆黑。
　　明知皱眉蹲身跪坐在镜面之上，细看半晌，伸手在那镜面上一舀，果真叫他舀到了一捧冰凉的液体，无数涟漪自他手底绽开，一圈圈从他们脚下扩散向远方。
　　这地方并不是什么镜面，而是一方深不见底漆黑无波的湖。
　　他们在这凭空出现的湖面上，没有使用一分一毫的神力，却依然好端端的立于湖面之上。四周静的一点声音也没有，除了蚨虫无头苍蝇一般乱撞的声音——蚨虫失了方向。
　　寂静中，那阵“嗡嗡”声无端地催的人急迫不已。
　　明知将手一垂，自湖面上站起身来，那捧液体滴落，无数水花飞溅，沾湿了他的袍角。
　　“如何？”慕同尘待他站起身，问道。
　　明知用舀过水仍旧带着湿凉的手抚过额际，神思略有清明，看着平静下来的湖面，摇摇头，“普通湖水，并无异常……”
　　眼转向四处乱撞的蚨虫，微眯了眼，若有所思，“你确定蚨虫不会找错地方？”
　　四周空旷，目及之处，是连月光都照不透的黑暗，与他们所立之处，像是两个世界。
　　蚨虫不知被什么东西吸引，在这空旷之处看似毫无章法地乱飞。
　　他细看片刻，发现它飞的路径有意无意的在他们周围形成了一个圈。
　　慕同尘亦发现了这一点，有些出神，半晌后，他才说道：“绝无这个可能。”
　　明知微地蹙了眉。
　　脚下这方诡异湖泊与师讼脱不了干系，它设下这方湖泊，自个儿却匿在暗中做个缩头王八，又是何意？
　　他不禁有些犹豫不决，心里暗自把师讼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一抬脚跺在湖面上，惊开无数细密涟漪。
　　“大人，真神还是赝鬼，不如一试。”容问这时候出声说道。
　　他抬起头。
　　容问嘴角若有似无的勾着，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与他目光相对之时，狡黠一笑，挑了挑眉。
　　这刻，明知神思突然明朗起来，“那便一试。”
　　说着，他一扬赦罪，顺着蚨虫最后一刻对的湖面一划，剑刃乍寒，带起一丝微不足道的风刃。风刃落下以削铁之势破开湖面，转为一泓巨型水刃，飞刺向前方。
　　容问接上一剑。
　　二人就这么玩儿似的，冲蚨虫对的每个方向一剑接着一剑。
　　整个湖被他们搅得沟壑纵横，波浪四起，空中水纷纷滴下，下起了一场大雨。
　　慕同尘被这变故浇了个透心凉，活生生的一只落汤鸡。
　　扯了扯僵硬的嘴角，骂了声他大爷的，顾自说道：“你俩指定都有些毛病。”
　　骂完使了个避水的术法，护住自己没什么好护的衣衫，挑了个角落，躲得远远的，拧着湿透的衣袖摇摇头，这师讼是真惨，摊上这么两个疯子，更惨的还是他，这两个疯子非常凑巧的都与他相识。
　　他们就这么疯了一阵。不消说，这胡来的方法还真管用，起先师讼凭着自己的速度优势还能略抵挡一阵，耗了片刻，便落于下风，剑剑命中。
　　师讼四处逃窜，再无法藏匿。
　　慕同尘见状，也顾不得满天的水珠，三两步跨上前，使了个回召术法，将一对蚨虫装回银盒中，在手中细看一会，“还好，还好。”
　　这宝贝疙瘩得来不易，要是就这么死了，未免太过可惜。
　　既已逼出师讼，那在这么毫无章法的乱砍便没了意义，明知收了剑。
　　水滴哗哗落下，他的衣衫却未沾到一滴水，一抬头，一道神力在他们头顶凝作一把大伞，挡开无数水滴。
　　他回头，冲容问一笑，“多谢。”
　　他急着找出师讼，竟忘了使避水术法。
　　容问执着妄念的手微垂，剑尖点在湖面上，一切归于平静。额际碎发湿了几绺，眼睫毛也带了水汽，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枝春雨后的山栀子花。
　　他笑了一下，说出的话却还是那副精明老狐狸做派，“不必客气，以后都是要还的。”
　　明知一愣，尴尬地笑一笑。
　　这还记着这茬呢？
　　旁边落汤鸡似的慕同尘低头看了看自己滴水的衣衫，再看看清清爽爽的始作俑者，无语凝噎片刻后牙更酸了。
　　恨不得拍拍屁股走人，受这鸟气。

暗涌
　　师讼硬生生挨了几剑，这时正暴跳如雷，看见两人手中挑衅般的剑，怒气更盛，喉咙发出一阵咕噜声，冲了过来，一爪击向明知。
　　明知身子往左边一拧，一剑挑开那只指甲像匕首似的爪子。
　　师讼被他挑的连连后退几大步，发出恶狠狠的怪叫，眼神阴鸷，死死盯着明知。
　　他丝毫不为所动，一剑刺向前。
　　三人心照不宣，同时飞掠向前，逼的师讼无处可逃，只能后退。
　　就在剑尖抵上它喉咙时，它却蓦然一笑，身子向旁边一闪，竟然躲向了他们身后。
　　明知心一惊，意识到中计，耳边传来容问的急呼声，“大人！快离开此地……”声音戛然而止。
　　他意识到情况不妙，迅速转头，“容问！”
　　容问不见了！
　　没等他从惊悸中缓过神来。慕同尘方向传来一阵惊呼，再接着，周围一片寂静，一点声音也没有。
　　倒吸两口凉气，他试探性地唤道：“慕同尘？”
　　无人回应。
　　他面色一暗，一股森然之意自他脊背爬向大脑，让他认清了摆在眼前的现实：这一切一开始就是师讼为了引他们落入这个陷阱而设的局！
　　师讼故意用镜湖来拖住他们，躲在暗处引蚨虫失去方向，引他们四处攻击，再装作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让他们掉以轻心追它至此处，然后不知用了什么鬼蜮伎俩将他们分开。怪不得他刚才总觉得哪里不对。
　　四周除了过于安静之外，没有一丝异常，让人吃不透师讼究竟要做什么。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思索着，明知在昏暗中拄着赦罪像个瞎子一样四处摸索起来，他发现，除了他身边少了两个人之外，此处与前并无二致，包括他脚下的那方湖。
　　此刻湖面失了浮在上面的一层薄薄月光，像一湖墨汁，毛笔沾沾就可以用来书写。
　　明知眯起眼凝视湖面片刻，突然福至心灵，一扬赦罪，冲着头顶上方划去一剑，若他猜的不错的话，他此刻并非是在湖面上，而是被困在先前那方湖之下，准确来说，应该是那层薄薄的月光之下。
　　果不其然，那一剑划去片刻后，他便听见头顶上方一阵轰隆隆的响声，像六月天的隐雷。接着，脚下湖面像是被装在水壶里的水，左右晃了晃。
　　他一个不留神，没稳住，摔了个大马趴，脸先着地，脑内一阵嗡嗡乱响，痛的龇牙咧嘴。
　　“嘶……大爷的！”
　　他手肘撑起身子，摇摇脑袋，低声咒骂。
　　估摸着是他用的法力不够，那一剑并未破开出口，湖面晃晃悠悠恢复平静。坐了半晌他才缓过劲来，爬起身的同时，眼睛不经意间瞟到手指上容问的耳环，一愣，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恍惚之间，他看见银环上隐隐约约有一层浅金色的光。
　　明知眯了眼睛，摘下银环，对着空中细看，顿时环上光芒更甚了几分，果然不是错觉。先前容问说分他气运的话，在脑子一闪而过，他心里一阵沉默，难不成狐狸崽真将气运给了他？
　　将银环戴回手指上，明知哑然失笑，气运这东西哪里有说分就分的道理，银环上附的怕多半是容问用来危及之时护他的法力。
　　银环光芒更甚，透出一股暖意，从他手指流淌到心尖上。明知轻抚过银环，容问这道法力加之他的，破开此处应该绰绰有余。
　　他再次冲空中挥出一剑，这次用了全力，两道光芒自他手上飞向上空，一道银白，一道浅金，纠缠着击中头顶上方。
　　轰隆隆两声后，头顶传来“咔嚓咔嚓”的碎裂声，破开一条大口子。
　　一只手从那口子上垂下来，骨节分明，修长有力，雪白如瓷，手腕上戴着与衣袖同黑的护腕，隐隐镌有花纹。
　　明知递出一只手给他。他握住，轻轻一带，拎鸡崽一样将明知拔了上去。
　　“大人，没事吧？”容问将他放稳，松开手。
　　“无碍，”明知冲他扬扬戴着银环的那只手，“只是大材小用了……鬼神大人向来如此慷慨么？随随便便一出手就是一半的法力？”
　　先前他一剑挥出去便感觉到，银环上少说也附着容问一半的法力。
　　容问一笑，“物尽其用罢了，大人不必在意这种小事。”
　　“小事？”明知声音高了，一眼瞪过去，这才看见容问手中妄念还未来得及收回，剑尖上滚下一滴黑血，落入湖面，发出细微声响。他把容问上上下下扫视一番，心里叹了口气，声音先软了，“……遇过师讼了？没受伤吧？”
　　料想刚才是容问拖住了师讼，才让他有机会找到其中关窍，从而逃离。明知叹息，对眼前这人，他永远发不出火来，说一句重话都要良心不安半天，究其原因，这个人实在是太好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对他这样一个人好到如此境界。
　　容问将妄念收起，“大人不必担心我，”抬头略过远处，微地皱了眉，“师讼中了我一剑，应该还在附近。”
　　“你没事就好……”明知突然一阵沉默，叹了口气说道：“可见过雪神大人……”
　　他受了他一半法力，本想与他探讨一番，但看见容问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话到嘴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这件事说来简单，但深究起来也复杂，回想这一路，容问处处护他，事事以他为先，说起来，师讼这件事本与他也没有什么关系，他吃不透这个人究竟为何这样，亦不敢问，他隐约觉得，这事若是出了口，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①雨落不上天，覆水难再收，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有些话说了就是说了。
　　“……大人生气了？”容问心里明镜似的一个人，怎会不知他所想。低了头看湖面，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我想给你……我想护你。”
　　这幅样子活像一只耷拉着耳朵的毛茸茸小狗儿。
　　明知愣一愣，扶额无奈，脚下往前挪了挪，心里软意流淌，“我没气，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这个人，前一秒森冷沉静，后一秒又软的不像话，明知真的拿他毫无办法。
　　计谋得逞，耷拉着眉眼的小狗儿抬头粲然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牙齿，变成了一只笑眯眯狐狸。
　　正欲开口，湖面倏地晃开来，脚底下传来几声闷响。明知一趔趄，险些没站稳，腰被一只手臂一揽。又一卷，倚在了容问身上。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待那阵摇晃过去，容问才松开他。左右略走几步，停在了离他不远之处，蹲下身子略看片刻，又站起身，朝他示意，“大人，这里。”
　　明知快步上前，往那湖面一瞧，此处确实比其他地方略暗一点，看得仔细便可看出其上几不可察的细碎波纹，像镜面上的LJ裂痕。
　　沉吟片刻，他才看向容问，“你刚才是如何得知我在湖面之下的？”这阵晃动与他之前破开湖面惊起的相似，若是不错，慕同尘应该与他一样，被困在湖面之下。
　　很快这个想法被容问证实，“我与师讼打斗之时，湖面一阵晃动。又感应到附在指环上的法力似乎在湖面之下，便推测大人被困在湖面之下，冲水波中心划了一剑……”他将妄念提起，“后面的大人也都知道了。”
　　明知一边思索一边轻轻颔首。他猜的没错，师讼确实狡猾，这湖面看似像薄冰一样一击就碎，实则坚固无比，先前若不是容问与他两面合击，他现在估计还被困在里面。
　　“雪神大人应该也在下面，”容问这时候将妄念挥开，“你站远些。”
　　明知点点头，知他要做什么，退开几步，“你小心些。”师讼踪迹难寻，小心些总归没错。
　　容问微微一笑，待他退开，凝了法力，一剑刺下。裂痕繁花般自剑尖绽开，朝向四面八方。薄薄的亮面裂出无数条金色细痕，渐渐开始剥落，一阵碎裂声响后，地上裂出一条可供一人通行的大口子。
　　容问收回妄念，“大人，好了。”
　　“有劳。”明知微微一笑，上前俯下身去看那条口子。
　　下面漆黑一片，不知从何而来的风灌入其中，传出空洞的呼啸声，其间似乎间杂着些细微呼吸声，只是很远，听不大清。
　　明知一颗心落下，没死就成。身子再附低一些，“你还不上来？”
　　下面传来一阵嘿嘿笑声，“我还当是师讼，”又是一阵衣料摩擦声。明知隐隐约约看见一团绰绰的影和额间火红的神官印。
　　慕同尘继续说，“这里太黑了，让你那小狐狸尾巴抛团狐火下来呗，我好爬上来……”
　　听到“小狐狸尾巴”这几个字，明知赶紧抵唇干咳几声，打断他。
　　好巧不巧，容问正站在他对面，一字不差的听了个全，此时正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盯着他看。
　　明知尴尬笑笑，“……劳烦你……”
　　他不解释。容问也没有追问下去的意思，指尖凝出一团狐火，朝裂口抛下去。
　　慕同尘借着狐火的光，找到了裂口，向上一跃，抓住了沿壁，身子悬在半空。左右看看，撑出另一只手，嬉皮笑脸地说：“劳您二位搭把手。”
　　那手却分明是撑向容问的。慕同尘自然明白如今想让明知拉他上去无非是痴人做梦。
　　果不其然，明知站在原地四平八稳，半点要挪动的意思也无。
　　容问上前将他拉了上来。
　　‎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李白《妾薄命》
　　感谢阅览

明月无双
　　慕同尘上来站稳。
　　妄念破开的大口开始迅速愈合，不消片刻便又恢复如初。
　　一弯月溶溶，湖水荧荧，任谁一看都是一幅好景，但此时却只有空洞的诡异。
　　“有劳。”慕同尘站稳在弯月下，理理衣袖，四处张望，忍不住的蹙了眉，“师讼呢？”
　　“中了容问一剑，应该逃不远。”明知抬头凝那弯月。
　　慕同尘长叹一声，索性盘腿坐在了地上，用玉碎在水里头乱划拉，“这倒好，白折腾这么半天。”
　　明知一时之间亦是无语，三个神官被个祟物牵着鼻子溜着玩，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再者灵星君和阿毛儿现下是何等情形不免让人担心。
　　想到这里，心中一团乱麻，不禁叹了口气，只盼灵星君能多挡片刻。
　　“大人，莫急，”容问看他满面忧虑，将他拉开来，“不如先略做休息，再从长计议。师讼看情形是不会轻易放弃我们，灵星君虽无法器在身却也是个神官，应无大碍。”
　　容问气定神闲，仿佛一泓松下清泉，清澈明朗，让人观之思绪清明。
　　他心里一松，却还是有些担忧，但眼下除了按容问说的来也并无他法，“……也好。”
　　说完他往地上屈腿一坐，赦罪随意搁在腿边。容问见他坐下，也将妄念搁下，坐在了他旁边。
　　二人之间只隔着两把剑，一漆黑一银白，竟像是生出了某种联系，互相呼应着。
　　明知看了妄念一眼，蓦然想起他好像对容问的事知之甚少，许多都还是道听途说来的，　　眼睛不禁转向容问。
　　容问垂着眼，若有所思，眉毛像利刃，眼角勾出一条上扬的弧线，下巴颏和鼻线都最漂亮，薄刃削出的的一样流畅齐整。
　　只有眼眸被睫毛盖住大半，他瞧不见，凭着记忆，那应该是一泓装满月色的湖。
　　他转回目光，苦思容问的眼睛究竟是什么样的，不经意间一掀眼皮，正对上他的眼睛，呼吸突然一滞。
　　容问看着他，轻轻一笑，浅金色的眼眸光华流转，比天上弯月湖上荧光还要温润，“大人有事要问？”
　　“……你的剑为何叫妄念？”明知喉头一紧，上下滚了滚，不动声色地撇开眼睛，伸手抚过妄念剑柄上那颗明白琉璃石。
　　触过他手指，琉璃石光芒更甚，蛇骨像活了一般，锋利的乍张。
　　容问笑容突然一怔，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见他没回答，明知松了手，果然看见他神色有异，身子往前微微一倾，安慰般的温温一笑，“我就随口一问，你不必往心里去。”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容问摇摇头，笑容恢复了。
　　他一顿，眼睨向妄念，将它拿在手里，神态似乎陷入了某段不为人知的回忆，声音像薄薄的夜风一样又轻又柔，难以捕捉，“……少年时有幸见过明月，心生向往。”他仰头，停顿了片刻，不知怎么眼眸突然黯淡无光，“风月不可私，……便是妄念。”
　　他答得坦然又隐晦，短短几句话说的缱绻旖旎，更多是隐忍的痛苦，不为人知的数不清的孤独，憧憬，思慕，与妄想，这些在他心中积压，野草般的疯长，却没有一丝可以宣泄的出口，只能汇成这简简单单隐忍又克制的几个苍白字句，汇成“妄念”。
　　明知看不懂他的克制，也听不懂他坦然却又隐晦的话。
　　这些话就像是一记千斤重锤砸在头顶，砸的他发懵，喉咙发涩，心里莫名阵阵刺痛，滋长出许多更为深沉隐晦的情绪。
　　不知不觉中蹙了眉头，这种情绪使他非常厌恶自己。
　　他强抑下这种复杂情绪，侧目看去。容问半边脸笼在月色里，半边脸却晦暗。他垂头，心中突然燃起一簇小火，他好奇容问口中的“明月”究竟是什么模样的，　　“那明月是什么模样的？”明知突然脱口而出。
　　他这句话问的突兀，连自己都被惊住了。
　　妄念“哐”一声掉在地上。容问倏地抬头看他，整张脸被温润月色照亮，他没有笑意，一脸诧异震惊，浅金色眼眸中的柔意却要溢出来。
　　明知忙去捡妄念，手脚却不听使唤，心中更沉了，他没料到这句话会让容问如此失态。他本想说点什么排遣这刻凝滞的气氛，喉咙却涩涩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只手自他额前略过，捡起了妄念，另一只手将他下蹲的身子扶住。他抬头去看，容问直视着他，在笑，清朗嗓音说出了简简单单四个字，“举世无双。”
　　“举世无双”
　　明知愣了，心里默默将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又一遍，突然朝容问微微一笑，“原是这样。”说完，不待容问反应，推开他，站起身，别过头，拉开了二人距离。
　　容问的手就那样一僵，指尖依旧残留着他衣袖触感，有点微凉，“大人……”
　　明知侧回脸疑惑看他。
　　容问欲继续，身后传来一阵像是有人赤脚踏水发出的急促水声，截住了他的话头。
　　“慕同尘？”明知试探着出声道。
　　无人应答。
　　慕同尘本应坐在他们不远处，此刻那处却空空荡荡，鬼影都不见一个。
　　他与容问对视一眼。
　　一刻安静过后，远处传来更急的水声，随着声音飞奔过来一条紫色影子，边跑边冲他们挥手，笑得眉眼快挤在一处，“叫我啊？”
　　“……你这是？”明知一阵沉默后，才斟酌着问道。
　　慕同尘越走越近，“散步啊，看不出来？”心中却暗自补充，我可没有偷听别人墙根的恶趣味。
　　随他越来越近，那阵声音也越来越响，明知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犹豫着问道：“你没穿鞋？”
　　刚问完，他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开始变得苍白。旁边容问也跟着面色一暗。
　　慕同尘却恍然不觉，不满地嚷嚷，“你才没穿鞋……”突然话头一顿，似觉察到什么，他将玉碎握紧，凝了法力，微微侧过身子。
　　在他身后，立着一个庞大黑影，头发蓬草一般荒在头上。半边脸是一妩媚女子样，而另一边却明显是男人。仿佛是有什么有趣的事情使他一半殷红如血一半苍白的嘴唇夸张竭力的像上咧，将整张脸拉扯的极不协调，而它锋利的不能称作是手的爪正对着慕同尘的脖颈，只消轻轻一划拉就能让他身首异处。
　　慕同尘脖颈一凉，一动不敢动。
　　师讼没有眼白的眼睛慢悠悠转动在三人身上，嘴角更咧向上，喉咙上下一阵滚动。他大概是想笑，可是任凭他怎么努力，也只能挤出几声嘶哑的“咯咯”声。
　　听到那声音他似乎非常愤怒，开始撕扯自己蓬草一般的头发，开始怒嚎，一半女脸遍布泪水，另一边表情急切，像在因想安慰另一半却不能而急切懊恼。
　　明知与容问趁此间隙，飞掠上前，双剑其出，击向师讼。师讼急迫之间抬手挡过，被击开几丈。
　　明知向慕同尘大喊：“发什么愣呢！？”
　　慕同尘一阵沉默。片刻，他眼睛直愣愣盯着前方，似乎长吸了口气，“……不对……”
　　“什么？”明知蹙眉朝他眼神方向略略一看。
　　他在看师讼。它似乎已经平静下来了，脑袋低垂着，嘴依旧向上咧出一种诡异弧度，四周很安静，一丝风也没有，在这诡异的安静中，他们脚下的湖面似乎在微微轻颤，亦或是说整个周围都在微微轻颤。
　　明知心中一惊，感觉事态不大好。
　　果不其然，师讼猛然抬头，眼中闪着狰狞的光，一半男一半女的身躯开始扭曲，四周响起骨头咔嚓咔嚓的声音，它开始从中间裂开，渐渐长出森森白骨，长出血肉，变成一个个完整的人，变成无数只……
　　明知愣愣看着这令他来不及反应的一切，手心发汗，脸色苍白如纸。
　　“大人！”容问大喊一声，将他从呆怔中惊醒。
　　那群怪物已经向他们冲过来，明知忙定神用剑去挡，却好像砍在了空气上，剑锋直直劈过，它们却毫发无损，连动作都没有丝毫减慢，飞快穿过他们。
　　正当他闭眼认命时，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未出现，只感觉眼前一黑，又一阵刺眼的亮——他们脚下的湖面开始越来越亮，汹涌的黑色开始褪去，湖水越来越清。
　　明知来不及疑惑这诡异的变化，跪在地上大口的喘着粗气。
　　“这是被逼急了要跳墙了。”慕同尘将容问顺手拉起来，“你刚才怎么回事？”
　　明知微微摇头，一言不发，自从刚才开始他一直感觉很怪异，浑身发毛，就像脑袋被剖开了，有人在窥探他的想法一样。但这种诡异感觉一瞬即逝，又像是他的错觉。
　　“大人？”容问看出他的反常，“怎么了？”
　　“没事，我在想师讼这样寓意在何。”明知扯出一丝笑意，不再去想，心道，大概真的是错觉吧。
　　湖面依旧亮的刺眼，那群怪物在一次袭击后仿佛消失了一般。容问看着湖面，略思索一下，“师讼善于窥探人的意念，制造幻境，此番行为肯定不简单……”一顿，神色突然有些犹豫，“……心魔与欲念最容易控制……”他不再说下去，一张脸渐渐失去血色。
　　心魔与欲念，明知想起容问的妄念由来，心蓦地一沉。
　　“二位是有心魔还是有欲念？”慕同尘将这两棒槌的神色尽收眼底，笑问道。
　　他话音刚落，湖面亮度突然暗了，变成一面镜，他们踏在这面镜上，镜中却未照见人影。

深渊
　　明知看着那镜面，一种恐惧蔓爬上他心头，他脑袋剧痛，眼前一黑。
　　慕同尘暗骂一声，而后打斗声四起。
　　这声音将他惊醒，眼前复明。再抬头，慕同尘正在和一群黑影做斗争，玉碎花瓣四散。这变故太快，明知脑子一嗡，还来不及反应：
　　“明知！小心！”慕同尘分神提醒他。
　　“大人！后面！”容问横劈开一道黑影。
　　明知迅速回头。身后黑影重重——影影绰绰一群女子逼向他。她们在笑，又或是在哭，奇怪的是那声音却有些熟悉。
　　那声音萦绕在耳边，像是最诡异的咒语。明知脸色苍白，手开始剧烈颤抖起来，险些抓不住赦罪。
　　那群女子的脸也快速变起来，一会成小孩，一会儿成老人，一下男一下女，笼着一层薄纱。明知瞳孔骤缩，心生出一种熟悉之感。
　　“大人！……稳住心神！”容问大喊起来，声音焦急。他和慕同尘也被困住，此时亦是应顾不暇。
　　明知一瞬清明，讷讷开口，“容问？”
　　然后那瞬清明就如坠入海中的沙砾，恐惧和心口剧烈的疼痛吞噬的无影无踪。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群影萦绕在他周围，魔魅般的低语像钻入耳中的毒蛇，毒液侵蚀他的意志，勾起他最恐惧的回忆。
　　他的双腿开始发软，慢慢开始下坠，小腿上一阵凉意蔓爬上来，
　　“大人！闭眼，别看那镜，它在鉴你的心……”容问挥剑斩开一道影，冲他喊道。
　　指上银环随他声音，荧荧亮起来，这丝温度抓回明知最后一丝清明，小腿上的凉意迅速褪去，他闭上眼，不敢看那些萦绕在他周围的脸，抓起赦罪乱砍一通……
　　突然，周围安静了。明知依旧不敢睁眼，只能试探性出声，“容问？”
　　容问没有回应他，一丝声音也没有。
　　他心一横，慢慢睁开眼睛，却是被吓得后退一步——他眼前一张苍白的脸近在咫尺，死死盯着他诡异的笑。
　　明知脸色一白，心口发痛，额上豆大
　　的汗留下来，被生生拖进可怕回忆的洪流。
　　他只想后退，他怕了。那些影子却不打算放过他，一步步向他逼近，将他团团围住，隐隐约约他听见无数个熟悉声音响起，窃窃私语一般：
　　“找到了。”
　　“找到了。”
　　“找到了……”
　　找到什么？明知一阵茫然，像是被毒蝎子蛰了一下似的滞住。在这一刻，积压许久的恐惧疑惑，倏然化作奔涌的怒火，将他最后一丝清明冷静燃烧殆尽。
　　“来啊！我今天倒要看看你这种不入流的畜生能有何能耐！”怒气涌上来，他用了全力将赦罪一挥，大吼着。
　　无数回音在空旷的夜风中响起，一浪高过一浪，传过来。那些面孔对他这句话却无动于衷，反而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玩味的嘻嘻笑着，渐渐笑声越来越大，近乎癫狂。
　　明知怒气更甚，他的意念轰然倒塌，情绪决堤而来，“笑你大爷的！”
　　他朝前冲去，却突然顿住脚——他前方的人脸开始重合，变为一个半男半女的诡异面孔。
　　笑声消失，师讼突然看着他，女面上血色嘴角像上一扯，喉头一阵滚动，发出几个滞涩丑陋的音节，“找到了。”
　　这几个音节几不可闻，但明知却清清楚楚听见了它。
　　与此同时，他脚下那方镜上赫然多出了一道影。白袍如雪，乌发似漆高束，面色惨白，只有额间一点朱砂色神官印衬得如滴在雪上的鲜血。
　　是他的影。
　　不同的是，影子目光呆滞，周身笼在一圈漆黑的雾里，看起来了无生气，不似活人。
　　明知看着那个凭空出现的影子，很快，一种前所未有的危险诡异感将他攫住。师讼依旧立在远处不动，它的笑容好似胜券在握。明知与它对视一眼，就在这一瞬间，他灵台顿时清明，脑中念头越来越明晰，同时更深层的恐惧随之而来，他险些站不住，
　　“心魔与欲念最易控制。”容问的话在他脑中闪过。
　　“心魔，心魔……”明知喃喃低语这个字，顿时面如死灰，浑身开始抑制不住的颤抖。他想逃开，想退后，但他的影子一双阴鸷的眼死死盯着他，让他四肢凝滞，动弹不得。
　　脑中一切豁然开朗，但同时也为时已晚。就在他最后一声句低喃声落下，他的影子哗地将他抓住使劲向下扯。
　　黑色潭水四面八方袭来，像裹着千万根细密的针，刺向他，求生的本能迫使他向上挣扎，可是四周却向一个寒冰织就的巨大蛛网，愈是挣扎便愈紧，生生将他往漆黑深渊里拖，
　　“明知！”
　　“大人！”
　　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他恍惚看见了一紫一黑两个身影。
　　黑影脚下映出一个与他截然相反的白色影子，紫影脚下却空空如也。
　　他来不及思考太多，“没事就好。”他在心中默默呢喃。
　　漆黑越来越浓，冷意刺的他五脏六腑痛不欲生。
　　“大人！！”眼前忽明忽暗，隐隐约约一个黑影冲他扑来。那黑影面上一片惨白，神情痛苦，发丝在他身后像水草一般飘飘忽忽，他向他伸手，挣扎着向他靠近。
　　明知神思恍惚不清，心中一阵刺痛，莫名其妙的想抚平那张脸上痛苦皱起的眉，于是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够那只手，却像隔了很远很远，怎么也够不着，只能眼睁睁看着黑色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
　　明知是被个什么东西拱醒的，　　那东西毛茸茸的带着一点动物特有的日光的温暖味道，一颗大脑袋不停地拱他，热气呼在他脸侧，伴随着几声焦急的哼哼声。
　　身体的冰冷刺痛还未褪去。他皱着眉，缓缓掀开发沉的眼皮。卷耳一颗硕大的脑袋怼在他眼前，眼睛带着担忧的看着他，本就下垂的耳朵卷的越发厉害。
　　明知有些呆滞，一时间盯着它躺着没动。他费力的思考着，脑袋里卷了一团乱麻，他只记得他被他的影拖入了镜中，后面就失去了意识……
　　回忆起那些熟悉的瘆人面孔，他心有余悸，脑袋痛的很厉害，不知道容问他们有没有事。
　　卷耳蹲在他歪着脑袋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动不动，焦急地用头轻轻拱他脖颈。
　　毛发蹭的明知脖颈发痒，他从呆滞中回过神来，撑着地面坐起来，揉了揉卷耳的脑袋，面色苍白带着笑，“你怎么到这的？你主人呢？”
　　卷耳看他坐起身，顿时愉悦起来，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开心的“汪汪”叫。
　　脖子上的金铃随它叮铃铃响，惊起远处草丛里一群飞鸟。飞鸟振翅飞向远处积雪掩盖的连绵山峰，留下一串“哗啦啦”尾音。
　　明知这才发现，他正坐在一处连绵千里的荒原之上。此时大概是五六月份，到处荒草萋萋，夹错斑斓的野花，掩映着如星子一般的湖泊。远处雪峰上带着蓝的发黑的天穹，天穹上是一轮烈日，雪峰下是密密麻麻的野马群。长风一吹，绿浪翻腾，荒草连了天。
　　而他身上本应穿着的雪白衣衫换做了一身黑色劲服，腕上配有军旅之人常用的铁护腕，脚上一双长靴裹至他的小腿。
　　明知一怔，凭着记忆，手指在右腿靴侧一摸，“咔”的一声，一把黑色的猎刀被他拔了出来。
　　明知一阵苦笑，这把猎刀是他千年之前做大昭国明小将军时的所有物，他那时年少，疯的没边，混的没边，爱穿黑衣，原因简单，因为耐脏。
　　他把猎刀放回去，从草地上站起来。卷耳忙不迭地跑过来摇着尾巴蹭他。它体型巨大，尾巴像一把扫帚，左右摇摆时卷起的风吹的周围的荒草杂乱纷飞。
　　明知心情稍霁，烈日驱赶了他身上的寒意，脑中不知为何想起容问，不禁又觉得好笑，摇摇头将这个念头驱赶出脑袋，屈身揉了揉卷耳的脑袋，笑起来，“我们去找你主人，好不好？”
　　卷耳似听懂了，歪头蹭蹭他掌心，尾巴摇的更快了。
　　他凝了眉，望向远处雪山下的野马群，若有所思，容问在哪他都不知道，又谈何寻。
　　山脚下野马群开始往远处湖泊移动，卷耳被马蹄声惊动，只冲野马群叫。明知安抚地按按它脑袋，眯了眼环顾四周。他不知这是哪出，但凭多年历练出来的直觉来看，这地方并非表面上这般安静祥和。
　　思及此处，他下意识就去摸赦罪，却摸了个空——他身上除了小腿上藏的那把小猎刀，什么都没有。
　　好在指上容问给他的银环还在。他轻轻摩挲着那枚银环，凭着直觉迈开步子向前。
　　卷耳似乎是想起了主人的交代，跃几下到他跟前。明知停住脚，微地俯下身看着它，“卷耳？怎么了？”
　　卷耳呼呼的吐着舌头，殷勤的伏低庞大的躯体，冲他轻轻叫几声。
　　明知疑惑一阵，突然悟出它的意思，忍不住抵唇轻笑起来。
　　卷耳一歪头，疑惑地看着他，似乎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不让它充当坐骑。
　　他虽不知道容问与卷耳交代了些什么，但卷耳应该是会错意了，“不用了，卷耳，你跟在我身边便好。”他笑着顺顺它雪一般的毛发。
　　他的拒绝使卷耳有些失落，大脑袋低着，耳朵下卷，扫把似的大尾巴丧气地垂在地上。身子却依旧低伏在地上，不时撒娇似的哼哼几声，拿眼睛偷偷看他。
　　明知心里感叹，果真主从俩一个样子。他无奈，只得躬身抱住卷耳的大脑袋，哄孩子似的轻轻拍了两下，“卷耳，你做的很好，谢谢你。我很高兴。”
　　卷耳心性单纯，得了夸奖，立马又开心起来，“汪”的叫一声，冲着他直摇尾巴。
　　这幅场景莫名让他想到容问，幼时的容问会不会也有一对大耳朵，浑身毛茸茸散发着太阳暖融融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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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小狐狸崽：我老婆呢？！我那么大一个老婆呢？！

山雨来
　　明知走了很久。荒原像是没有尽头，周围景致却在一些常人难以觉察的细微之处有了变化。
　　他驻足，攀上旁侧一处嶙峋碎石堆积成的山丘。卷耳紧随其后。
　　极目远眺，突然开阔了起来，萋萋荒草被沙土，碎石取代，东一处西一处散落着星点绿意，潺潺流水从绿意盎然中奔流向前。风渐渐凌厉了，若是赶上秋冬之际，定会像刀刃一样划脸。
　　他心叹道，这里地势开阔，倒是个跑马打猎的绝佳场所。
　　明知自小在北地荒草大雪，利刃般的风中长大，对这种北地景致再熟悉不过，甚至还有一种亲切感。
　　太阳光下，潺潺流水直向远方，像是有千条银鱼齐齐翻腾。
　　流水尽头一垒墙岿然矗立。
　　明知的脸色，唰啦变得雪白。
　　“……这是。”他低声呢喃，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绝望。
　　突然，他跃下碎石丘，飞掠向前。卷耳不明所以，狂吠着去追赶他。
　　他越靠近那垒墙，心中的恐惧便越多，脚步开始虚浮，交织的各种情绪像是草丛中一条飞窜起的毒蛇猛地将锋利的毒牙刺入他心口。
　　直到他看见城门上青灰色的“琅州”二字，心中某处一根弦啪的一声断了。
　　所有模糊的记忆在这一刻像暴雨后被洗净污泥的青石板一样清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将他死死攫住。
　　一声惊雷炸响在他耳边，风开始像利刃一般割着他的面颊，乌云越垒越厚，压下来，将天底下的一切都笼入翻涌的灰色。
　　边关的天，说变就变，此刻已恍如隔世。
　　他勉强站稳脚，依着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城墙内飞奔去，
　　“……父亲……母亲。还来得及……一定来得及。”他边跑边怔怔地低语，声音开始颤抖，开始哽咽，泪水不知为何满面流淌，他已经分不清哪个是梦，哪个是现实。
　　他究竟是谁？恶神明知或者大昭明玉。
　　烈风卷起墙头猩红纛旗，慢慢延展开，露出上面硕大的“明”字。
　　明知已经站不稳了，摔在地上，额头磕上碎石，血流入他眼睛和着泪水淌下，伤口被烈风一吹如同剜骨，他袖子一摸，爬起来，踉跄向前，“来得及……来得及，一定……来得及。”
　　墙内立着一个人，双鬓斑白，脊背却挺的笔直，一身黑甲在阴沉的天空下如淬了万年的霜雪。
　　明知停下了。暴雨倾注而下，他的泪水血液随着雨水淌下，在脚边汇成一条红色小溪。
　　他脸色苍白，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喉咙上下滚了两滚，没有丝毫血色的嘴唇耗尽了力气挤出嘶哑的两个音节，“……父……亲。”
　　黑甲缓缓转身，心口插着一支漆黑利箭。
　　明知惊恐地瞪大了双眼，双手颤抖不已，他抬起双手，一恍惚仿佛看见了双手上沾满鲜血，鲜血从他手上滴落，汇成血海，而他站在尸体堆积成的山上，他的友人，他的部下，他见过的每一个人，他没有能力救下的无数条鲜活生命。
　　无数张脸，无数双手死死拖住他，无数凄厉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犹如地狱里爬出的厉鬼向他索命：
　　“沉瑾！”
　　“少将军！”
　　“明小将军！”
　　这些被时间掩埋的称呼像是一道道淬毒的飞刃，刺进他心口，将他最恐怖最害怕的记忆活生生剖开在他眼前。
　　他木然地立着，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什，雨点砸在他身上，将他砸入地狱，砸的鲜血淋漓。
　　闷雷声声，大雨狂泄，无数冤魂凄厉的哭号，天地之间一片狼藉。
　　“阿瑾！”那个苍老威严的声音在雨中传来，唤的是他许久未用逐渐被遗忘的梦魇一般的名字。
　　明知蓦然抬头，苍白的嘴唇颤了颤，“父……亲。”那支利箭刺痛了他的双眼。
　　那声音继续，“你还有脸叫我父亲，”他向他移动，一只手将胸口的箭拔下来，鲜血立马奔涌出来。
　　“你看看我，阿瑾。我做错了什么！我做错了什么！你为何杀我！？”老人声声泣血质问他，把那只沾满鲜血的箭往他手里塞，“你看看他们！他们何错之有！？”
　　他猛然垂头，脚下一片翻腾的血海，白骨堆积成山，而他站在山顶，无数俱白骨活过来般从血海中探出森森然的手，抓住他，向上爬。
　　“……我……不是。对不起，对不起……”明知步步后退，一下瘫坐在地上，他逐渐被痛苦的记忆淹没，呜咽着反反复复重复一句话――对不起。
　　卷耳被挡在门外，呲着牙狠戾的嚎叫，一下下撞在城墙上。
　　雨越来越大，像无数柄怨忿的刀，刺向明知，血液混着雨水从他眼角滴落，眼前荡开一片血色，好像时间从未向前，他又回到了那地狱般的一天，又好像时间一直在向前，只是他永远会被困在那一天。
　　血色中，箭支化作一柄匕首递到他手中。苍老声音厉声喝道：“你该死！”
　　万鬼应和，“你该死！你该死！”
　　他目光涣散，手握上刀刃，血液顺着指缝淋漓流下，疼痛迫使他手一松，匕首“吧嗒”掉落在地。
　　那个威严声音捡起匕首塞进他手里，苍白的脸开始扭曲狰狞，“来吧，阿瑾，不疼的，”嘴角扬起一丝怪异的笑意，“来陪父亲一起下地狱吧，阿瑾，……你不是一直……在等着这一刻吗？”
　　他的声音很温和，慢慢开始与明知记忆重合，他恍然大悟，对啊，他不是一直在等这一刻吗？
　　明知重新握住匕首，掌上见骨的伤口因为用力过猛被挤压的血肉模糊。
　　“来吧，阿瑾，你欠我们的，你该死！”他继续引诱。
　　雷声在天空炸开。他朝他伸出双手苍白恐怖的脸像是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我该死，我该死……”明知怔怔抬头，喃喃低语。随后他突然一滞，眼神开始清明，苍白的脸浮出一点释然笑意，抬起握着匕首的那只手，对准心口，干净利落地一刺而下。
　　**
　　容问死死抓住赦罪剑刃，再往下一寸，它就会刺入明知心口。
　　“我该死，我该死……”明知喃喃低语，神色涣散，手握着赦罪中部，像抓着一柄匕首一样，使劲刺向下。
　　锋利剑刃割开了容问已经愈合的伤口，鲜红血液顺剑刃滑落下，在明知雪白衣衫上洇出一团血色。
　　他半跪着，将瘫坐在地上的明知半揽入怀，颤抖着侧头去吻他眉角，吻他涣散的眼下未干的泪，吻到他耳侧。
　　“阿知，松手。……停下来，看着我，……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他的声音颤抖，眼睛泛红，手紧紧抓住剑刃，却又不敢太用力，只要他用力向上一分，明知便被割得狠一分。
　　明知觉得突然身子暖了，被一团温暖的东西裹住。他的心太冷了，血液都是凉的，这温暖就成了冰窟地狱里唯一的火，于是他往那团温暖里缩了缩。似乎有风从哪儿吹来，经过他时带了微微的血腥味。
　　“血腥味？”他皱了眉头，缓缓回神，入目便是容问一张苍白无力惊慌失措的脸。
　　似乎是因为他眼神逐渐清明，容问脸上的惊慌阴霾终于稍稍减弱，只是声音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般虚弱到微微地颤抖，“阿知，松手。”
　　明知顺他目光，这才发现那两只鲜血淋漓的手，他仓惶松手，下一秒，钻心的疼痛直击大脑，额上冒了一圈冷汗。他的手心刀口深可见骨，几乎没有一点完好的地方，几乎可以断定，要不是他是神明之躯，这只手怕是已经废了。
　　他看了一眼容问。容问应该也好不到哪去。
　　“对……”他才出口一个字，下一秒却被容问双手使劲揽过。
　　他几乎呼吸不了。
　　容问身体在颤抖，“大人……阿知，阿知阿知……”
　　他反反复复呢喃着叫明知，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声音竟有些哽咽。
　　明知无奈笑笑，僵着身子任由他抱。白玉月色中，风不知哪儿来，吹了几滴冰凉液体滴落在他的后脖颈。
　　他一惊，心被灼了个大洞，烟尘漫延至鼻腔，直发酸。他连忙回拥容问，轻轻拍打他脊背，“没事了，没事了，我还在……”
　　过了很久，容问才松开他，神色并无异样，从怀中摸出一节白缎，用神力把他伤口清理干净，止住血，往上缠绕。
　　做完这一切，他小心翼翼地将他手捧住，低头在掌心轻轻亲吻，双眼微瞌，吻得虔诚又克制，像是世上最虔诚的教徒在亲吻自己的神明。
　　明知没敢抽回手。
　　“……疼吗？阿知。”容问抬头看他，嗓音低沉沙哑。
　　他叫的不再是大人，而是阿知。明知微微一笑，“不疼……”眼看向他的伤口，“你的手……”
　　容问没做声，依旧低着头。
　　“真不疼，没骗你。”明知垂头笑着去看他，“手松开，让我看看，听话。”
　　片刻后，他才将他轻轻松开，递过来一条白缎，“帮我。”
　　他低头给容问处理伤口，谁都没有提幻境中发生的事，这不禁让他暗自长舒了一口气。
　　容问的手指节修长匀称，比起玉瓷也毫不逊色，只是这手掌心却多了一条见骨伤痕，往出渗血。明知心疼的紧，手下越发轻了几分。
　　“……师讼这边情况如何？”明知将白缎缠好，心中恐惧未消，提起师讼微微地皱了眉。
　　容问撑着地面站起来，向他伸出一只手，“你入了幻境之后，被我和雪神大人重挫，只剩半条命而已。雪神大人去追了。”
　　明知借着他力站起来，迟疑片刻才将赦罪捡起来收好，看看四周，又想起点什么，“对了，方才卷耳一直跟着我，怎么这会儿不见了？”
　　容问替他将衣袖理好，“我让它先去灵星君那边了。”轻轻握了他一下，“不必担心。”
　　明知轻轻颔首，“灵星君找到了？”他这才注意到周围断壁残垣，荒草丛生，乱麻似的藤蔓下依稀可以分辨出精雕细琢过的腐朽木料，地上散落着琉瓦碎片，一片荒凉。
　　他笃定这里是兰沽旧宫。
　　“只是感觉到是灵星君的神息，还不确定，卷耳先去确认，若是灵星君，便赶回来知会我们。”容问说道。
　　话音刚落，卷耳便随着铃铛声，狂奔了回来。它看见明知，一下扑过来，左右蹭蹭嗅嗅，尾巴摇的飞快。
　　“辛苦你了，卷耳。”明知双臂接住它，笑着按按它脑袋，再松开它。
　　卷耳得了夸奖，更加兴奋，将灵星君的事忘的一干二净。
　　容问上前在他头上轻轻一敲，板着个脸，“我让你去干嘛了？灵星君呢？”
　　被呵斥的卷耳哼唧两声立马乖乖蹲好，冲着天边方向只叫，像是示意他们去看。
　　明知目光看去，远处一颗星辰下，隐隐约约散着一阵银色神息，而除了那一颗星辰，其他都黯淡到几乎看不清。
　　他神色一变。灵星君是周天星辰化身，眼前星辰黯淡无光，他神息四散，这一切无不明示事态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险恶地步。
　　而仅是须臾之间，他的脸色更加惨白，星辰愈来愈黯淡，与之相对那阵神息像是天地间第二个月亮。
　　明知暗叫一声不好。瞬间朝那出飞掠而去。
　　‎
　　作者有话说:
　　肝没了……

春昼
　　神熹二十六年四月四，成难刚过完八岁生辰。
　　那个春天冷极了，宫殿顶上的琉璃瓦还盖着一层未融的薄雪，廊下稀稀拉拉开着几株垂丝海棠。乌云从晦暗天穹上压下来，举国上下没有一丝声音。
　　十日前，月燕大败的消息从散雪关长了翅膀似的一夜飞到国都，将本就冷的春天压的更冷了几分。
　　前方十万大军与兰沽三十万大军在散雪关僵持，散雪关虽易守难攻，但兵力差距悬殊，敌军出战告捷，士气高涨，散雪关后便是国都，人人都知道，此战若败，月燕便退无可退，求和这一条路是目前最好的选择，可是如今十日过去，国主却迟迟没有下定决心。
　　成难站在白玉殿前不远处的廊下看过去，殿前跪了一干老臣，个个噤若寒蝉，脊背几乎要被乌云压折。
　　他转回眼抬手拈过廊下一枝海棠，“……只可惜太过瘦弱，……不知他乡海棠是何种颜色。”出神片刻后，他松开海棠枝，未等身后宫人反应，抬脚向白玉殿走去。
　　殿上静的落针可闻，神熹帝高坐明台之上，双鬓斑白，枯瘦的脖颈几乎要承不住十二旒的冠冕。
　　八岁的成难就在百官注视中一步步踏上台阶，来到殿前跪下来，恭恭敬敬拱手一礼，“陛下，难久闻兰沽海棠色艳浓丽，为天下一绝。今春四月，海棠艳，难愿往兰沽一仰风姿。”
　　他声音清脆明晰，像是一串断线珠玉散落在大殿上，小小身子跪的笔直，几乎让人快要忘了他不过只是一个八岁的稚儿。
　　周围一干老臣这时候炸开了锅，心里都不禁齐齐一松，这位十一皇子正如一阵及时雨，解了眼前的焦渴，兰沽点名要这位去交流学习，国主迟迟未表态，如今他自愿提出去兰沽，无疑是让各方都有了一个台阶下。
　　神熹帝垂目盯着案上一只白瓷茶盏，并未看成难一眼，殿前大臣的心很快又沉了下去。
　　“父皇!”八岁成难脊背依然挺得笔直，明眸直视着神熹帝，却换了一种称呼。
　　殿上再次安静下来，大臣们悬着一颗心大气不敢出。
　　过了很久以后，神熹帝终于抬起眼看了堂下成难一眼，猛然抓起案上白瓷盏狠狠一掷，拂袖而去。
　　白瓷盏“啪”地一声碎在成难膝前，溅了他一身茶渍。
　　成难一动不动，睫毛盖住大半眼睛，冲着神熹帝背影重重一磕头，“谢陛下……愿陛下千秋万代，海清河晏。”
　　四月十五日。成难随月燕使团抵达兰沽帝京，也第一次见到了那个一句话就断送了自己一切可能的兰沽太子宁祯。
　　那天天气很好，他随宫人沿长廊七折八折终于到了太子居所，朱红拱门前，一株紫藤正开，远望过去，像一片紫色的烟霞。
　　宁祯刚跑过马，一身利落短装还未来的及换下，便差点与刚转过拱门的成难撞个面对面，吓得周围宫人跪倒一片。
　　骄矜少年带着一身热气，被冲撞了难得的没恼，将手中马鞭抛给身后侍从，垂头饶有兴致地看他，“你就是那个成难？我当能有多厉害，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
　　他言语带刺，摆明了要让人难堪。
　　成难不卑不亢，站的笔直，拱起手略略施礼。
　　宁祯最烦这种古板老学究的做派，当下立刻拧了眉，摆摆手，“罢了，从明天开始，你便做本太子的侍从，跟在身边伺候笔墨吧。”
　　说完领着一众人，一阵风似的卷走，独留成难一人。他面无表情，只是藏在袖中的一双手攥的骨节泛白……
　　**
　　灵星君置身于这个妖物编织的幻境之中，脸色苍白，他在抑制不住的发抖，他不明白，这不过是再最普通的画面，为何他会感觉到……疼痛？
　　他跪坐在地上，发了愣。
　　画面中紫藤花漱漱而落，许久后，他苦笑了一下，用尽最后一丝清明，自散神息求助。银白色神息自他周身四散开来，所有星辰黯然失色。
　　司命与谛生不在身边，他再想保那两个拖油瓶无恙，也只能做到如此。
　　他身上大大小小都是与那妖物打斗时留下的伤口，止不住的往下滴血，与此同时，心中的疼痛与疑惑由于神力的耗尽再次席卷而来，他的意识开始涣散，犹如风中残烛一般，“哗”的一声灭了。
　　他呕出一口血，缓缓闭上了双眼。
　　血腥味弥散，夜风很冷，断壁残垣在微微的银色神息中镀上一层薄冷白霜，远处有夜枭哀啼。
　　明知一路赶来，眉头片刻未松过，而此刻更是肉眼可见的白了脸。他能感觉到，越靠近神息所出之地，血腥味与不祥之感便越浓。
　　灵星君此番定然凶多吉少，若只是皮肉伤还好说，毕竟养两天就好了，但要是像他之前一样溺入幻境……他脑中闪过先前幻境中的情景，疼痛猛地冲上脑袋，逼出一圈细密冷汗。
　　夜风中，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身后铃音步步靠近，明知忙抬手锤了几下额头，强自镇定下来。
　　手刚垂下，容问便到了他身后，那阵铃音自然是来自卷耳。
　　“阿知？”容问关切的看着他。
　　周围一片静谧，眼前那处荧光像是一片飞舞的流萤。
　　明知抬起那只裹了绢布的手，若有所思，很久后，浅浅一笑，“……你在幻境之中看见了什么？”
　　那片于他而言噩梦一般的湖面，他们三人之中，除了慕同尘外，他和容问都被鉴出心影，可是，容问心中在害怕什么，在恐惧什么？他想不出。
　　风中血腥味越发浓郁。明知眯眼看着眼前一片银白飞舞等着容问回答。
　　他问并非他好挖人隐秘，活了这么多年，谁心中能没有一点伤口呢？只是他的直觉告诉他，师讼这件破事，并不会这样简简单单就结尾，他死不足惜，但他知道那有多痛，他不能让容问再次经历一次那样的噩梦。
　　容问似乎被惊到了，动作明显的一僵，眼神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嘴角甚至带了一丝笑意，“怎么？”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映出一圈细密的影，“阿知要赶我走？”
　　他没回答，亦没躲避，只是用最云淡风轻的语气将明知心中那点小算盘拨了个纷乱如麻，堵的他一阵凝噎。
　　明知心道，这人怎么不按路数走？
　　叹了口气，“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事儿左右也要结尾了，你受了伤，还分了一半神力给我，……你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他这后面一句话颇有几分过河拆桥卸磨杀驴臭不要脸的味儿，但这样的话往往最有效果，就像往熊熊烈火中添一把干柴。
　　“哦？所以你打算自己去救灵星君？”他笑意更浓，但眼中却燃起两簇火，分明是气急了，步步向明知逼近。
　　明知连连后退，心道，这柴似乎有些干过头了。
　　“……阿知，你晓不晓得你这样……”他突然停下，眼神很复杂，一句话只说一半，像是有些犹豫不决。
　　明知疑惑着看向他，“嗯？”
　　“算了。阿知，我们一起去，不要推开我，好吗？”容问浑身气息就这样突然的弱了，声音很低，眼带了一层水意，灼灼地盯着明知，让人莫名的觉得他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这要人怎么拒绝？明知怕他再次受到伤害，更怕他像眼前这样，让他觉得自己是那个挥刀的人。
　　他心里千回百转，突然醒悟，他永远无法拒绝容问，就像容问宁愿委曲求全换一种方式劝他，也要让他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心甘情愿。
　　这世间有的人就是这么蠢，宁己身九死，也不要他有分毫不如意。
　　明知看着周围萧瑟，长叹一口气，微微一笑，“……好。”
　　卷耳突然龇牙咧嘴地狂叫起来，尾巴直垂向地面，狂躁不安地转来转去。
　　二人此时也察觉到了危险的异常气息，对视一眼，朝着远处森森树影，默默凝起了法力。
　　“来了，阿知。”容问拍了拍卷耳的头，示意它安静下来，沉声道。
　　此处树很多，树间垂绕着细密的藤蔓，在寒冷月色中像是个漆黑的怪物，脚下是及膝的荒草，若不劈开荒草，行路都很困难。
　　卷耳一安静，那阵微不可察地声响便越发清晰，那是一阵草木折断的声响——有什么东西在向此处靠近。
　　明知悄声召出赦罪，在周围设了个禁制，凝了眉，“你小心一些。”
　　他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大喝，“明知，师讼！拦住师讼！”
　　这阵声音从森森树影后传来，是慕同尘。随着一阵窸窸窣窣，树后卷出一阵狂风，风中雪白花瓣四散。
　　“什么？”这变故来得太快，明知疑惑出声。但是很快这阵疑惑便被惊恐取代，他隐约看见卷起的雪白花瓣中，一个可怕又无比熟悉的东西在靠近。
　　明知握紧赦罪，心中大惊，脑袋还未反应过来，手先动了，一剑挥砍向前。
　　剑气破风而去，很快没入黑暗，呼啸中传来一声惨嚎，蹿出一个黑影——正是师讼。
　　师讼一只利爪已不知去向，冲他们发出恶狠狠的叫声，而当它看清明知时，他用仅剩的一只手拂上下巴，露出一丝嘲讽玩味的恶心笑意。
　　幻境中的破碎画面突然决堤似的涌上明知大脑，他颤抖着收回剑，已经白了脸，额上一圈细密冷汗让他在风中打了个哆嗦。
　　师讼突然开始发出嘻嘻的笑声，它直勾勾的看着明知，笑的前仰后合，像是在嘲笑他，你高高在上的恶神大人竟然也有这么一天？
　　它看过明知的心，知道他的梦魇心魔。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在害怕师讼，这多么可笑，他恶神大人管辖天上人间极恶之物，可竟然没有办法去面对一个本该臣服于自己的妖物。

南柯
　　幻境还在继续。
　　灵星君想保持清醒，往事却不肯放过他，宁祯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像是淬了毒药的利刃，刺进他空白一片的大脑，让他痛苦不堪。
　　“……为什么？”他喃喃低语。
　　奇怪得很，他本应该恨宁祯的，这个人仅仅用了一句话就断了他的一切可能，让他短暂的一生埋葬于深宫高墙之中，可是为何……他一点也恨不起来。
　　而他又为何会剥离那段往事记忆，他以前从未想过，此刻想认真去思考，大脑却疼痛欲裂。
　　他被囚于少年成难的躯壳，像一尊木偶被幻境牵着走，分毫动弹不得。
　　远远的似乎有人在轻轻呼唤，“十一，十一……”
　　宁祯卷起袖子蹲在紫藤树杈上，不悦的皱着眉，“十一？我叫你呢？发什么呆啊？”
　　成难茫然抬起头看着树上宁祯，他一张俊秀面孔在重重紫藤花后面时隐时现，这是他在兰沽的第八载。
　　“接着。”宁祯从树上抛给他一枝紫藤花，从树上一跃而下，走到他面前，垂头看他，“你怎么了？让我给你摘花，自己却在树下发呆。”
　　说着探出手盖在他额头上，“莫不是中暑了？今日天热，我叫你别出来，你非不听……”
　　成难用花枝挑开他手，微微一笑，“哪有那么脆弱。”扬扬花枝，“多谢殿下的花。”
　　他今日穿了件白色薄衫，发已经很长了，乌鸦鸦的在脑后用一根翠玉素簪挑起，温雅的面上带着一丝笑，敛目看花。一阵风过便有无数星星点点的紫落在他肩头发上。
　　宁祯干咳一声不动声色的别开眼，“好说，别忘了我的画就行。”
　　“劳殿下略往树下走几步。”成难突然伸手去扯他衣袖，不经意间触到他裸露的手臂，吓得宁祯几乎跳起来，赶紧抓住他。
　　“你做什么？”
　　成难心里好笑，“我帮殿下把衣袖放下来而已，殿下以为呢？”他松开手，指指宁祯卷起的衣袖。
　　宁祯这才反应过来，登时有些局促，所幸那人也没太在意，他三两下把袖子捋齐整，岔开话题，“我那画儿，你可别忘了。”
　　“自然，殿下往树下靠靠，我好取个景。”成难执着花枝往树下一指。
　　树上累累串串，丝绦一般，此时暮春，花儿该谢了，树下落花未来得及扫，堆起厚厚一层。宁祯一身锦衣，往漫天紫色烟霞中一站，“如何？”他回头，比树上繁花似锦还要迷眼。
　　成难一愣……
　　**
　　“阿知！”
　　明知猛地抬头。容问已经飞掠上前，一剑劈上师讼脸面，速度极快，师讼笑声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气急败坏的怒嚎。
　　明知看着前方黑夜中纠缠打斗的身影，自嘲的摇了摇头，弯腰将掉在不远处的赦罪拾起来，“你不是去追师讼了吗？眼下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直起腰望向刚从树影后探出头来的慕同尘。
　　“这事儿待会儿再说，先将师讼抓住。”慕同尘灰头土脸地拎着玉碎，脸上破天荒的闪过一丝难为情。
　　明知凝他片刻，没做声，估摸着他是在师讼手里吃了瘪，这事儿要搁在平时他一准会多讥他几句，眼下却没有这个闲工夫。
　　估摸着天快亮了，黑夜变得如轻纱一般挂在空中，被风吹得晃动，露出掩映着的鱼肚白和琉璃色的霞，四周已经起了雾，凉飕飕的，　　明知透过雾气看了眼天空，说来也操蛋，他们三个竟然与一个缩头王八似的妖物苦战这么久，确实有些不像样，但也基本将师讼脾性术法摸了个清，这事儿在天亮全以前一定有个结尾。
　　他收回目光，看着容问翻飞的衣角，“这边交给我和容问，你先去灵星君那边。”
　　慕同尘往前一瞧，那四散的银色神息他想不注意都难，知事态的严重性，他罕见的凝了眉，“你俩多加小心。”
　　撂下这句话，一刻也不敢耽搁，飞掠向那阵银色神息之处。
　　师讼油滑，鬼蜮伎俩信手拈来，加之四周起了晨雾，它更是如鱼得水，来去自如。
　　但容问作为鬼神，这些伎俩充其量不过是在班门弄斧，缠斗片刻，师讼眼见落了下风，便遁入浓雾，不知去向。
　　此处树多草深，藤条缠挂其间，加之晨雾弥漫，黑夜还未散去，要想找到师讼定要花费一番功夫。容问到是不急，他方才惹恼了师讼，按其脾性，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此刻要做的无非是原地等待。
　　只是有些黑，容问施术燃起一簇狐火，亮了之后他才注意到，在与师讼缠斗时，已经不知不觉远离了明知站的那处地方，不禁有些懊恼。
　　正当他暗自懊恼之时，眼前一团乱麻的树丛中突然传来一阵微不可查的声响。
　　容问向来机敏，当即警惕起来，眸中闪过一丝阴森杀意，悄声熄灭了狐火，冲着树丛扬起了妄念。
　　剑刃闪电般挥下，将将要划向树丛，此时却有一双玉雕般的手自树丛后探出，紧接着是一张美人面。
　　容问心里大惊，慌忙松了手。
　　妄念“哐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才疑惑出声，“阿知?”
　　“容问？”明知从树后走出来，见是他，一下子笑开来，扑到他身上，“你原来在这儿，我找了你好久。”
　　他说话间仰着头，目里含情，气息喷薄在他颈侧，身子几乎要贴着他。
　　这幕任谁看了都很缱倦旖旎。容问却极淡定，只是紧盯着他。
　　盯的明知一阵疑惑，“怎么了？噢对了，你追师讼到此处，怎么不见师讼？”他四处看看，却半点没有要松手的意思，身子反倒更贴近了容问。
　　容问突然笑了，目光却几不可察地沉了沉，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退，“大人怎么到了这里？”
　　他虽这样问，却半点没有要听他回答的意思，只将人推开，转身捡起妄念，继续说道：“师讼躲在周围，既然大人来了，便搭把手吧。”
　　“这么着急做什么？你惹恼了它，它定然不会善罢甘休的，”他步步向容问走过来，眼神突然带了媚气，一笑，满春的花都要失色，“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思，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我心意如何吗？”
　　容问心里一阵厌恶，脸上的笑意却更浓了，浑身冒着森森寒意，“哦？我竟不知，大人不如说说我对你究竟存了什么心思？”他走近明知，手抚上人下巴，滑落到颈侧，慢慢摩挲。
　　这动作缱绻无限，他神色却没有一分一毫的温眷，反倒是眼中滔天的杀意让他整个人又阴又冷，彷佛地狱中浴血而来的修罗。
　　面前这人对此浑然不觉，顺从的仰头，眼睨他，“你想要――”
　　声音戛然而止，被生生掐断在喉咙里。
　　容问掐着他脖颈阴恻恻一笑，“继续啊？怎么不说了？”
　　那人被他掐住，呆滞了一瞬，突然脸上绽出了一个诡异的笑，皮囊开始层层剥落，露出一张丑陋恶心的半男半女的脸。
　　见它不装了，容问使劲将它掼在地上。
　　师讼被摔的哀嚎着四处打滚。容问一脚跺在他腹部，一声嗤笑，“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变作他的模样？!”
　　眼见就要被踹散，师讼却笑得更加肆意，它紧盯着容问背后，丑陋的脸上扬起兴奋神色。
　　容问这时候才感到异常，下一秒果见脚底下师讼的那半男面也开始剥落，露出一张完整的女面，鲜红的嘴唇上咧，玩味地看着容问的神色变化。
　　他猛的回头，在身后不远处，另一半男师讼正恶狠狠向他扑过来，而脚下那只瞅准了他怔忪的片刻，挣扎着逃开，举起利爪刺向他……
　　**
　　明知循着痕迹在层层帷幔似的密林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向前摸索，这里荒草又深又密，一脚踩上去像棉花。
　　他脚步很快，谁知这倒霉地方竟像是个巨大的蛛网一样，一旦坠入其中便轻易动弹不得，纵使他脚步再快也必须要花出十分的力气去对付周围要吃人的藤蔓荒草。
　　困境远不止于此，身上的衣衫由于在荒草中穿行已被晨露浸的能拧出水来，一整个黏在身上，又湿又难受。他心中挂念容问便也无暇顾及，倏地风吹过来，他冷的直哆嗦。
　　就这么哆哆嗦嗦走了半柱香的功夫，地面终于阔了，树很密，重重的影张牙舞爪向他扑过来，树下似乎还垂着一条条的什么东西，风一吹，“沙沙”声不绝于耳。
　　明知走过去，拉住较低处的一条，细看，原是一条系在树枝上的红色丝绦，有些年头了，颜色退了大半，上面隐隐约约写着“愿吾妻安”至于落款，实在是辨认不清。
　　再拉住一条，上头的话则更简单，歪歪扭扭写着“日月”两个字，落款更奇怪，仅仅是简单的画了一个狗不像狗，猫不像猫的图案，跟前一条比起来它简直像是小孩的恶作剧。
　　明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噗嗤一声笑了。
　　他抬头。在头顶这片密林里，密密麻麻，高高低低，全系着这种红色丝绦，在风里飘动。不用挨个看便知道，上面也一定同样写着人世间最好的祝愿。
　　这是一片祈愿林。
　　大概是兰沽国遗迹。
　　明知看了那个四不像的图案一会，在丝绦上下一捋，算作赐福，“本神祝你所愿成真。”
　　缓缓松开。
　　而此时在他前方不远处的雾气中，传来一阵低语。他动作顿住，隔着浓雾仔细去分辨那阵声音，其中果真有容问，心中大喜，来不及疑惑，急匆匆拨开层层叠叠的丝绦，向前行去。
　　边走心里头却犯了嘀咕，这鸟不拉屎的倒霉地方，除了他们几个，再无他人，容问又在跟谁说话？
　　顶着这满脑袋的疑问，他拨开重重树梢，在他看见容问的那一刻，心中喜悦却消失的无影无踪，随之而来的是惊慌失措。
　　“容问！”他大叫，下一刻迅速握紧了赦罪飞掠向前。
　　对面三个身影被他声音吸引，齐齐转过头来。在这电光火石之际，容问终于确定了是他，松了一口气，笑了起来，“阿知。”
　　两只师讼见来了帮手，加之方才迷惑失败，更加气急败坏，明显地加了速度，冲向容问。
　　明知几乎要破口大骂，奈何不是时候，咬着后牙槽大叫道：“笑屁啊你？！前面！”心里却暗自骂说，这人什么毛病，这时候还敢分心!
　　这是明知第一次对着他说粗话。
　　容问仅仅呆怔了一个弹指，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毫不拖沓的转身，冲向前方的师讼。
　　明知几个大步上前，一剑挑开挥向他后心的那只利爪，若慢一个呼吸，容问便不可能再完好无损地站着。
　　师讼气恼急了，龇牙咧嘴地厉声嚎叫，猛地冲过来。知它不善近战，明知凝了十分神力冲向前，逼得它连连后退。
　　男师讼见它落了下风，便要来救，可自己亦是应顾不暇，只得凄厉哀嚎。
　　那声音嘶哑难听。容问眉头一拢，趁它分神之际，一脚将它踹倒在地，“噗嗤”一声，剑尖楔入它心口。
　　只听短促一声嚎叫，师讼毙了命，化作一团黑雾四散开来。
　　这原是个分身。
　　容问将剑收回，快速转头，飞掠向另一只师讼方向，那师讼见分身已经被踹散，气焰顿时息了，使了几个花招便往雾里逃，明知自然不肯轻易叫它又逃了，横劈一剑，破开雾气，迅速飞掠向它身前，再一剑刺过去。
　　师讼被他缠的暴跳如雷，踉跄站稳，一口尖牙咬的咯咯作响，恨不得将眼前人骨头嚼碎。
　　明知皱眉看它，倏地笑了，“上回幻境之事还没跟你算账，正巧，现在便一并讨回来！”
　　他走向师讼，额上神官印红的滴血，周身渐渐笼上一层白色神息，汇往他手中的赦罪。
　　师讼却突然桀桀怪笑起来，死死盯着明知，身体开始扭曲，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明知心道不好，更加快速地冲向它。
　　却还是晚了一瞬，四周阴风乍起，飞沙卷石，师讼的身体陡然增大了三四倍！
　　明知在风沙中堪堪站稳，心知它这是死前最后的挣扎，冷笑一声，俯冲向它。
　　师讼迅速俯身躲过了明知那致命一剑，一爪抓向他。
　　他凝了神力脚尖一点，腾至半空，再低头看那处地面已经被抓出了深深几道壑沟，不禁暗自捏了一把汗。
　　它虽变大了，也不过是个绣花枕头，明知再次瞅准时机一剑刺下，师讼固然要用爪来挡。
　　他看着挥过来的利爪，笑了一声，倏地往过一拧，一剑划向它脖颈。
　　寒光闪过，“咔嚓”一声，头便落了地。
　　师讼无法视物，只得气急败坏地乱抓，掉在地上的头发出闷雷般的低吼，令人毛骨悚然。
　　明知在半空中左闪右躲，喘着粗气，天边薄纱似的黑已经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鱼鳞灰色，此处虽离勿州不近，但动静过大难免引起恐慌，他必须赶在黎明前将师讼杀掉。
　　体力几乎要耗尽，只得奋力最后一击，他看一眼状如疯魔的师讼，咬咬牙，用尽最后力气挥出一剑。
　　奈何奈何师讼动作毫无章法，反而让人瞧不出破绽，明知几次都近不了它身，只能与它慢慢周旋。
　　他摸了一把额上出的汗，屏息静观，终于，师讼不知怎的动作一顿。
　　明知心道就是此时！迅速一剑刺过去，风从耳边呼呼刮过。
　　“阿知！小心！”容问此时刚巧赶来。
　　什么？明知心道，再仔细一看，差点从半空中跌落下去――师讼不知何时已经捡起了自己的脑袋，正在往脖颈上按，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阴邪恼怒地看着冲向它的人。
　　此时再退已无可能，明知仅仅顿了一个呼吸，便更加快速的冲向师讼。
　　师讼同样怒吼一声一爪抓过来。
　　“噗嗤”一声，剑尖顺利刺入师讼身体，而同样的明知也生生受了他一爪。
　　赦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呕出一口鲜血，骨头缝里泛酸，五脏六腑被撕碎般疼痛，身子重重往下坠。
　　师讼的身型渐渐变小，却仍不死心，再次一爪抓向下坠的明知。
　　这一切仅仅发生在几个呼吸之间，容问此时已经到了他坠落下方，一下跃起，稳稳接住他，再一脚踹向师讼。
　　师讼挨了这一脚，被砸进地里，变得像薄纸片一般，丝毫动弹不得。

一梦
　　天际霞光腾起，四周寂静。
　　“阿知，阿知？”容问看了眼天色，轻轻晃了晃趴在自己肩头酣睡的人。
　　这人想是累极了，睡的很熟，他侧头只能看见一个侧脸，额上神官印鲜红欲滴，眉毛长而锋利，眼睫乌鸦鸦的，沾了清晨的雾气显得朦朦胧胧。眼尾有些微微上扬，带了点浅浅的红，鼻子线条锋利又直。再往下是天生上勾的唇线。
　　发丝还未干透，潮潮的贴着他脖颈垂下来，更要命的是搁在他肩上的下巴，若有似无地蹭着他颈窝。
　　他不禁想起师讼变作明知模样时说的那些话，以及那勾人的一笑，莫名的烦躁。
　　暗骂自己一声，他将那些心猿意马尽数压下去，侧了头，“阿知，醒醒，我们要赶路了。”
　　明知这才缓缓睁开双眼，这一睁他吓得几乎要滚下地去，幸得容问手疾眼快一捞，“阿知小心些。”容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呃……你先放我下来吧。”明知僵直着身子，垂头看着容问，手还圈着人脖颈，此刻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更羞耻的是他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坐在容问的一只手臂上。
　　容问另一只手拿着妄念与赦罪，就这么圈着他的腿。
　　明知暗自腹诽，也得亏他竟能一只手将他抱稳。
　　容问这才敛了笑意，将他放在地上。
　　明知干咳了一声，理了理衣衫，四周一看，才发现已经到了清晨，雾气散尽，天地露出本来样貌，四周异木虬枝，蒙蒙茸茸，怪藤蔓挂其间，开着巴掌大的血色花朵。
　　他活动了几下，才发现五脏六腑的疼痛已经消失，他此刻没有一点不适之感，想来是他晕过去时容问给他疗过了。
　　“咳咳，……过了多久了?”明知装作若无其事地说。
　　容问将赦罪抛还给他，“不久，半个时辰。阿知可有哪里不适？”
　　明知摇摇头，“我很好，怎么不叫醒我？”顿一顿，才继续道：“不累？”
　　“看你睡得沉，没舍得叫。”容问往那师讼砸出的深坑走，他那一脚发了狠，师讼变得还有一张薄纸片般大小，在坑底奄奄一息。
　　容问施了个术将它抓上来，递到明知眼前，“阿知打算如何处理它?”
　　它张牙舞爪地拧着身子，作势要去咬明知，容问一掌拍在它脑袋上，立马安分了。
　　“先收着吧，此事终了后再做打算。”明知拢眉思忖，“先去找灵星君。”
　　容问点点头，不知从哪处摸出一个黑色银纹锦袋，将师讼揉成一团塞了进去，系好，在手中抛着玩儿。
　　明知暗自一笑，“你这术法倒是有趣。”
　　见他好奇容问便将锦袋抛给他，“阿知要是喜欢，下次便送你一个新的。”
　　明知接过才发现这锦袋看似普通实则暗藏玄机，布料隐隐泛着光，有些细微纹路，像是羽毛，其上绣的一朵繁复山栀子，不知采用了何种丝线，栩栩如生，像是真花拓上去一般。
　　“此物不普通，何况我要了也没什么用，多谢你好意。”明知笑着将锦袋还给他。
　　容问不置可否。
　　将锦袋抛两抛，收了起来，狡黠地看着他说，“玩意而已，能博你一笑便是大用处。”
　　明知哈哈干笑两声，心道他这又是何意？
　　“我刚才让卷耳探查了一下，灵星君在宁祯太子旧宫内，雪神大人正在赶过去，只是……”容问换了一幅严肃神情，这是已经微微拢了眉，“灵星君身边不止阿毛儿，还有另一个人的气息。”
　　“还有一人？”明知此时也严肃起来。若灵星君身边还有另一个人，此人是敌是友亦不好说。
　　容问颔首,“只是那处雾障凶险，卷耳进不去，不知那人究竟是谁。”
　　明知思索片刻，他总觉得这事儿不简单，从他见了那枚命铃开始，这种诡异的感觉就一直在他心头挥之不去，总觉得这些事在冥冥之中都与自己有着莫大的关系……
　　“既然如此，是敌是友，待去了便有定论。”他说。与其在这里心中胡乱掰扯，不如干点实事。
　　容问点点头，“阿知跟紧我。”
　　“对了，……先前那枚命铃，还在你身上吗？”明知拉住他，问。
　　容问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子，站直，低头打量他，似乎是见他神色无异，才一转手腕，掌心向上，那枚命铃就这么出现在他掌心，“要它做什么？”他蹙眉。
　　明知笑了笑，拿过命铃，对着远处天边群山头绮丽霞光细看。
　　时隔一千载，再次细看这东西，他竟生出些悲凉。
　　这世间什么东西都如流沙，怎么都是握不住的，昨日红颜，今日便成了枯骨，昨日纸醉金迷，今日再看也不过黄土一抷，一千载太长，大风一阵呼呼刮过，大地一片空茫茫，剩下的只有苟且偷生之人要偿还的仇恨……与这一个铃铛，仅此而已。
　　“阿知？”容问轻唤他一声。
　　明知将命铃收好，转身，“走吧。”
　　他却没动，只是看着他背影，“阿知，你不必……”话只说了一半，他便不知如何接下去，不是不想，而是这其间太过复杂，眼前这人，肩头负的东西太多，选好的路，再黑再苦也要自个儿去走，这道理他懂，他只是……不甘。
　　明知顿住，回过身，“什么？”
　　“没什么。”容问笑了一笑，上前将他额前沾上的一片枯叶摘下来，“阿知，你若不想见它便交予我，……你若不想，我便替你。”
　　明知抬头看他，若有所思，半晌，“鬼神大人哪，这世间万事都讲一个冤有头债有主，你不明白吗？”
　　容问没说话，一双眸晦暗不明。
　　却听明知又蓦地一笑，“多谢你好意，这命铃还是放在我这里稳妥些，毕竟逃不开不是。”拍了拍他的肩，转头行去。
　　容问看着眼前背影，一只手虚抓了抓，一摊手却空空如也，他想把他的命妥帖藏进自己自己的命里，苦厄灾难自己替他受了，只截取最流光溢彩花团锦簇的一段给他，只可惜时机不巧……
　　最恨时机不巧。
　　即便这样，能陪他走这一遭也是好的，他想。
　　**
　　皇城之内火树银花人头攒动，烟火当空绽开，天地之间犹如白昼，钟鼓乐声从重重宫阙之中直冲云霄，脂粉味儿，酒香凝成一股纸醉金迷的风吹开埋在一片漆黑之中，东宫别院的雕花檀木窗。
　　窗后站了一个全身缟素披头散发鬼魅似的人。
　　屋内一片漆黑，并不掌灯，静的一点声息也无，仅剩那扇窗被风吹的“咯吱咯吱”作响。
　　良久，成难才伸出一只手，抵住窗扇，咯吱声戛然而止，只剩下远处万重灯火中传来的钟鼓喧天欢声笑语，这是何等的纸醉金迷，何等的穷奢极侈。
　　他却亡了国。
　　成难看着远处灯火阑珊，不禁嗤笑了一声。
　　“殿下!殿下!国主还在等您，您不能到这儿来啊！殿下……”外头倏地亮起一点灯光，传来一阵凌乱脚步声。
　　接着一个年轻的声音怒道：“给我滚开！”
　　“殿下，您不能到这儿来……”
　　许久后，安静了，门被砰的一声打开，走进来一个明黄团锦袍的少年。
　　成难没动。
　　那人看着成难，声音有些颤抖，“十一……”
　　“太子殿下不去宴会群臣，到我这个亡国罪臣这里来作甚？”成难头也不回，半晌，才淡淡开口：“哦，难不成是来看罪臣的笑话的？”
　　宁祯几乎要哭了，他走近成难，伸出一只手，却定在了半空，“十一，此事……我并不知道。”
　　成难回头定定地瞅着他，声音像夜风一样又薄又冷，“不知道什么？不知道您此刻高坐明台之上的父亲十日前灭了我的国，还是不知道他下令屠尽我月燕皇城子民，连身怀六甲的妇人和襁褓中的婴孩都不曾放过？”
　　那桀骜跋扈的少年就这样在他的注视中，一步步后退，脸色煞白一片，“对不起，对不起……”他有些哽咽。
　　成难看着他，突然轻笑了一声，“可是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呢？那二十万铁骑是你兰沽的军队，下令的是你的父亲，而铁骑之下是我的国土!我的父母我的姊妹兄弟!我的族亲!被枭首悬挂于城门之上，尸体被像垃圾一样堆叠在乱葬岗供野狗豺狼啃食!我的子民被奸淫虐杀!被肆意欺辱!我的国土之上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他哽咽一下，才又继续：“殿下啊……我没有家了，你知道吗？我没有家了……”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却像是抽干了所有力气一样缥缈无依，宁祯瘫坐在地上，就这么听着他说，恍惚有冰凉液体从脸颊划过。
　　屋外一片纸醉金迷，佳酿盈河，东风一夜催放花万千树，恍觉这盛世安定，屋内却有两个少年在那遥远尸山血海的现实之中一夜长大成人。
　　站了许久之后，成难才转过头，看着窗外那一片辉煌，声音低低的，没有一丝力气，“你走吧，以后——”
　　他本想说，以后别再来了，却突然回神，那位皇帝估摸着出不了明日便会赐他毒酒一壶，板上鱼肉而已，哪里还有以后？
　　喟叹一声，“今日是殿下生辰吧？”
　　宁祯茫然地抬头看他一眼，那人站在窗前，不回头，身影像是隔在重重纱幔后面，总叫人看不分明。
　　他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此刻碎了。
　　那人声音又远远的传来，听着却有几分悲伤决绝，“那我便祝殿下……长命百岁。”
　　他话音刚落，外头突然绽起烟花，流光溢彩的巨幅图画自半空中徐徐展开，碎裂成无数星辰落下，天地之间恍如白昼，欢笑声喧了天。
　　成难在满天烟火之中微仰了头，眼前腾起的雾气让他将这盛世看不分明。
　　大梦十余载，如今这梦总归是该醒了。
　　许久后，外头声音稀了，宁祯撑着旁边桌角站起来，脚步虚浮，走到门口，他突然回过头，声音再也没有了以往那掩盖不住的跋扈，反倒多了几分沉静，“我会让你活着的。”
　　撂下这么一句，嘎吱一声，门又被严丝合缝地关了起来。
　　成难关上窗，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一个没有家的人活着又能怎么样呢？

春尽
　　兰沽军队大破月燕，国主龙颜大悦，恰逢那位传说神官降世的太子生辰，更是喜上加喜。
　　六月四日，国主于嘉德殿设宴，犒赏三军，大宴群臣。这日满天灯火，举国欢庆，闹腾了整整一夜，直到凌晨方歇。
　　凌晨下起了一场暴雨，像是盆泼似的，天上乌云堆了厚厚一层，将熹微的光遮了一半，照的长宁殿内案后兰沽国主的一张脸半明半晦。
　　国主枯瘦的手接过旁边宫人奉上的一盏茶，送到嘴边，倏地一转手，啪的一声，茶盏摔了个粉身碎骨。
　　奉茶宫人立马跪下，噤若寒蝉。
　　“那小混账还在外面跪着？”国主像是没看见他似的，　　“嗳，太子殿下从昨儿一直跪现在了，”案边一年长宫人弯腰回道，说话空当在那跪着的宫人腿上踢了一脚，使了个眼色，那宫人赶忙去收拾碎瓷片，一点声音也无，“外头这么大的雨，陛下可仔细着身子。”
　　国主听到这儿，剧烈的咳嗽起来，那宫人忙给他顺顺气。
　　“你去……你去，让人给那小混账遮着点，……他要跪便让他跪，孤倒要看看他能跪到何时！”
　　那宫人得了令，悄无声息的到了殿外，隔着雨幕，台阶下跪了一个明黄锦袍少年，头发衣服都湿透了，一张脸被雨水打的发白。
　　叹了口气，撑开了一把伞，走进雨幕中。
　　走到跟前，他才弯下腰，雨在伞沿上垂起一道珠帘，“殿下啊，您这是何必呢？那十一皇子是什么人，您要保他，陛下能同意吗？”
　　他拿了绢帕，跪到宁祯面前，替他擦着脸上的泥点子与雨水，擦着擦着，眼泪就下来了，“殿下啊，老奴是看着您长大的，看您这样，老奴心里难过啊……”
　　天空乍的一声隐雷，宁祯紧咬着发白的嘴唇，垂下眼睫，成难什么人，他自是最清楚不过，只是，只是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就这么没了，他怎么能让他就这么没了。
　　“殿下啊，您仔细想想吧。”那宫人替他擦完了脸，将伞递给旁边一个面嫩的宫人，往殿内走去。
　　宁祯这时候抬起眼，“魏内侍……”
　　“嗳，殿下您说，老奴听着。”那老宫人听唤，赶忙回头。
　　“请您给父皇说一声，我想见他，见完若是他再不同意，我便……再不提此事。”宁祯继续道，他声音很虚弱，却无比的坚定沉静。
　　魏内侍滞了一瞬，便又偷偷拭了一回眼泪，忙应下，飞快往殿内走去。
　　他们这位从小金尊玉贵，千娇百宠的太子殿下终于长大了啊。
　　进了殿内，国主依旧阴沉着一张脸。
　　魏内侍走上前去，一弯腰，“陛下，太子殿下说他想见见您，见完您若是再不同意，那他以后再也不提此事。”
　　国主把手中茶杯重重一搁，气得咳了起来，咳得浑身剧烈的颤抖，魏内侍赶紧上前替他顺气，“陛下息怒，龙体要紧啊。”
　　国主摆摆手，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喘着气说，“这小混账竟还不死心？他想见我？他见我做什么？这事儿根本没得商量！”
　　魏内侍递上一盏新茶，偷瞧了瞧国主脸色，“请陛下恕老奴多嘴，陛下不防见一见太子殿下，听听他想说什么，老奴方才瞧他也是有悔改之意，整个人竟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少。”
　　国主没说话，呷了一口茶，好一会儿，才说，“你去，你去叫那小混账滚进来。”
　　魏内侍忙应下，躬身退出殿外。
　　国主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雨幕，突然像是想起些什么似的，叫住他，“魏卿啊，……你说孤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魏内侍停下脚步，依旧弓着身子，“陛下错没错老奴不知也不敢妄言，只是老奴瞧着，太子殿下是个极重情义之人。”说完他便退了出去。
　　殿内很静，只有窗外的雨发了疯似的往下落，这位除去冠冕便与天底下所有父亲无异的国主突然生出一点怅然，难道他当初真不应该让那十一皇子做太子侍从？
　　很多年以后，这位杀伐果断的帝王才终于确定自己做错了。
　　就当成婴那把横刀挨在他脖颈上时，他看见了那年轻人脸上的果断，睿智，与一个帝王理该拥有的一切神情。他才知道自己错算了，要毁他兰沽国的并非那位神童成难，而是眼前这位如朝日一般的年轻帝王――成婴。
　　但他却也不知道，那位十一皇子成难只不过是他那宝贝儿子人不人鬼不鬼苟存于世也要偿还的一段亏欠而已。
　　只不过人间事本就是一团乱麻，纠葛不清，个中爱恨谁又能看的分明？
　　这又是后话了。
　　魏内侍走出殿去，宁祯便起了身，踉跄几步才站稳，一双腿不停打颤，旁边人赶紧上来要扶，他摆摆手将人推开，一言不发的跨上那几级台阶，眸子黑沉沉的，　　却多少有些勉强，他自小没吃过苦头，跪了一夜，膝盖便如针刺一般的疼，终于在最后一级台阶上一下扑倒向前……
　　**
　　灵星君一下子惊醒过来，大口的喘息。
　　半晌，他才发现四处皆是荒草，头上有一方破破烂烂的屋顶，豁开几个大洞，椽子龇牙咧嘴的露出来，顶上天色已经亮全了，有几缕光从椽子缝隙处照在他身上。
　　他眼睛略扫了一圈，心便沉了，这里是幻境之中的那个成难最后一次见宁祯的地方。
　　脑中细细碎碎的画面闪过，他一时间竟然有些分不清现实与幻境，恍惚听见有人在叫他。
　　“灵星君！灵星君！”
　　他环视一圈却并没有看见人，只当是自己幻听了，按了按眉心。
　　那声音又传来，“灵星君，头顶！”
　　他向头顶看去，椽子缝隙处露出一张冷俊面孔，额上有神官印，挂着一幅与他那脸颇不符的笑。
　　“雪神大人?”他微微眯了眼，试探性问。
　　“是我，下面没事儿吧？可有受伤？”慕同尘回应他。
　　灵星君道：“无碍，雪神大人怎么到了这儿？”
　　“这事儿说来话长，明知与容问去卓那妖物了，估摸着也正在往这儿赶，”慕同尘就地坐了下来，灵星君便看不见他人，只闻声音，“你们且先等等，我这就想法子将你们弄上来。”
　　说完那声音便远离了此处。
　　听他这话，灵星君便了然，估摸是他的神息引来了同在勿州的这三人，便破了幻境，使得自己能够得救，心里便松了一口气。
　　转瞬这口气又提了起来，他说的是“你们”，一疑惑，这才想起来，头便转向了身后。
　　那里跪坐着一个人。
　　他视线径直略过那人，落在他旁边昏死过去的阿毛儿身上，微微地皱了眉，撑着地面站起来，踉踉跄跄上前去将阿毛儿拎在手里。
　　那人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什么，脸色有些白。
　　灵星君没理会他。
　　“十一……”那人却在他擦肩时出了声，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听见那两个字，灵星君一顿，眉头紧锁，“吾乃当今掌星宿命格之神灵星君成难，并非阁下口中的月燕十一皇子，还望阁下能分得清。”
　　说完他便将阿毛儿拎走，自始至终没给那人一个眼神。
　　那人苦苦一笑，“……是我唐突了。”
　　灵星君坐回原处，将阿毛儿搁在膝头，检查一番，幸好他并无大碍，只不过他这段前尘往事误入了轮回已经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小孩，对他来说亦是不好处理。
　　他正垂眸思忖，怀中阿毛儿许是因他神息所染，已经悠悠转醒，瞪着一双大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他便又伸出一只小手去扯灵星君袖子，痴痴地笑。
　　看他这副模样，便是六识不全，灵星君叹了口气，心下已有了打算。
　　这时候，慕同尘的声音又在头顶响起，“灵星君，劳你站远些，我这便救你们上来。”
　　他抬头看去，慕同尘手中已经召出了玉碎，便抱着阿毛儿后退几步，朝他略欠了欠身子，“有劳。”
　　慕同尘微一颔首，跃至半空，一挥玉碎，划出一道银弧度，千万片飞白花瓣卷成一股冲向房顶。
　　灵星君只听得头顶轰隆隆一阵，便塌了一半，碎木尘土一下全掉了下来，他忙退到角落，一拂手，撑开一道屏障将三人罩了起来。
　　先前自散神息本就消耗了过多的神力，撑起这道屏障已经是很吃力，待碎木落尽，他的脚步已经有些虚浮。
　　旁边那人赶紧将他肩膀扶住。
　　阿毛儿一见那人便在他怀里扭动，挣扎着要往那人怀里钻。
　　灵星君见状，蹙了眉头，将阿毛儿手拉回来，压在自己手臂下，另一只手将那人推开，“不劳烦你。”
　　那人手僵了一瞬，眼里闪过一丝黯淡，下一秒却不由分说地将他扶住，承了他身体一大半的力，“……你受伤太重，我不过是扶你一下，你若不愿上去我便松开，现在别闹。”
　　灵星君身上痛得很，也不跟他多费口舌，现在这种情况能省一分力是一分。
　　三人离得近，阿毛儿不能动，便扭过头冲着那人呲牙咧嘴地笑。
　　慕同尘见屋顶已经破开，便再一扬手，那阵花瓣立即卷了下去，慢慢凝成一级级台阶，直通上来。
　　他从上面探了个头，“灵星君，你们这便上来吧。”
　　灵星君这才发现，他们这处原来是凹在地面之下，便点了点头，由那人扶着，踩了花瓣凝成的台阶，向地面上走去……

花尽(上)
　　探头往那坑里看，明知心里一动，便觉得他们是找对地方了。
　　此处大概正是兰沽皇宫旧址，不知为何被土掩埋，时间一长，木梁腐朽不堪重负，便塌了下去，成了一个大坑。
　　坑底碎石朽木成堆，一株紫藤沿坑壁爬上来，本该荒芜的季节里，竟长得郁郁葱葱。
　　明知往下看了一眼便退了回来。
　　容问在前等他，“阿知，到了。”
　　“明知，鬼神大人，这儿！”远远便见慕同尘挥手大喊。
　　明知向容问点点头，二人便向那处走去。
　　“灵星君呢？”明知走近慕同尘，问说。
　　慕同尘侧头一扬下巴，“下面，”眼神在他与容问身上转了一圈，“师讼那边处理好了？”
　　明知疑惑着走到他旁边，一看才知这处也有一个与他刚才所见相同的大坑，只是屋顶并未塌完，将他视线遮住一半，玉碎的花瓣在下面凝出一级级台阶，通上来。
　　心下便已了然。
　　他收回视线，“师讼已经抓住，灵星君也无大碍，那么只待他们上来，此事便可告一段落了……”这样想着便说出了口。
　　他的心口却骤然一紧，面上看不出端倪，只在袖中捏紧了那枚命铃，陷入了沉思。
　　一双手突然握住了他手腕，捏了捏。
　　他手一颤，侧头，容问正看着他。
　　“阿知，怎么了？”
　　明知马上将心头情绪强压下去，一笑，摇摇头，“没事。”
　　容问不言语，只是看着他，手下不知不觉加重了力道。
　　明知将命铃收起来，“真没事，我不过是忙了这么久，有些累了，”一只手在衣袖的遮盖下，回握他，“等会儿回勿州休息片刻便好。”
　　他确实也真的累了。
　　见他神色似乎真的有些倦怠，容问便顾不得那么多，赶紧向他靠了靠，承了他几分力，“我现在带你回勿州？”
　　“等着灵星君吧，这事儿总要有头有尾我才放心，”明知朝他笑笑，暗地里捏了捏他的手，“我没那么不经摔打。”
　　容问被他捏的半边身子都麻了，哪里还敢多言。
　　便默许了。
　　慕同尘将他神色几番变化瞧在眼里，便瞧出了端倪，他跟这人瞎混了一千多年，这点事儿还是看得出来。
　　却只是心里叹了一口气，没说话。
　　这会儿灵星君也上来了，被人扶着。
　　扶着他的那人是兰真，一上来成难便推开他，冷冰冰道，“多谢。”
　　兰真手僵了僵，苦苦一笑，垂了下去。
　　“兰公子怎么到了这里？”明知一看见兰真，便已经晓得，卷耳所看到的第三个人应该就是这位兰真公子。
　　不过这人此刻不应该好好呆在勿州吗？又为何到了这里？说他是为了抓师讼，那可未免太尽力了。
　　兰真一见是这三人，便又成了那幅滴水不漏的样子，朝着三人行了个礼，“碰巧而已，此番倒要多谢三位大人相助。”
　　明知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灵星君斜睨了兰真一眼，NF没说话。倒是缩在他怀中的阿毛儿一见着明知便眨巴着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他。
　　明知想不注意也难，便走上去，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
　　灵星君见他不闹腾了，也松开了他，脚刚及地，这小东西便小猫儿似的一下扑上去抱住明知的腿，笑的傻里傻气。
　　明知虚活了一千多年，逗小孩还是头一遭，这会儿心都化了，只道没白救这小东西，弯下腰将他揽在怀里，捏了捏他胖乎乎的小脸。
　　复又想起件要紧事，便看向成难，“灵星君啊，这小东西既是你一段前尘，说起来也不该我瞎操心，不过我与这小东西也算得上有缘，便想多问一句，你打算如何处理他？”
　　成难知道他的担心，便向明知略行了一个礼，说，“这个请恶神大人尽管放心，我既司命格，固然知道一条性命的珍贵所在，更没有权利去任意剥夺他人性命，”顿了顿，看了一眼阿毛儿。
　　阿毛儿不知他在说什么，大眼睛眨巴眨巴，似乎有些疑惑。
　　他又继续道：“说到底此事还是我自己保管不当引起的，他如今既然已经入了轮回有了生命，那今后便做灵星神侍跟在我身边，至于其他的便要看他的造化了。”
　　明知一愣，心道灵星君这人看起来冷冰冰的，本来他还以为这人铁定是个是非不分的老古板，没想到此人心中弯弯绕绕想的还挺细。
　　一颗悬起的心这才放下来，笑了笑，态度也跟着熟络了几分，“灵星君大人知情达理，心怀日月，是我以前误会你了。”
　　成难没表示什么，只朝他拱了拱手，可这话落在容问耳里左右不是滋味，尤其是明知怀里还抱着那个碍眼的小兔崽子。
　　那小兔崽子此时正一脸惬意的趴在明知怀里，昏昏欲睡，浑然不知身后正有一只老狐狸若有所思咬牙切齿的盯着他。
　　下一秒便被那只老狐狸提溜起来，塞还给了灵星君，“既然灵星君无碍，那我们便放心了。”
　　看向明知，温声说：“阿知，我们这便回勿州吧。”
　　阿毛儿被搅了瞌睡虫，一下便不高兴了，直皱眉看容问。
　　容问一幅胜者模样，笑的一脸狡猾。
　　阿毛儿看他一会儿，只觉得这人有毛病，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将脸埋了回去。
　　明知见容问笑了，便直看他，心里惊心动魄，什么都忘了，哪里还能注意这两人暗地里的勾心斗角。
　　直到容问一双眼看过来，他才清清嗓子，笑着捏了捏阿毛儿的脸颊，朝成难拜别，“灵星君，就此别过，有缘再会。”
　　“成难此次幸有三位相救，来日若三位有需我的地方，天道纲常之外，我定全力以赴。”成难微一颔首，朝三人再行一礼。
　　行完这一礼，他便抱了阿毛儿要走，走到一直在默不作声看他的兰真身前，脚步顿了一顿，最终还是看向了他，“前尘既了，我现在只是灵星君成难，并非月燕十一皇子成难，而你也并非兰沽太子宁祯，而是兰真。”
　　说完这句话，他便收回视线径直走了。
　　成难这话点到为止，给双方都留有余地，兰真自然知道他的意思。
　　不过是一刀两断，互不亏欠而已。
　　半晌，兰真苦苦一笑，才冲明知三人一拱手，去跟成难。
　　眼见着快到了中午，明知他们便也要往回走。
　　慕同尘看前面的两个身影叹了口气，摇摇头，似又想起点什么，手探进袖口一番摸索。
　　明知挑眉看他，“你又叹什么气啊？”
　　他摸索了一阵，拿出了两样物什，斜眼睨了明知一下，颇为不屑地冷哼一声，“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又施了个术将那两件物什变回原状，冲灵星君离开的方向道：“灵星君这法器还在我这儿，一时竟给忘了。”又看回明知，“你们就先回勿州吧，我随后赶来。”
　　明知被阵清风吹得懒洋洋地眯了眼，便没和他多计较，一看他手中那两件物什正是灵星君的法器司命和谛生。此时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气息，簌簌颤动，料想成难还未走远，便应了。
　　慕同尘朝容问一拱手，飞身出去。
　　这下便只剩了他们两人散漫地走着。
　　此时没了那种紧张氛围下的压迫感，晨风若有似无地吹着，一股清新的水汽直窜鼻腔，莫名的让人觉得舒坦。
　　他便与容问有一句没一句的聊起天来。
　　“你接下来作何打算？回大忘山吗？”明知问道。
　　容问拿着妄念交叠着双手，慵懒地笑了一下，“不急，阿知呢？”
　　“我嘛，估摸着还要在勿州耽搁些时日。”明知沉吟一会，散福祉这事儿麻烦，年关将近，鬼祟妖物都出来了，难免有些不安分的主儿，他怎么说也要等到年后才能回天庭。
　　容问突然停下，懒懒地靠在身后树上，侧过头来，说：“那我同阿知一起。”
　　这会儿他整个人已经松懈下来，说话时又轻又柔，尾音都是慵懒的，　　明知看他一眼，只觉得这人这种状态下活像现了原形正在晒太阳的慵懒漂亮狐狸。
　　虽然他本来就是只狐狸。
　　他笑了一下，扯了根狗尾巴草玩。
　　却在这时，袖中“啪嗒”一声，落出个什么东西来。
　　他动作顿时停住了，眉头拢起，垂眸一看，原来是那枚命铃不知怎的掉了出来。
　　神色便又一松，心叹自己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未免有些过头。
　　弯腰去捡命铃，继续说道：“这样倒好，不过……”
　　“阿知！别捡！”当他手指尖将要触及命铃时，容问突然僵直了身子，一下将他拉开。
　　他目光一直跟着明知，自然也注意到了那枚命铃，起先他还是那副慵懒模样，并未发现不对之处，却在明知将要触及命铃时，本能的感觉使他僵直了身子，哗然色变――那枚命铃很危险，非常危险！
　　脑中还未反应，手已经自动伸了出去将明知拉回来，护在身后。
　　若说他刚才是只懒洋洋晒太阳的漂亮狐狸，那此刻他便是呲出尖利牙齿，毛发根根炸起，恶狠狠地嚎叫着要将敌人撕碎的凶兽。
　　明知不明所以，但见了他这幅如临大敌的模样，也知道事态的严峻性，神色一凌，“怎么――”
　　下一秒却被容问死死拥进怀中，随后一股巨大的力道直击过来。
　　容问来不及过多反应，双臂用力更加拥紧了明知将他护好，背部生生承受了那道重击。
　　明知只听得头顶一声闷哼，两人身体便已经飞了出去，砸进了不远处荒草树丛里。

花尽(下)
　　这变故来得太快，明知脑袋一阵翁然，便已经被摔了出来。
　　却没有多疼。
　　一看，入目只有容问一张苍白的脸。
　　他一慌，赶忙从容问身上爬起来，翻到在地上，这处地面全是嶙峋碎石，凸起尖角咯的人呲牙咧嘴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来不及顾这些，只担心容问，一只手撑起身子，侧过去，“你怎么样？让我看看。”
　　容问摆摆手，吸了口气顺势拉住他借力从地上坐起身道：“我无碍，倒是阿知你有没有受伤？”
　　明知摇摇头，容问虽这样说，但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便凝了神力施了个术法查探一番。
　　所幸容问只是受了些皮外伤，他便放心下来，“能站起来吗？”
　　容问眼神一转，抬头看他笑了，“痛得很，阿知扶我一扶。”
　　说完递出一只手给他。
　　明知心中纳罕，他不是只有些皮外伤吗？怎么会痛到这种地步，难道是他法术不灵？
　　容问依旧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笑，他没法，只能将他的手搭上自己肩膀，扶起来。
　　容问这人太过于高大，他这么一扶，整个人便将自己罩的严严实实。
　　呼吸落在耳侧，他被那股温暖的气息包裹，顿时感觉头皮一阵发麻，心里跟一根狗尾巴草扫过一样，痒的轻轻颤动。
　　但这节骨眼儿不容他过分深究，见对方无甚大碍，便凝神专注于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能走吗？”明知侧头问。
　　容问身子朝他倾了大半，朝他笑着点了一下头，却分毫没有要松开他的意思，“走吧，阿知。”
　　摆明了是要他扶着。
　　明知愣了一瞬，命铃那边还没探清楚究竟是出了什么事，他便也无暇顾及这许多，只道他是还没缓过来，便只能硬着头皮扶着人往前走。
　　命铃还在原地，看不出分毫不对之处，周围一片安静，仿佛刚才的事从未发生过。
　　明知一阵愕然。
　　“阿知，别大意。”容问放开他站直了身子，一双剑刃似的眉毛紧拧，往他身前挪了一步。
　　他半边身子一轻，一侧头，只见得容问一幅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便沉了，默默召出了赦罪。
　　此处虽然表面上并无异常，但经过刚才那一记重击，心口现在还隐隐作痛，若不是容问将他护住，恐怕还要多吃一番苦头，便也不敢再掉以轻心。
　　周围全是树丛草丛，蒙蒙茸茸，几乎要将视线挡全，时不时有风略过，树叶发出细细的声响，隐约间杂着似有似无的“叮叮”声。
　　明知耳力极好，少年时练就的深刻于血骨之中的东西，轻易忘不了。他心中一震，脸突然白了。
　　片刻他便找到了那声音的来源——不远处地上的那枚他未来得及拾起的命铃，正在轻轻发出声响。
　　他眼神示意容问。
　　容问下意识去摸自己先前放装有师讼的锦袋，却抓了个空。
　　这时候二人齐齐一阵愕然。
　　很快容问便将明知护在身后，警惕的看着四周，“阿知，命铃有古怪，若我猜的不错，那枚命铃正控制着师讼。”
　　“大昭命铃，随主人生随主人死，一枚死掉的命铃绝不可能会发出声响……只怕……”明知垂着头，看不清神色，他先前探查过，那枚命铃确实已经是一个死物，它现在既能发出声响操纵师讼，其幕后黑手与他大昭国绝对脱不了干系。
　　他非皇族，自然操控不了命铃，难道除了他，皇族之中还有人与他一样苟存于世？
　　一时想痴了。
　　“阿知？”容问又叫了他一声。
　　他这才回过神来，将心中重重疑窦强压下去，敛眉看了命铃一眼，“抱歉……眼下先毁掉那枚命铃。”
　　容问不知他心中的这些弯弯绕绕，只知眼前这枚命铃凶险万分，便先一步飞身上前，冲向那枚命铃。
　　一剑将要刺下之时，命铃声响突然大了，“叮当叮当”犹如鬼魅尖叫。
　　旁边窜出一个黑影，疾冲向容问，一下将他挑开，再一爪击过来。
　　容问毫无防备，只能连连后退。
　　这时候明知急忙赶到他身旁，一剑挡下了它的攻击，将容问拉开。
　　得以喘息片刻，明知才看清了那道黑影。
　　是师讼！
　　他倒也猜到了，但是此时这个师讼一看便是被命铃控制住了，正处于暴走状态下。
　　只在他恍惚的一瞬，它便又已经冲了过来，明知躲避不及，与容问齐齐后退。
　　师讼再次追上来，他没法只能凝了神力一剑劈过去，剑爪相触之时一脚猛踹向它，借力向后，躲开它的攻击。
　　“阿知！”容问还未反应过来他便已经冲了出去，吓得他赶紧飞掠过来。
　　师讼被明知踹开，身躯渐渐缩小，一时无法再缠上来。
　　“我没事。”他单膝跪在地上冲容问摆摆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里直骂娘，早知道刚才就应该一剑了解了这恶心玩意儿。
　　容问一把将他扶起来，眼里蓄了危险的光，已经凝了神力在妄念上。
　　“别去。”明知看出他意图，一把拉住他，喘了一口气，才道：“它被命铃控制了，不晓得趋利避害，多与它厮缠也无益。我拖住它，你从命铃下手。”
　　“我来对付师讼，你——”
　　容问一句话未完，命铃的声响就如八月的雨点一样又大又密起来，师讼被那铃音蛊惑身躯又开始变大。
　　怒嚎一声，冲了过来。
　　明知见状，不等容问说完，一下冲向师讼。
　　“阿知！”容问大叫一声，要抓他，却没抓住。
　　手顿在半空中握了握，轻叹了口气，只能疾冲向前。
　　明知这边已经与师讼缠斗在了一起。
　　那妖物已经完全失了神志，明知次次挡开他的攻击，已经在它身上剖开了数条狰狞伤口，它却像不晓得疼痛的木偶一样，只发了疯一般地冲上来。
　　他再一次砍开师讼，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额角已经渗出了汗珠，一夜的奔波劳累，这会儿神力几乎要耗尽，经过这几个来回，更是勉强。
　　他抬手摸了一把额上汗珠，骂了声祖宗。
　　身后容问已经飞掠向了命铃，他必须要拖住师讼为容问毁掉命铃争取时间。
　　便只能强撑起身子，屏息快速冲向师讼。
　　最后一击！他心道。
　　一剑挥砍过去。
　　这时候容问已经到了他身旁，只消他拖住这一瞬，容问便能毁掉命铃。
　　正当他要将最后的神力凝于赦罪之时，腰上却一紧，他被人牢牢箍住，分毫动弹不得。
　　赦罪被人劈手夺过，“阿知，怎么不听我说完？”
　　下一秒已经到了跟前的师讼便尖叫着向后砸去。
　　明知一愕，迷瞪地看向容问。
　　容问也没等他反应，便将赦罪还给他，飞身出去。
　　这时候铃音更响了。
　　只见师讼再次冲上来，还未及身，便被容问像踢一个不相干的物什一样一脚踢开。
　　片刻之间他已经到了命铃所在之处。
　　师讼眼看那物要被毁，便冲了上来，但容问显然要先它一步，已经将命铃拿在了手里。
　　只见他慢条斯理地笑了一下。手指用力一捏，一团黑雾从他修长的手指缝里飘了出来。命铃碎作了齑粉。
　　声音戛然而止。
　　明知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在一旁暗自咂舌，连连感叹。
　　师讼没了命铃控制，身躯渐渐缩小。
　　它一见势头不对，便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想跑？”明知赶紧上前阻止。
　　师讼这会儿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不跟他硬碰硬，只管躲。
　　明知几剑就像拳头打进棉花里，终于还是没挡住。不过几个呼吸师讼便已经窜出了老远。
　　明知心道不好，那个方向正是灵星君离开之处！
　　他赶紧上前去追。
　　“阿知。”容问这时候也跟了上来。
　　“师讼逃了，”明知看了一眼前方，直皱眉，“灵星君还不知道。”
　　说完他赶紧拿出一道符箓，使了个术法，朝师讼逃走的方向一挥手。
　　符箓化作一个小纸人飞了出去。
　　若师讼真是冲阿毛儿去的，灵星君此番受了伤，师讼鬼蜮伎俩又颇多，对上它，很难办。但愿能赶得上。他心道。
　　容问也明白了他的意思，神色却没有什么变化。
　　握了握明知的胳膊，“灵星君虽然受了伤，但有司命和谛生在。雪神大人也追了上去。师讼鬼蜮伎俩再多也不过是垂死挣扎，阿知不必担心。”
　　明知点了点头，但总觉得不大安心，隐隐约约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　　二人便一路追了过去。
　　好在灵星君并未走远，仅半柱香的功夫，明知便看见了他的身影，身边站着兰真，慕同尘二人。
　　隔着很远。他手上拿着明知先前送出去的那道符箓正在细看。周围并未见师讼。
　　明知这才稍松了口气。
　　成难看完那道符箓，微微地敛了眉，对慕同尘说了句什么。
　　慕同尘应该也是刚到，还未来得及将司命和谛生还与成难，听了他那句话，便从袖中拿出那两件法器，递上前去。
　　明知收回视线，彻底放下心来，抬脚向他们走去，打算上前打声招呼再去抓师讼。
　　却在这时，容问伸手将他一拉。
　　“怎么……”他疑惑回头。
　　容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往成难边上一指。
　　明知顿时大惊。
　　才发现暗处树丛后躲了一个黑影，一脸贪婪地死死盯着阿毛儿。
　　慕同尘将法器交予成难便转头离开，成难此时亦要走。
　　二人对隐藏在暗处的师讼浑然不察。
　　明知心急如焚，还未想出对策，却见师讼已经趁成难未察觉之机一下冲了过去。
　　情急之下便也顾不得许多，大喊道：“灵星君！身后！”
　　成难猛然回头。
　　师讼已经到了他不足一丈之处！
　　他情急之下，只召出了谛生去挡。
　　电光火石之际，“噗嗤”一声，一个身影却在这时冲上来，挡在了他前面。
　　挡下这一击的同时，他心口被师讼的利爪捅了个对穿。
　　几人面色邃然大变。
　　慕同尘最先反应过来，挥了玉碎一下击向师讼。
　　师讼这一击没成功，便已经晓得自己活不久了，慌忙避开慕同尘垂死挣扎着要逃。
　　“明知！”慕同尘大喊一声。
　　明知从震惊中回神，见师讼已经逃了过来，便也顾不得成难那边了。
　　兰真受了致命一击，已经站不住了，身子软软地倒下来。
　　成难瞳孔骤缩，慌忙扔了手中谛生，上前接住他，几乎是咬牙切齿，“你冲上来做什么？！”
　　“还给你。”兰真艰难地扯出一个苍白的笑，手轻推开他，瘫坐在地上。
　　成难手顿在半空，嘴唇颤了颤，言语梗在喉间，垂下眼眸，“……我并不觉得你欠我什么。”
　　兰真跪坐在地上，身子撑不住前倒去，成难慌忙上前接住他。
　　他头抵在成难肩上，很快洇开一大团血渍，抬头看了看天，“若不是我，你本该为王为将，在另一处光华熠熠的，……至少不是毁在深宫高墙之中。”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发觉自己一直在后悔的呢？是父亲要杀他，他在殿前大雨中跪了一夜，还是为保他，将他囚禁五年，……或者是他药石无医死去的那个春夜？
　　对了，那个时候他本打算让他走的，　　成难一愣，方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百年前那个十一皇子成难。
　　不是他灵星君。
　　兰真慢慢瞌上眼，脑中蓦然闪过他第一次见成难的场景，如此的龙章凤姿，如此的疏朗清隽。
　　可惜少年人总是爱撒谎，现在想来，……原来是那个时候啊。
　　“如今终于还给你了，……成难。”兰真笑了一下，头抵住他肩膀，重重两磕，呕出一口血，“道长且阻，君自……珍重。”
　　多年前成难曾祝他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好一个长命百岁，多么恶毒的诅咒。
　　他跪坐地上，身形渐渐消失，终于还了百年前的那段亏欠。

絮果
　　过了很久，成难才将手臂放下。
　　肩头已经没有了丝毫重量，地上只剩下了一枝干枯的紫藤花枝。
　　将那枝紫藤花拾在手中，他盯着发了愣。
　　这边三人还在与师讼缠斗，分毫没有注意到成难那边的动向。
　　师讼已经是强弩之末，几回合下来，就奄奄一息被容问擒在了手里。
　　这时候他们才注意到灵星君那边只剩他一人。
　　受伤的兰真已不知所踪。
　　愣了愣神后，明知先行走过去，见成难跪坐在地上，肩头洇开一团血渍，手中拿着一枝干枯的紫藤花枝。
　　他脸上除了有些苍白，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
　　明知只看了一眼，便已经明白了。
　　以成难的实力，完全可以轻易避开那一击的，可兰真他想还。
　　这二人关系真是如乱麻一般，难理。
　　他心里微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欲言又止几番，成难这时候站了起来，他说：“恶神大人，多余的话就不必说了，”他手中紧紧攥着那枝紫藤，脸上依旧淡淡的，但明知觉得他分明很悲伤。
　　他看了一眼后头赶上来其余两人，深深的盯着容问手中的师讼，拱手一礼，“此事已了，我便先带阿毛儿走了。此番多谢。”
　　明知没说话，这事儿说到底还是怪他，若不是他没有早点抓到师讼，若不是他没有早点想到命铃的关窍，若不是……
　　“阿知！”容问一只手将他重重一握，声音透着无奈与严肃，打断他。
　　感受到手中传来的温度，他定了定神，强挤出一个苦涩的微笑，“再会，灵星君。”
　　成难朝三人一点头，带着阿毛儿和那截兰真留下的紫藤，先行而去。
　　一片荒草树色中，唯他身影寂寥。
　　这时候，只剩下了他们三人。
　　明知黯然收回目光，敛了笑意，喉咙发涩。
　　这时候慕同尘瞧了他一眼，啧了一声，说了句看似意味不明的话，“你一天少往自个儿脸上瞎贴金。天道命数，你我虽身为神明，亦不能左右分毫。这道理你还看不分明？”
　　他自然看得分明，只是，只是师讼事件本就与他脱不了干系，纵然看得再分明，却也逃不开心里的愧疚之感。
　　此回他难得的没有反驳。
　　慕同尘说话向来都是点到为止，更何况他对明知爱钻牛角尖的性子再了解不过，故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容问在一旁听着，反倒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握紧了他，“阿知，我们回勿州吧。”
　　慕同尘眼观鼻鼻观心全当没看见。
　　他这时候才恍然回神。
　　山端日头已经腾至半空。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苦笑了一声。
　　发觉这事儿应当翻篇了。
　　瞧了一眼容问攥在手里的师讼，他点了点头道：“师讼留着是个祸害，断不能再带进勿州城，不如就在此地将它了结，永绝后患。”
　　听他说完，容问看了看他和慕同尘，不知是想到了些什么，蓦地一笑，“我倒是有个好方法。”
　　他没具体说是什么方法，不过这头二人看见他那笑容，莫名的都感觉到了一阵瘆人的凉意。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还是明知开了口，“什么？”
　　容问转眼换上了一副柔的能滴出水的笑意，就跟变脸的徘优似的，　　没说话，只是笑着示意他们二人看着。
　　慕同尘瞧见他这变脸比变天还快的惊人速度，免不了更觉瘆人。
　　明知只顾专注地看容问，自是没瞧见他一脸的酸意。
　　只见容问双手拢起打了个口哨，一转眼，卷耳便凭空窜了出来。
　　它看见明知，仿佛高兴得很，一下扑过来，大尾巴扫的地上的荒草左右摇摆。
　　他此回倒是有了心理准备，按着卷耳的脑袋使劲揉了揉，“你好啊，卷耳。”
　　卷耳眼睛即刻就亮了，冲他汪汪叫了两声，才乖乖蹲好在地上。
　　“鬼神大人，你这是何意。唤这么只丑狗出来作甚？”慕同尘头回见卷耳，只当它是普通畜生，顶多就是长得稍微特殊那么一些。
　　这人嘴上向来不带把门的，心里想什么嘴上便说什么。
　　谁料卷耳跟在容问身边几百年，早已有了灵性，虽不能将他的意思全须全尾的理解透彻，但大概也知道这人在骂它丑。
　　骂人丑谁听了能乐意？还未等到容问开口，它耳朵一竖，稍稍愣了一刻，旋即冲慕同尘恶狠狠的呲牙，一下扑了过去。
　　慕同尘没料到这狗如此有气节，当即被追的到处躲藏，大喊救命。
　　二人就这么看着，谁也没有要开口帮他的意思。
　　看了这二人任你火烧眉毛他自岿然不动的姿态，慕同尘心顿时凉了半截，一气之下转了话头，开始骂明知狼心狗肺。
　　卷耳听了不免又以为他在骂自个儿，于是追的更紧了。
　　远处树林中的飞鸟被这一人一狗闹出的动静惊起了一群。
　　明知这会儿才真乐了，看了半晌，才笑骂道：“积点口德吧你。它有名字，叫卷耳。”
　　大概是听见他叫它的名字，卷耳即刻停下了追逐，跑了回来，冲他不停吐舌头。
　　他弯腰揉了揉卷耳的冒热气的大脑袋，笑道：“卷耳不丑，卷耳漂亮。”指了指气喘吁吁的慕同尘，“别听他胡说八道。”
　　卷耳眼睛弯了一下，汪了一声，像是很赞同他的话。
　　看了这幅和谐场景，慕同尘便左右不是滋味，啧了一声，“世道浇漓，人心不古啊，连它都敢看人下菜碟。”
　　“还不是你欠的慌。”明知笑骂一句。
　　看了看这两人的反应，卷耳便作势又要扑向慕同尘。
　　容问赶忙喝住它。
　　“管教不严，雪神大人受苦。”他朝慕同尘一本正经的拱手一礼，道了声歉。
　　慕同尘这才从他身后走到前面，眼睛直盯着卷耳，抵唇咳了一声，“好说，好说。”
　　明知听的忍俊不禁。
　　这段小插曲过去了，三人才想起来师讼之事。
　　“召卷耳出来是？”明知这时候疑惑开口问道。他从刚才开始便有些不解，但容问既然这么做，自是有道理的，他这么想。
　　“一百年前，我偶然捡到了卷耳，一直喂它吃些精怪地灵之物，对它来说师讼是美味。”容问略做解释，便将师讼拎在了手里。
　　卷耳这时才瞧见它主人手里的师讼，双眼一亮，兴奋的几乎要流口水了。
　　这二人听见他这么说，面上不由得都带上了震惊之色。
　　折腾这么半天，原就是为了给卷耳送个食物而已？
　　容问倒也不惊讶与他二人的反应，只淡淡地一笑，旋即将手中师讼随意丢给了卷耳。
　　咯嘣咯嘣一阵响。待明知恍然回神之时，卷耳已将师讼祭了五脏庙。
　　直到了这时候，师讼之事才算得上是了解了。
　　他想起这一切，不禁有些怅然。
　　“您二位如何打算？我手头还有几件事须得处理，此番便不回勿州了。”慕同尘这时候打破了一时的安静，开口说道。
　　按人间时日来算，再过半月便是新岁，慕同尘正当最忙的时候，被师讼耽搁这么些天已算得上是很久了，故他不敢再多停留。
　　而明知自然不一样，况且他心中疑窦未解，此时还回不了天庭。
　　他道：“命铃莫名出现，我心中始终不大放心，就先不回去了。”
　　慕同尘沉吟一阵，点点头，“有事知会。”
　　他朝容问拱手拜别。
　　三人便在此地分道而行。
　　**
　　待二人回到勿州时，已经到了黄昏。
　　霞光似血，在他们身后拖出长长的黑色影子。
　　二人商议了一番便又回到了先前落脚的那处“随意客栈”，观花大典与雪神祭均已结束，又恰逢年关，此时客栈里不免有些冷清。
　　客栈伙计正撑着头打盹，脚步声都没将他吵醒。
　　容问只得敲了敲桌子，将他叫醒。
　　伙计被扰了瞌睡，有些不悦，但抬眼一看是这二位俊俏郎君，变脸似的堆起了笑，“哟，是您二位，又见面了。这回房间够着，”眼神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还是两间？”
　　没理会他殷勤的招呼，容问极冷淡的“嗯”了一声，复又转回头去看着明知，柔声道：“阿知，你先去休息吧，我出去一趟。”
　　闻言明知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估摸着是大忘山出了什么事情，眼前这人毕竟当着个鬼神之职，不过他有些纳闷，
　　大忘山近在咫尺，他还回勿州做甚？
　　虽好奇，他也到底没问出口，只点头应了，想了一下又补了句：“早些回来，我等你。”
　　话才出口，他便觉不对，顿时整张脸都烧了起来，面上却还要苦苦支撑着，佯装平常。
　　容问却似乎很受用，笑出了左右两颗虎牙，又像是生怕他反悔似的，赶忙抢白：“好，我一定早些回来。”
　　直到容问走远了，他才暗暗松了口气。
　　那客栈伙计，目睹全程，暗自咂舌不已，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明知轻咳了一声，伙计才收回目光，回过神来，立马点头哈腰给他引路，“客人请随我来。”
　　房间依旧是简约又舒适，他走到窗前，推开，看了一眼，外面已经暮色四垂，暗了。
　　既他说了要等容问回来，便不好先自行安置。
　　岂料等了几个时辰，房间外依旧是一片安静，不由得有些担心。
　　心里思绪万千，这时候一起涌来，渐渐的脑袋开始昏昏沉沉……
　　‎
　　作者有话说:
　　后面撒三章糖第一卷就完结了。
　　感谢观览。
　　感谢陪伴。
　　感谢分明写的这么垃圾却依然没放弃我的每一个家人。

赴约
　　半夜，他被一阵稀疏脚步声惊醒过来。
　　他一向睡的浅，此时便起了身，看了眼窗外，才恍觉，他这一觉竟然睡到了凌晨时分。
　　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断在了他房间门口。
　　有个人正站在他门外，估摸着是容问回来了。
　　他便掌了灯，一点暖光照的满屋都亮了。
　　门外人看见屋里头亮起了光，好似松了口气，才问道：“阿知，我吵醒你了吗？”
　　果然是容问，他此刻一颗悬起的心才算是安稳落回了远处。
　　开了门，便见着了容问一张带笑的脸。
　　左右将人打量一番，他摇摇头，“说好等你回来，不小心睡过去了。抱歉。”
　　容问手里还提着妄念，一副急匆匆赶回来的样子，见了明知，才将长剑收起。点了下头，“睡得好吗？”
　　“脑袋想的事情多，有些乱。”他摇摇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见了容问收剑的动作，又担忧问道：“可是大忘山出了什么要紧事？”
　　“无碍，只是年关将近多少有些不安分的，有胡爻盯着。”容问眼睛从他头顶飘忽盯向房间里，随意说着。
　　“狐爻？”这名字他倒是头一回听说。
　　二人站在门口说话，寒风嗖嗖地刮着，左右不是事儿。
　　他见容问没有要回他房间休息的样子，便闪身让开一条道，将人请进房间里，给他倒了杯还尚有一丝温热的茶。
　　容问捧着那茶才缓缓开口，“是我上回提及的那位下属，花娘的夫君。”
　　他这才恍然大悟。
　　既然大忘山无碍，他便放心了。
　　二人又有一搭没一搭的瞎聊了一阵，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灰，容问才回了隔壁的房间。
　　昨夜有关师讼，宁祯的记忆一直不停地在他脑中打转，睡的不安稳。
　　见时辰尚早，他便又裹进被子里睡了个回笼觉。
　　休息了一个时辰整，他才缓缓睁开眼。
　　隔壁房间似乎有人在说话。
　　他只当自己还没睡醒，脑袋缩回被子里缓了一阵。
　　再次抬头，声音果然没了。
　　却在此时，笃笃一阵敲门声传来，“阿知，你在里面吗？”
　　“在，在。”听见容问的声音，他赶忙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翻下来，去开门。
　　容问神色却不大好，眉毛紧拢，只在看见他的那一刻稍微松了松。
　　他一怔，估摸着有事发生，“怎么了？”他问道。
　　容问没具体说是什么事，抿了抿唇，沉吟一阵，“阿知，我要回大忘山了。”
　　闻言，他不禁一凌，发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皱眉一阵，他看向容问，“你自己多加小心。”
　　容问点了点头，却没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垂着头，也不看他。
　　“怎么了？”他不禁一阵疑惑，问道。
　　“我此去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阿知，上日那天……”容问喉头滚了两滚，开了口，“我在大忘山等你。”
　　原来是这茬。他自然还记得。
　　便笑了一下，爽快应道：“届时我一定来。”
　　容问此刻抬头，眼睛都亮闪闪的，若是原型，估摸着尾巴都快摇上天了。
　　莫名让人想起卷耳。
　　他闷笑一阵，催促道：“快走罢，别耽搁了。”
　　“阿知……”容问不知怎地，突然叫了他一声，却没有下文。
　　“嗯？”
　　他们就这么对视着，好一会儿，容问才走了。
　　人是走了，可那声唤他的尾音还清晰地留在他心上，缓缓划过，痒痒的，而后全身都烧了。
　　他可能沉溺了。
　　明知觉得。
　　**
　　容问走后，他便独自一人留在了勿州，处理了手头几件杂事。
　　夜游仙那边并未来信，想来是没什么异常，他便也放心了。
　　闲暇之际他去了一趟宁祯的宅邸，本以为已经荒废了，却不料被什么人维护的很好，先前堂中那幅画不知怎的不见了。
　　之后他便回了客栈。
　　几日下来，店伙计已经与他脸熟了，人又自来熟，一见他便要问与他一道的那位黑衣郎君怎么不见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吗这不是。
　　他嘴上打了个哈哈，只管躲进房里。
　　脑中却乱成一团，自他意识到自己对容问产生的异样感觉，便有意无意地避着去想起他。
　　他这人少年时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整日枕刀卧铁，于是在某些与感情挂钩的方面便有些不足。
　　以至于他一直没弄清他对容问的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
　　只觉得自己一见他，心口就紧揪起，浑身滚烫。
　　这人可能天生带着某种毒药。
　　他觉得。
　　眼下情况却容不得他苦思冥想。
　　转眼之间，就到了上日。
　　大清晨的，窗外爆竹声就炸开了。
　　道上一片喜庆的红。
　　此刻他才如大梦方醒，生出点别扭来。
　　但先前答应好了容问，不去定然不行。
　　磨磨蹭蹭了一天，直到了暮色四起，街道上掌了喜庆的花灯，他才慢慢悠悠往大忘山晃荡。
　　今日勿州罕见的下起了一场薄雪，冷风吹的道上一排红色花灯不停的打着旋儿，周围院落里传出的笑闹声在寒风夜色里衬出点温暖的年节气。
　　他裹挟这薄雪往前走，到大忘山下时，天已经黑透了。
　　话又说回来，他来大忘山这还是头一遭。
　　周围很安静，只闻几声夜枭啼叫。他刚站定脚，便不知从哪儿飘出了几团幽蓝狐火绕在他周围。
　　面前蒙蒙茸茸的树丛沙沙一阵响，分出一条黑色石头搭就的台阶道来。道两边架着朱红色栏杆。
　　狐火次第而起，蜿蜒至山顶。
　　明知便沿着道往上走，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地方。
　　按照常理说，向容问这号人物住的地方理应是金玉高台，极尽奢华才对。
　　眼前这地方，高是够高，可是它是木头的，　　就着狐火的光，他看见这栋造型奇特，繁复的木楼前站着一个红衣男子。
　　那人也看见了他，当即迎了上来，朝他作了个揖，“恶神大人安康，主人在里面等着，您进去便是。”
　　这男子生了双狐狸眼，笑起来的时候邪气横生。
　　左右打量红衣人一番，他点头，“有劳，如何称呼？”
　　红衣人当即笑了，又行了个礼，“不敢。花娘前日还念着大人。”
　　听他说完，明知一愣，才反应过来，这人原来就是容问提起过的胡爻，也笑了，“花娘可还好？”
　　“昨日才骂过我一回，劳大人挂心。”胡爻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那就好。代我向花娘道声新岁快乐。”他闻言强忍着笑意说。
　　胡爻应下，引他上了一级级台阶。替他开了门。
　　他刚踏进去，便被眼前的场景惊的一怔。
　　这座木楼，外面毫不起眼，顶多有些造型古朴奇特，里面却别有洞天。
　　四周垂了重重纱幔，木质的梁柱都是精心雕刻过的，爬满了古朴诡异的花纹。
　　他撩开飞舞的白纱往前走，一个毛茸茸，热乎乎的东西一下扑了过来。
　　定睛一看，原来是卷耳。
　　后面还跟着多日不见的容问。
　　见着容问的那一刻，他脑中有根弦啪的一声断了。
　　那种情绪像汹涌而来的洪水将他淹没，让他慌乱不已。
　　“阿知。”容问像他缓缓走过来，今日换了一身繁复的黑袍，整个人贵气逼人。
　　这人每走一步都和着自己的心跳，像是踩在他心上走来的一样。
　　他几乎不敢与他对视，长吸了一口气，好半天才缓缓抬眼，笑了一下，“外头下雪了。”
　　“冷吗？”他发上落了一层薄雪，容问替他掸干净，问道。
　　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他好不容易才镇定下来，摇摇头，“等久了吗？”
　　“没，该去接你的。”容问将他冻得冰冷的手拢入掌心，搓了搓。
　　“跟我来，阿知。”他道。
　　跟着他走过一重重张牙舞爪的纱幔，卷耳脖颈上的铃铛声再周围的空旷中显得悠长遥远。
　　直到走过了一条长长的廊道，容问才带他进了一个房间。
　　“到了。”他松开他，笑说，“阿知随意坐。”
　　房间中央置着一张矮几，左右各搁了两个软蒲团。桌上放着几盘鲜果点心，旁边有个炭炉，一个黑色小壶坐在上面，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
　　屋角插着一丛姜花，炭火一熏，满室暖香。
　　明知环顾一周才发现，这地方原来不是个房间，而是个露台。
　　四周垂着白色纱幔，夜风一吹就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见底下蒙蒙茸茸的深谷。
　　再远，整座大忘山可尽收眼底，甚至远处的勿州灯火都可窥得一二。
　　“这地方很好。”他坐在了矮几一侧的软蒲团上，由衷地赞道。
　　容问垫着块方绢，将火炉上的小壶取下来，到了一杯热茶给他，“等会儿大忘山的小妖斗灯会从下面经过，”朝下方深谷杨扬下巴，“阿知看着。”
　　这环境很舒适，卷耳躺在露台一角懒洋洋地打着瞌睡，炉火噼里啪啦地燃烧。
　　这时候他心中的慌乱才一扫而空，反倒被姜花的香气渲染出了几分岁月静好的心绪。
　　盯着冒氤氲热气的茶杯，他奇问：“斗灯？”
　　容问点点头，在那杯茶水上面轻轻拂过，再递给他，“旧俗了。山中岁月无聊，小妖们便在上日夜照着凡间习俗庆祝，各自做出一盏花灯，再在下面的谷中决出魁首。”
　　杯中茶水即刻不烫了，他喝了一口，身上寒气退了大半。
　　“原是这样。”将茶杯搁下，他道。

夜灯
　　夜色浓浓的压下来，下面深谷只瞧得见黑黢黢的树影随风摇摆。
　　二人又有一句没一句的说了一会话。
　　好些年没有与人如此的亲近过，明知此时极度放松，整个人被炉火熏的懒懒的，眼皮都快合了起来。
　　“阿知，来了。”这时候容问虚指了指下面山谷，说。
　　闻声他撑着脑袋往下瞧。
　　只是一眼，困意顿时消散的无影无踪，几乎惊愕的说不出话来。
　　山脚亮起了一点微弱的萤火，变成星辰，缓缓绽开，自它身后，一点，两点，无数点暖黄的火光腾起，像是大片大片绽开的花，汇成一条游龙，蜿蜒而上。
　　整座山，整个山谷都亮了，天空飘着细雪，借着火光他看清了下落的雪，以及满山谷薄翠似的叶片中堆起的雪白花朵。
　　那是山栀子。
　　“我有一片花，也想让大人看看。”脑中蓦然闪过这句话。他即刻明白了，这满山谷的山栀子便是容问口中他的花。
　　四垂的白色纱幔被风吹起，露台下的火光在他们两人脸上欢快的跳动。
　　他专注的看着眼前这幅瑰丽的场景。
　　火光跳进容问浅金色的眼眸里，他在看他。
　　“等会儿他们便会到底下。”手指在半空中画出一条弯曲的线，容问眼神一刻不离他，似乎屏着一口气，指着。
　　谷中大片的山栀子在寒风火光中摇摆，冷冽的香味似乎窜了过来。
　　炉火太过灼热，脸颊都烧了，心口也灼烫，他转头，笑了，“花很漂亮。”
　　长久的未回应，似乎松了一口气，容问只盯着他看。
　　“怎么了？”他有些热，眼睛瞟开，问道。
　　一声低沉的轻笑擦过耳际，“阿知记得？”
　　他自然记得啊。
　　未待他回答，露台下头乍的腾起一大片火光，照的周围恍如白昼。
　　被吸引了目光，他们都朝下看去。
　　一盏花灯飘了上来，妖怪的灯自然更凡间的不一样，这盏灯不知什么材质所制，呈一个骷髅的形状，浑然一体，光是幽暗的红色。
　　明知这才发现，原来那暖黄的灯光并非是花灯发出来的，而是颜色特殊的狐火。
　　接着第二盏，第三盏……次第飘了上来，停滞在半空。
　　身着“华服”的妖怪们，在树丛分出的狭窄山道上面次第放飞手中的花灯。
　　那些花灯颜色妖异，形状也妖异，将露台前的天空映的光怪陆离。
　　风吹着它们旋转，光也跟着斑驳，他恍觉自己身处它间。
　　“真漂亮，”他赞道：“不过我倒好奇，他们是如何决出魁首的？”
　　身子上一暖，一件滚毛边的斗篷被拢在了他身上，“阿知看着就知道了，”容问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的身后，一张漂亮的脸近在咫尺，“这里冷得很，当心受寒。”
　　“有劳，”拢拢身上的斗篷，他笑了一下，承了这好意。
　　心里却暗说，哪里有那么不经磕碰，这人未免也太紧张了些。
　　但也只是心里说说而已。
　　露台下面一众妖怪均已经把灯放了上来，他们眼前这一片空处立马被各色灯笼挤的满满当当。
　　说起来惭愧，明知参加这种年节庆祝活动还是头一遭，此时便像个打娘胎里出来就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懵智孩童，巴着露台栏杆，好奇的将眼前古里古怪的灯挨个瞅过去。
　　有一盏近在咫尺，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做成的，通体蓝色，样子倒是称不上奇特，只是散发出得光美极了，像是透过一张刻了无数小孔的纸张照出来的，　　“阿知，喜欢便拿过来瞧瞧。”他目不转睛的看着，正在细细研究，容问立马看出来了，对他说。
　　“嗯？可以吗？”他回头，望了他一眼。
　　手已经探出去了。
　　容问暗笑，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还没带力，手指尖刚触及表面，那灯笼便像有人操控一样乖觉的飘过来，落入了他的掌中。
　　只当是风的缘故，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灯笼，左看右看一圈。
　　近了便可以看出，这灯原来是有树叶做成的，只不过叶子上的肉都被小心去掉，只留了清晰的脉络，再染成蓝色。
　　当真有趣，他默默惊叹。
　　末了便打算松开那盏灯。
　　此时底下妖怪却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一垂眼，他险些要掉了下去。
　　底下妖怪整整齐齐跪倒了一片，都仰头注视着他，眼神带着畏惧与欢喜。
　　被一群“人”用这种诡异的眼神瞧着还是头一回，手脚顿时都不听使唤了，他只得拧过头去求助于容问，“这是怎么回事？”
　　谁知容问脸上此刻却带着一脸不怀好意，不，奸计得逞的笑望着他，“阿知选的魁首很好看。”
　　顿时他明白了。
　　愣在了原地，手中的灯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想下去吗？阿知。”抬了抬下巴，瞟了一眼露台下面齐齐跪了一地的妖怪，容问从身后抓住他的双手。
　　手中“叶脉灯”借力晃了晃，看的人心惊胆颤。
　　“下去？”紧握住手中灯，他的瞳孔霎时瞪大了，“从这儿？”
　　纱幔被夜风吹到他们中间。
　　隔着这一层朦朦胧胧的纱，他隐约看见容问似乎勾起了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顿觉大事不妙。
　　“要么。”容问还真在笑，说的是陈述句而并非问句。
　　不要！他心中无语答道。
　　刚启唇，他就顿觉自己在快速的下坠，大股大股的寒风从袖口灌进来，细雪像刀刃一样扑打在脸上，耳际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阿知，”隔着风的狂叫，容问强忍着笑意的声音传过来，“抓紧我。”
　　这人是个疯子。
　　这刻他才由衷的觉得。
　　只能双臂紧紧环过他的腰，贴着他的腹。
　　一点暖意才传了上来。
　　从下面看，两条人影贴在一起，亲密无间。
　　妖怪们此刻又爆发出一阵更甚于前的欢呼声。
　　这他大爷的又在高兴些什么，明知脸紧缩在人胸口，心骂道。
　　此刻他们才落了地。
　　“阿知，到了。”一只手揽了他一下，容问扶他站稳，说。
　　尴尬的咳了两声，他应了。
　　周围妖怪跪了一圈，看着他们二人。
　　狐火自觉的飘到他们周围，灯笼在他们头顶，极目全是硕大密密匝匝的山栀子花。
　　“阿知，与我一起把灯笼放了吧。”在他愣神的时候，容问已经伸了一只手过来，与他一起将那个“叶脉灯笼”捧在了手里。
　　周围妖怪们的眼神这刻齐刷刷的全落在了他们四掌相拢的这个灯笼上面。
　　他此时才有些悟了，估摸着这都是大忘山上日的习俗。
　　转过身子，他看向旁边的大忘山之主，笑着应了下来，“好。”
　　灯笼自他们手中缓缓腾空，经过一片各色的光，腾至最高，蓝色的光将周围下落的细雪都染上了诡谲的颜色。
　　妖怪们见灯笼顺利升上了最高点，齐齐从地上站了起来，又开始欢呼。
　　“此回就算完了吧？”见妖怪们一脸的欢喜之色，他转过头悄声问旁边的人。
　　仰头看那盏他们一起放上去的灯，容问一双浅金色的眼睛光华流转，听见他问才侧过耳贴近，仔细听着。
　　“还要赐福魁首。”笑了一笑他道。
　　“啊？”他满面的疑惑。
　　“我多少也是个神，又当着这个大忘山之主的称号，小妖怪们都信的很。”妖怪们的欢呼声太高，容问只得又弯腰贴近了他的耳朵，拂掉一些他肩头的落雪，“冷吗？”
　　这时，周围嘈嘈闹闹的妖怪们突然安静了一点，都盯着他看，竟然还有一些带着幼妖的妖怪赶紧伸抓捂住了自家小孩的眼睛。
　　引的小妖怪们不悦的吵闹。
　　正仔细的听着容问说话，不经意一瞟，他就看见了妖怪们这幅诡异的表现。
　　险些以为自己干了什么幼童不宜的事。
　　“他们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他狐疑的皱眉，眼神指向妖怪们。
　　似乎真的在思索，止了话头，沉默的看着妖怪们好一会，容问抵唇干咳了一声，才沉吟道：“他们可能是误会了。”
　　明知觉得这事有鬼，“误会什么？”他问道，这不是他揣着明白装糊涂，而是他真不明白这些妖怪误会了什么。
　　看了他一会，容问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眼神也躲躲闪闪的，“没什么。”
　　他更疑惑了。
　　但也没有深究。
　　约莫是容问瞧得那一眼起了作用，妖怪们这时已经恢复了常态，只是明知瞧着这一眼的作用好像有些过头，几个幼妖已经怕的缩回了父母的怀里，只漏出两只圆滚滚的眼睛又怕又好奇的偷看他们两人。
　　他朝小妖怪笑了一下，谁知他立马便将眼睛也蒙了起来。
　　得，这是平日里没少从大妖怪口中听说容问血雨腥风的事迹。
　　妖群这时候分开一条道，一个圆滚滚的妖怪走了上来。
　　每走一步就发出一阵“喀拉喀拉”的响声，似乎有些紧张，没抬头，看不清是个什么妖怪，只是光滑有富有光泽的脑袋顶在灯笼之下反着各色的光。
　　瞧着颇有趣味。
　　“阿知，这就是那灯的主人。”容问对他说道。
　　那妖怪“喀拉喀拉”走进，光滑圆润的头顶飘到眼前，他目光随着头顶上上下下，闻言“唔”了一声，“赐福？”
　　容问点点头。
　　妖怪跪到容问跟前，脑袋上光泽变得如骨质地。
　　这妖怪原来只是没有毛发而已，他这才发现。
　　“请主人赐福。”妖怪的脖子“喀拉喀拉”抬起来，让人听着就觉得费劲。
　　看清了他的脸，明知几乎吓得一趔趄。

夫人
　　这妖怪原来是个骷髅鬼，说话间一口森白牙齿赤裸裸的露在外面，开开合合。
　　可能是骨龄大了，牙齿不小心磕掉了一颗，骷髅鬼赶紧伸出一只缺了几根手指的手，捡起来，装好。
　　不好意思的挠挠光秃秃的头，发出一阵憨厚老实的笑。
　　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伸手在骷髅鬼额头上轻拂了一下，容问说道：“赐尔福泽。”
　　骷髅鬼顿时浑身都开始发光，牙齿与残缺的骨头开始生出新的，　　周围妖怪发出艳羡的感叹。
　　骷髅鬼在一片感叹声中心满意足的站起身，敲敲自己崭新的手指，若是有眼睛，明知估摸着他能当场落下泪来。
　　“长好了，长好了，”他高兴的道谢，“终于不痛了。谢谢主人，谢谢主人。”
　　道完谢骷髅鬼就雀跃地往回走。
　　路过明知时，停了一下，歪了歪头，嘴巴张张合合，黑洞洞的眼睛直盯着他看，像是在费力思考一个极复杂的问题。
　　顿时感觉到了不妙，他的笑意僵在了嘴角。
　　果不其然，下一秒骷髅鬼“啪嗒”一声跪在了他面前，气势磅礴大喊道：“请夫人赐福。”
　　夫，夫，夫，夫人？！
　　什么夫人？
　　谁的夫人？
　　三个硕大的问号从脑中缓缓划过，他觉得自己险些要断片了。
　　一阵沉默后，容问哈哈哈笑了起来。
　　睨了一眼这时候还笑的某人，他这时全明白了，先前容问说的误会是什么意思。
　　一时有些无语，这些妖怪怎么都如此没有眼力见，他能是“夫人”么？！
　　“夫人”能是他么？！
　　骷髅鬼似乎不懂自家主子的夫人在想些什么，只管“眼巴巴”的看着他。
　　这他便没法了，只能去求助容问。
　　岂料容问就跟没瞧见似的，他眼睛都快眨抽筋了，还是没反应。
　　无奈，他只得自己硬着头皮解释，“呃……你误会了，我和你家主人并不是那种关系。”
　　骷髅鬼听的到是仔细，只是不知听没听懂，呆愣愣望着他，嘴巴张的圆圆的，又合上，重复几次，他大喊道：“请夫人赐福。”
　　得，这是还没明白。
　　他差点晕厥过去。
　　也懒得再次解释了，认命的伸出一只手，拂上骷髅鬼光滑的脑袋顶。
　　先前骨头长出来之后，骷髅鬼说“不疼了”。想到这，他使了点法力。
　　“以后你这骨头便不会再怕磕碰了。”放下手，他对骷髅鬼说。
　　这句骷髅鬼倒是听懂了，兴奋的张大了嘴巴，“谢谢夫人，谢谢夫人。”
　　原来骷髅鬼张嘴是在笑，他悟了。
　　骷髅鬼退下去之后，周围妖怪四散开来。
　　容问慢慢踱到他身边，“夫人颖悟绝人，做什么都得心应手。”抵着唇咳了一声，装模作样的说道。
　　瞧着他那副忍笑忍的脸色通红的模样，明知顿时觉得自己是憨碎了牙齿往肚里咽。
　　这人竟是如此没个正形，他此回才是见识到了。
　　“明知不才，比不得鬼神大人，这声夫人喊得才算是游刃有余。”这时候自是不能落了下风，他打趣回去。
　　容问双臂举起，摊了摊手，算是认了输，嘴巴还是不肯饶人，“阿知，我可提醒过了的。”
　　指的是先前他说的误会了。
　　左右斗不过的老狐狸，明知便睨了他一眼，不说话。
　　就此一瞬，他突然福至心灵，蓦地嘴角勾了丝笑，半抬眼皮，“是，受了鬼神大人这句夫人，这遭没白来。”
　　有的人在勾人这方面，天赋异禀。
　　明知恰恰好就是这类人中的翘楚。
　　偏他自个儿丝毫没有感觉到，就这么毫不掩饰地盯着人看，声音又软，一双含情眼像是撩人的水雾，半掀着看人，风情都尽数搁在这儿了。
　　有人便要神魂颠倒。
　　“阿知……”他好整以暇地望着眼前这人，岂料他只是莫名顿了一下，唤了他一声。
　　又没下文了。
　　“怎么？”心里莫名微微地有些失望，他便想逗人多说几句。
　　容问意味不明的笑了，垂眼看他，眸子黑沉沉的，从他眼中明知几乎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冷吗？我们上去吧。”
　　瞧着他却不靠近。
　　柳下惠此刻都要自愧不如。
　　话说到这，他还真有些冷，便也不再去想这人兜兜转转的在想些什么。
　　他向来心大。
　　回了露台，卷耳听见了动静，从双爪中间抬起脑袋看了一眼。
　　明知在软蒲团上坐下，它便半眯着眼将窝挪到了他腿边，龇牙咧嘴地打了个呵欠，继续睡。
　　“再睡会儿就新岁了，卷耳。”捏了捏卷耳的耳朵尖，他笑道。
　　不晓得听没听懂，卷耳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将肚皮露给他，哼了一声。
　　这是开始耍赖皮了。
　　暗笑了一下，他无奈摸了摸卷耳翻起的肚皮。
　　手刚抬起来，卷耳又一咕噜翻了回去，睡了。
　　他算是彻底没了辙。
　　便随它去了，拈了块杏干扔进嘴里，半眯着眼睛看远处一片灯火朦胧的勿州。
　　这地方着实安逸，外头飘着雪，里面炭火熏人，不消片刻，便1让人昏昏欲睡。
　　“阿知，看。”似是瞧出了他有些倦意，容问便指了指露台下头，让他去看。
　　露台底下此时燃了一片狐火，方才那些妖怪三五成群挤做一团，手里都拿了多多少少的东西，骨头，皮毛，吃了一半的野兽尸体，甚至还有石头，树枝等。
　　都是些不起眼之物。
　　不知在做什么，一片嘈杂之声传了上来。
　　这是准备打架？
　　看了这一眼，倦意顿时没了，“你们大忘山……有这种习俗？”他抬抬下巴，试探着问。
　　料他是误解了，容问笑了一声，“阿知，好好看看。”
　　下头此时更吵了，他看了一眼，原来是一个长得牛模样的妖怪和一个马模样的妖怪吵了起来。
　　牛头妖手里拿了一块黑黢黢的石头，马脸妖手里则拿了几根树枝。
　　马脸妖将一根尾指粗细的树枝递给牛头妖，便想去拿他手里的黑石头。
　　谁知牛头妖似是不乐意，死命攥着石头不撒手，马脸妖无奈又递过去一根树枝。
　　牛头妖还是不给，马脸妖便又递了一根过去。
　　接连递了三根，牛头妖还是不肯松手，马脸妖便怒了……
　　琢磨了半晌，他才开口道：“他们这是在换东西？”
　　换的还是些树枝石头等随处可见的东西？
　　他一时有些无法理解。
　　“祖神殉道于大忘山，这地方山石草木多少沾了些灵泽，对妖怪来说这些东西是大补之物。”指着底下吵做一团的两个妖怪，容问撑着头，看着他解释，“当然，东西不同，功效也不同，所以要换。”
　　果然见那牛头妖一气之下把手中黑石头塞进了嘴里，咔嚓咔嚓给吃了，吃完身体隐隐约约冒出光晕。
　　直把马脸妖怪气的龇牙咧嘴面目狰狞。
　　“原是这样。”他挑眉道。
　　瞧了马脸妖怪气的那幅模样，他便明白了，估摸着马脸妖怪需要那块黑石头，还不肯出价。
　　下面这幅场景还真是想凡间集市上讨价还价的场景。他暗笑了一下。
　　忽地鼻端嗅到一股清甜辛烈的味道。
　　莫名的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来是什么。
　　转头一看，容问手上垫了块丝绢，将黑色小壶取了下来，又换上了同样的一个。
　　但里头装的东西显然不一样，因为那味道正是从新换上去的小壶里发出来的，　　是酒。他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这熟悉的味道。
　　“酒？”小壶咕嘟咕嘟直窜热气，熏的屋角姜花都醉了。
　　他读的书不算多，只勉强识得几个大字，此刻脑中却闪过一句诗。
　　①“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此刻露台外正飘着雪，倒是应景。
　　看了眼火候，容问拿出个雪似的白瓷杯，搁到他跟前换了那只茶杯，点了头，“素酒，暖暖身子。阿知喝得么？”
　　这人分明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鬼神，却不知从哪儿来的满身烟火气，他几乎都要怀疑这人连饭都会烧了。
　　有趣的很。
　　暗笑了一声，他琢磨着时间还早，爽快应了，“喝得。”
　　炉火烧了片刻，酒滚了。
　　将它拿了下来，容问先倒了一杯给他，“尝尝，阿知。”
　　成神这么多年来，喝酒这还是头一遭，真有些忘了酒是个什么味道的了。
　　他点点头，浅啄了一口。
　　一股清甜的暖流自舌尖流过，虽说是素酒，后劲儿还挺足，一口下去脑门都热了。
　　“如何？”容问看他喝了一口，问。
　　他笑，“好酒。”
　　听他这么说，容问便也喝了一杯。
　　就这么看着他喝，嘴角笑意更浓了。
　　放下瓷杯，容问才发现这人一直瞧着自己，便问，“怎么了？”
　　“你自小便一直在大忘山吗？”一杯下肚，酒意慢慢上来了，他摇摇头，撑着头朦朦胧胧的看人，补了句，“除了你寻人的那些年。”
　　说到寻人的这里，他心口莫名有点涩。
　　“不错，”又给他添了一杯，容问才点点头。似乎是想了片刻，他又补了句，“大忘山有祖神神泽庇佑，我自出生起便有灵智，不过那时候浑了一百多年，不肯好好修道，又弱又没用，现在想来惭愧得很。”
　　说这话时，他一直看着他，一双浅金眸里似有期待。
　　可惜是与对牛弹琴，对瞎子抛媚眼无异。
　　对面这瞎子就撑着脑袋垂着眼听他说，对眼神一概不见。
　　这些话明知还是头一次听说，估摸着容问也是第一次与他人说起，垂着眼仿佛就能看见那个长着一双耳朵，生了一双浅色眼睛的小狐狸崽。
　　莫名的怜惜，莫名的熟悉。
　　怎么会熟悉呢？
　　一时有些怔忪，他又啜了一口杯中酒，品出些苦涩意味来。
　　“阿知问这个做什么？”容问拨了拨小炉里的碳，几点火星溅了出来。
　　“我瞧鬼神大人满身的烟火气，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他朝炉火扬扬下巴，晃了晃手中白瓷杯，“好奇啊。”
　　放了手中拨子，容问轻笑了几声，“山中岁月无聊，一个人自少要找些乐趣，”又意味深长的睨了他一眼，满脸的不怀好意，“怎么，夫人不喜欢？”
　　一口酒险些呛在了喉咙里。这人这声“夫人”叫的如此熟练，让人都要信以为真了，他心里头有点滚烫。
　　但人这么打趣，自是不能真信，这个理他还是懂得，便就坡下驴，“喜欢啊，怎么不喜欢。”
　　他只当是玩笑话，说了也便过了，可有人偏就因为这玩笑话心猿意马，就算是毒，也要饮鸩止渴。
　　傻的很啊。在光未及他身上时，容问默默笑了笑，“我记着了。”
　　伴着他话音，外头天空蓦地绽开大幅大幅的烟火，光华流转，万物为之失色。
　　他探头一瞧，原是妖怪们用妖力绽开了烟火，以示庆祝，这头烟火色彩妖异，远处勿州天空之上色彩明丽，分明两个世界，但此刻却因着一个年节不分彼此。
　　子时，新岁到了，一夜的气氛在此刻到达顶峰。
　　“阿知，新岁快乐。”一片喧闹中容问向他举杯，火光映在他脸上，影影幢幢，胜过外头光华万千。
　　接着他将杯中酒一仰而尽，“愿无论天上人间，共此欢愉，年年今日。愿阿知平安。”
　　一波烟花燃尽，外头静了，人语声隔的远远的，而容问的话很清晰，一双眼很溺人。
　　作为神明，他是不信这个的，此刻却信了。
　　就这么看了容问好久，待第二波烟火都尽了，他才做了个约定，将杯中酒喝了个干净，“愿……年年今日。”
　　‎
　　作者有话说:
　　阿知：真没眼力见，本大人乃堂堂恶神，能是下面那个吗？能吗？！（眼神威胁看向狐狸崽与作者）
　　狐狸崽：（立马回答）自是不能！我改日便罚他们。（意味深长一笑）
　　作者：咳咳咳咳咳
　　阿知：那你笑什么？（转向作者）你又咳什么？
　　作者：（感觉到某狐狸冷嗖嗖的眼神，抱着膀子缩了缩）没没没，我感冒，感冒，哈哈。
　　①：出自白居易《问刘十九》
　　第一卷完了！（撒花，撒花。）

卷二
西州
　　西州边陲，黄沙遍野。
　　分明不过孟春之月，此地却像个大火炉，活生生烤出了三伏天的气势。
　　土黄色沙丘上一行驼队蜿蜒而行，驼铃悠远而绵长。
　　骆驼总共十来匹，一匹赛一匹干瘦，两个驼峰像是拔地而起的石山。
　　骆驼歪歪扭扭的驼着四个人。
　　为首是个跟骆驼一样干瘦的老头，身上裹了件打满补丁的粗葛布防沙斗篷，露在外面的一双眼上像是蒙着一层灰色的沙土。
　　后面跟着的一个穿白色斗篷，一个穿红色斗篷，一个则浑身都头到脚的黑。
　　烈日当头，热气从地上腾起滚的人皮肤生疼，斗篷里当即被热汗濡湿，活能拧出一溜水来。
　　白斗篷人不耐地掀了掩面，苦着一张脸，额角汗珠泫然欲滴。
　　“老人家，这前方可有什么阴凉地？不如稍作休息再赶路也不迟。”他捋了一把汗，隔着热气大喊道。
　　这三人皆是细皮嫩肉的年轻公子，穿的衣服都是东州富贵门第的宽衣博袖，何时吃过此等苦头，此时竟然热的掀了掩面。
　　老人见此忙叮嘱，“公子，万不可摘遮面，此地风沙说来就来，再热也摘不得啊。”
　　想了想他又道：“小老儿见三位都怕热，前方有一处荒城，便稍作休息吧。若是运气好还能吃上不要银子的鲜果和雪碗。”
　　说到这里几人都不约而同地抿了抿干裂的嘴唇。
　　黑斗篷人见状递了个皮质水囊给红斗篷人，“阿知，喝口水吧。”
　　将水囊接了过来，他却没有喝。
　　“老人家，天热，喝口水吧。”他牵了缰绳走到老人跟前，将水囊转抛给了老人，“听您方才说有免费的鲜果可以吃，我们三人虽是头回来此地，却也知道大漠中雨水都难得更遑论是时蔬冰品，莫不是其间还有什么关窍？”
　　老人接过了水囊，连灌一气，袖子摸了一把嘴，才悠悠然道：“三位自东州来的，不知道也正常，过了这道沙梁就到了拘缨国的边境，国内四季有水，瓜果蔬菜遍地，跟不要银子似的。大漠中人都以去过拘缨国为傲，小老儿虽已半截入土，却也不免有些向往。”
　　说着摸了摸下巴上的一绺花白胡子，一双浑浊的眼盯着面前沙梁，好似透过它望到了极乐天堂。
　　却叹了口气，“不过也就是只能在梦里与周公商议了。”
　　“这话又怎么说，拘缨国就在那儿，你想去就去，又不会张腿跑咯。犯得着麻烦周公老人家。”白斗篷人笑着插/了句话。
　　老人摇了摇头，“唉，三位有所不知，这拘缨国自三十年前就不再接待外人了，只有国中时有善人怜惜大漠旅客幸苦，才时不时布施些东西。”
　　听老人讲完，这三人互相看看，眸中丝毫不掩诧异之色，还是红斗篷人开了口，“不接待外人？竟有这回事？”
　　将水囊还给他，老人道了声谢，支支吾吾着说，“小老儿并非拘缨国人，具体嘛也了解不清，只是近三十年去拘缨国的人皆是有去无回。”
　　红斗篷人倒也不甚在意，只笑了一下，“不瞒老人家，我们此行目的地正是拘缨国。”
　　他说的轻松，但老人却顿时眼睛瞪大了，看了这三位细皮嫩肉的年轻公子一阵，头摆的和拨浪鼓似的，“我劝三位还是尽早回去吧，若在此处回头，小老儿还可以送你们一段，再远可就不成了。”
　　他在路上遇见了这三位公子，只当他们是东州富贵门第被书本灌了满脑子万卷书千里路等不知人间疾苦言论的书生，才到这等人间荒芜之地来游历，便同意捎带他们一段路，那成想这些人吃饱了撑的竟然要去拘缨国。
　　这不是上赶着去送死嘛？
　　老头这么说，岂料这三人一点恐惧之意也没有，红斗篷人笑着接了他的话，“老人家心善，但这拘缨国是必去不可，您只管走便是，若我等今日丢了命，先去见了西府君，那也认了。”
　　白斗篷人此时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把镶金象牙这扇，慢悠悠地摇了起来，黑斗篷人则目不转睛地看着红斗篷人，听他说话。
　　皆是一副散漫模样。
　　见了这三人油盐不进的样子，老人顿时也有些急躁，眉毛一拧，“三位怎么就不听劝呢！小老儿这话可真不是在跟你们开玩笑。不是我看不起人，就三位这幅模样，没到拘缨国就连骨头渣子也不剩了！”
　　这时白斗篷人哈哈一笑，“啪”的一声合上了扇子，“老人家无需担心，我们自有办法，您呐，只管走便是。”
　　话说到这份上，老人便也不好再坚持，看了看这三位一脸淡定从容上赶着去送死的公子，摇了摇头，长叹道：“罢了。三位如此坚持，小老儿便也不好再说什么，便送你们到前面荒城，再远就不能去了，小老儿还想多苟活几年。”
　　“如此甚好。多谢老人家。”红斗篷人道。
　　说完了这句，驼队歪歪扭扭地攀上了眼前沙梁。
　　老人在前头引路，三人紧裹斗篷跟在后面，这时红斗篷人才解开驼鞍上的水囊喝了一口，复又递给侧后方黑斗篷人，笑问道：“喝么？鬼神大人。”
　　太阳火辣辣的照着，容问却一点不热，端坐于驼背之上，一副清清爽爽的模样接过来水囊，点了头。
　　但却好似不渴，盯了壶口半晌，才堪堪灌了一口。
　　这厢两人共享一壶水，慕同尘便没人管了，便酸了一句，“你怎么不问我喝不喝？”
　　“你鞍上那是装饰用的？”明知斜睨了他一眼道，“话说你又为什么在这儿？”
　　他为私事到这，容问则是因公事，到了西州，岁厄鬼没见着，先见着了这人。
　　“怎么，不待见我？”慕同尘解开鞍侧水囊，仰头喝了一口，不答他的话，自顾自道：“方才那老头说的拘缨国之事我倒是知道一些。”
　　他将水囊挂了回去，“拘缨国国主称欧丝之野，不世袭，不传贤，只尊天道，且每位欧丝之野无一例外都是女子。每隔二十五载天道会选出一位新的欧丝之野，由前国主抚养长大，授诗书，传君王之道。”
　　“拘缨国这地方地处西州大漠深处的唯一一块绿洲，说起来当得个易守难攻四字，但其实国内物质匮乏，多年来都靠着商队，贸易才能勉强维持国力。若说是拒绝外人入国，与自绝活路又有何异？这事儿绝对不简单。”
　　骆驼一晃一晃的，前头两人边跟着晃边听他讲。
　　喝完了水，容问将水囊抛了回来。
　　“岁厄鬼都能从这地儿跑到东州，这事儿能简单到哪儿去？”明知接着又灌了一口才将水囊挂好，晃晃悠悠道：“方才对话，我瞧那老头像是对拘缨国恐惧得很，我猜多半就是因为岁厄鬼，等会儿到了前方荒城看还能不能套出点什么来。”
　　“总比我们这样盲人摸瞎来的好。”他补充道。
　　其余二人都对他这话颇为赞同。
　　容问眯着眼，“我游历人间时，曾在西州听过一句话，‘君王失道，岁厄出’。若说岁厄鬼出自拘缨国，那么大概率与这位女君脱不了干系，不再接待外人这条国令只怕就是为了掩盖些什么。”
　　听着容问提起了欧丝之野，慕同尘便又想起了些事情，接道：“鬼神大人所说不错，我多年前曾来过拘缨一次，当时正逢新任欧丝之野即位，西州戎族借机侵略，国中内忧外患，一时之间竟无人可挡，最后还是当时人称拘缨十四名将之一的国主师谢郁临危受命，挡戎族于月牙山，化解了危机。”
　　“可惜谢郁当时已经病疴积久，去了月牙山就再没有回来。”
　　“你来拘缨国干嘛？”明知一挑眉，关注点落在了这儿。
　　西州这地儿属于祖神十八弟子之一的西府君云歇云甘棠，大小事务皆有她管，自然落不到别的神明手里。
　　“你当我乐得来？”慕同尘哼了一声，道：“要不是你那碎裂的神魂中的一块误入了轮回道，到了西州，我能到这种吃人不吐骨头，鸟都不拉屎的地方来？”
　　明知一时没说话，慕同尘没提过这事儿，他也就不知道，但他的神魂入了轮回道，便转成了一个独立的人，要想收回来必定得经过西府君之手，这位可是一等一的老东西，轻易惹不得，若是再端着个架子慕同尘怕是就要吃一番苦头。
　　想到这里，他道：“西府君没为难你？”
　　“她可没那个闲工夫，当时西州战乱，鬼魂多的能从她门口排到东府君家，忙得焦头烂额，哪还有时间为难我。”慕同尘道。
　　府君管生死，轮回道前诸多魂魄都要一一登记，若逢战乱，确实是个大麻烦。
　　这么想着，突然他心中一惊。
　　若是岁厄鬼出自拘缨国，为何西府君不知道？
　　难道这位欧丝之野竟有本事骗得过神明天道之眼？
　　背后顿时一凉。
　　这时候容问出声道：“阿知，我们到了。”
　　他才回过神来，笑着点点头，果然见不远处巨型沙岩阴影中矗立着几处破破烂烂的土墙，三三两两穿各色斗篷的人背靠着墙壁休息，骆驼马匹拴在一边。
　　那老人也回过头来，大喊道：“三位，前方便是荒城了。”
　　“有劳老人家。”明知朝他拱了拱手，“我们三人对西州大漠中的规矩一概不知，等会儿还要多仰仗您了。”
　　见他生了张齐整面孔，人又和善，老人本打算将他们放在这儿就做不管，此刻却也说不出口了，摆了摆手，“无妨。”
　　撂下了这么一句，他便驱赶骆驼队快速俯冲向前方阴凉地。

遇匪
　　他们从沙梁上一路急驰而下，身后扬起一溜烟儿的尘土，引得下方闲散人群纷纷侧目。
　　大漠之中一向沙匪横行，来往商旅深受其害，这时便有人默默摸出了家伙什。
　　前头老人忙牵了骆驼缰绳，遮面一掀，当空一甩手里马鞭，用当地语言大声吆喝了句明知他们听不懂的话语。
　　下面人这才放心收起了护身武器，各自干着自己的事。
　　“这老头说什么呢？”慕同尘被这阵疾驰颠的几乎要吐，半趴在骆驼背上，抬起一张煞白的脸，迷迷糊糊道。
　　看了他一眼，明知尽量随着骆驼颠簸的频率放松自己，“大漠中多沙匪，方才那估计是句行话，表示我们没有恶意。”
　　一方有一方的规矩，若不是他方才留了个心叮嘱了这老头一句，估摸着又要卷进一场不必要的麻烦中。
　　这时他们才从沙梁上翻下来。
　　地势稍微平缓了些，骆驼速度也随之慢了下来。
　　老人引着他们停在了一方土墙下。
　　“三位，此处避风，就在这里休息吧。”
　　听了这话，慕同尘顿时像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似的翻下骆驼，风帽一掀，扶着墙壁干呕。
　　容问接着长腿一翻，轻松落了地，走过来，递出一只手给明知，“阿知，我扶你。”
　　此时他已经习惯了，就着他手一跳，落了地。
　　“这一路有劳老人家。但我三位初来乍到，要去拘缨国，还望老人指条路。”他朝老人拱拱手，道。
　　旁边几个歇息商旅听见他说要去拘缨国，都露出一脸恐惧的表情，挪的离他们远处。
　　这模样像是下一秒拘缨国就能长了腿跑过来将他们生吞活剥了似的，　　这老人看了看周围远离的人，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些迟疑。
　　这话还真不好问，不过这也就应证了他们之前的猜测，拘缨国果真有猫腻，明知心想道。
　　“老人家，我三位要是真做了这大漠中的枉死鬼，到了府君那儿也决计不怪你。还望您指条路。”容问朝他身前迈了一步，笑道。
　　看他们一阵老头摇摇头，终还是松了口，“你们如此坚持，小老儿也不好再说什么，要到拘缨国，你们从此处一路往西便是，只不过……”
　　他沉吟一阵，一叹，“能在大漠中相伴一路，也算是小老儿与三位有缘，便再多嘴一句，诸位此番向西走，若是真想看见拘缨国的城门，就千万要绕开前方知下城。”
　　老人只此一句，便不再说了，提到这座知下城时脸上一阵苍白恐惧。
　　明知知道他这不是在开玩笑，但免不齐有些疑惑，“哦？这是为何？”
　　那老人家看了他们一阵，叹了口气，嘴巴闭的紧紧的，没有一丝要回答的样子。
　　如此再追问下去多少有些强人所难，他笑了一下，朝面前枯树似的老人弯腰拱手，“多谢老人家善言。”
　　老人朝他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毕竟这些人在这些人寻死的路上，自己算半个引路人。一双枯瘦的手牵着骆驼走了。
　　“阿知，去知下城？”容问看着老人离去的背影，靠过来说。
　　他点了点头，“那老头神情不对。他既然说不能去，那我们就去去也无妨。”
　　“不过此事不着急，前方荒无人烟，东西得备好，此地阴凉，先略作修整。”他补充。
　　四处看了一番，他才发现这地方竟然有人兜售水，斗篷，马匹骆驼等大漠行进必须之物。
　　老人走了，他们便没了代步工具，水囊也快空了，此时正巧赶上了。
　　慕同尘恶心劲儿过了，此刻蔫蔫儿的，撑腿坐在一块石头上扇着扇子。
　　此处虽然阴凉，但四处都是黄沙，热气长了腿似的到处叫嚣奔走。
　　明知热的没法，将斗篷摘了揽在臂弯里。
　　这时候容问才找了一处被风安静处叫他过去坐下，又拿出水囊拧开递给他，“喝一口，好点儿。”
　　略灌了一口水，他又将水囊还给了他。容问接过，就着喝了一口，水从壶口漏了一点儿，顺着他脖颈落进衣领里，在黑色里衣上留下深色水迹。
　　他这才发现，他们两共用了一个水囊。
　　莫名的有些口干舌燥。
　　他别开眼，盘算至别处。
　　休息了约莫一个时辰，他们四处晃悠了一番，买了三匹马与足量的水，才又回到了慕同尘坐的地方。
　　这厮使了法术将自己与热气隔绝开，手撑着膝盖昏昏欲睡。
　　听他说又要赶路了，便苦了一张脸。
　　明知笑骂了一句，抛了一壶水给他，“喝点。”
　　慕同尘这才略微舒坦了点，他那水壶早已经见了底。
　　三人这时候才又重新穿好斗篷，明知耐寒不耐热，顶烦这厚重的东西，但大漠中风沙不长眼，由不得他娇气。
　　他正戴着风帽，手腕被一握，身上斗篷被一整个掀了下来。
　　“嗯？”他挑眉，看着握住他手的人。
　　容问松开他，“阿知穿这件。”不知从哪儿拿出一件同色斗篷，抖开了披给他。
　　这件明显的比那一件短而轻薄，穿着倒是不怎么捂人，只是……太过华丽了些，上头绣了些繁复花纹，间杂着一些宝石链条，下摆坠了两个小铃铛，马匹动作时叮玲作响，风帽也大，将他一整个裹进去，只露一张脸。
　　明显是件女子用的，　　他的衣袍一向素，头回穿这样华丽的衣服，还是女子的，一时有些失语。
　　“阿知，很好看。”容问看了他一会，眸子黑沉沉的，说道。
　　确实惊艳，西州人重声色，富贵人家的男子在脂粉里滚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他们此刻便没隐神官印，朱砂色衬着身上斗篷，令人目眩。
　　明知怔了怔，脸顿时烧了起来，快速将风帽一扣，别开眼道：“走吧。”
　　慕同尘已经走开数十丈，没见着人，便回头来催他们。
　　二人将马一蹬，才追了上去。
　　过了荒城地势就一马平川，骑马不怎么费力，只是目光所到之处都是一片光秃秃的，未免有失趣味。
　　他们走到暮色四起，才看见远处出现两道天门似的巨型山峰，一左一右，遥遥相望，像是两扇洞开的大门。
　　巨门之间渐渐看的到一些枯黄的草树。
　　马匹已经累的气喘吁吁。
　　“阿知，路程才过了一半。过了那两道山，便找个地方休息吧。”容问驱马上前，道。
　　他没想到拘缨国如此之远，看着黑色从山顶缓缓落下，寻思着今天定然到不了，便点了点头，“也好，我去跟慕同尘说一声。”
　　说完便蹬马上前与慕同尘并辔而行，还没来得及开口，慕同尘一只手抵在唇上示意他噤声。
　　“怎么了？”他狐疑道，这时候容问也到了他身边，二人疑惑地看着慕同尘。
　　远处似乎起了大风沙，他们此刻都不说话，就听得狂风呼啸声和着明知斗篷上的铃音，像是一支诡异古朴的乐曲。
　　但显然慕同尘皱眉的原因并不是这个，他在马背上直起身子，听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总听见前面有人说话。”
　　他们前面只有几处略微起伏的沙丘，若说有人说话，不如说是鬼嚎更为直截了当一些，但大漠之中沙匪横行，运气不好碰见几个也不是什么奇事。
　　想到这里，明知对他这话便也不觉得是空穴来风。
　　“从这里要再绕道，颇麻烦，不如先静观其变？”容问沉吟片刻，提议道。
　　他看了一眼前方直耸天际的两座山，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等他们到了前头沙梁下时，天色已经黑透了，借着风沙与暮色正好掩藏形迹。
　　三人便静默地攀上了眼前不高的沙梁，到了顶部果然见下方两者几点火光。
　　慕同尘这狗耳朵还真他爹的灵，明知在心里叹道。
　　看着他这幅表情，慕同尘便知道这人肯定在默默骂自己，便朝他呲牙咧嘴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沙梁下这时候传来几句叫骂声，吸引了他们的目光。
　　这些人一共十几个，生得鹰钩鼻，绿眼睛，与他们一样骑马，腰上都横着陌刀。
　　为首那个体格最壮，黑脸虬髯，缺了只眼睛，半戴眼罩遮挡。他旁边站了个瘦的柴牙的小喽啰，是个结巴，哆哆嗦嗦地用异族语与他说着什么。
　　太远明知听不大清，只见着那个虬髯大汉一脸恼怒不悦。
　　“还真是沙匪。”慕同尘一脸兴奋之色，道。
　　容问略扫过下方一群虾兵蟹将，朝着一个地方眯了眯眼睛，“阿知，那儿还有人。”
　　他手指着一片光亮照不到的黑暗处，对他说。
　　明知朝他指的地方看去，发现黑暗里蜷缩着几个人，其中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死死护着一个瘦的没有一点儿肉的小女孩。
　　他们身边站着两个沙匪，不停地冲他们大喊大叫，吓得小孩子哇哇大哭。
　　哭声惹恼了沙匪头，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把不停大哭的小孩拎在手里，作势要往地下摔，孩子母亲赶紧一下跪倒在他脚底下，死死拽住他，哭着求他放过孩子。
　　这沙匪颇为恶劣，把孩子放到地上，一脚踢倒，看着孩子哭得更厉害，他竟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够了才又冲那群哆哆嗦嗦淋雨的鸡崽儿一样的人喊了几句什么。
　　这群人估摸着是被劫持的商旅，明知皱了皱眉，见到这幅场景要再置身事外已经是不可能了。
　　“我瞧这沙匪也蠢，这群人身无二两肉，能是有钱人吗？”慕同尘此时还不忘插科打诨，“这路绕不了了，现在怎么着？”
　　他看着旁边二人。
　　手里已经摸了一把沙子，凝了神力使劲儿往下方沙匪头身上一扔。
　　下一秒，那沙匪就满地打滚起来。周围小喽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脸茫然无措。
　　反倒是被劫持的人茫然过后脸上都露出一丝快意。
　　明知还没答话，这人已经出了手。
　　没办法，三人也懒得再躲，直接一蹬马从沙梁上急驰而下。

共乘
　　沙梁下一群沙匪看着这三个凭空出现的人，一时都愣住了。
　　“谁敢背后偷袭本大爷？！”沙匪头这时候唉哟叫唤着，从地上爬起来，冲着一群小喽啰挨个骂过去，全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慕同尘看着这沙匪头呆头呆脑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出来。沙匪头听见笑声才转回头来。
　　“你找本大爷？”眼前这位大爷抄着手歪歪扭扭坐在马上，接受了他的打量。
　　沙匪头在他们周围左转右转看了半晌，听见了他这句话，用别别扭扭的官话道：“刚才偷袭我的是你小子？”
　　活了这几千载，被人称作小子还是头一回，慕同尘倒也不跟他一般见识，冷哼了一声，“偷袭？你爷爷我可是光明正大的教训你，怎么能叫偷袭。”
　　听见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白面书生自称为他爷爷，沙匪头顿时火了，“咔”地一声拔了腰间陌刀，指向他们，大喝道，“你这小子太不知好歹！小的们，给我杀了他们！”
　　他这一喊毕，身后接连着一阵“咔咔”声，一群沙匪立马大叫着冲将过来，颇有气势。
　　明知一时失语，还未来得及动作，就又见那沙匪头硕大的指头朝他一指，从他的小喽啰们大喊补充，“那个红斗篷的美人要活的，下个月吃西北风还是烤全羊就靠他了。”
　　这沙匪头子用词直白又精准，下一秒便有一群小喽啰齐刷刷地边摸口水边朝着他的方向冲了过来，就像是真看见了烤全羊似的，　　他几乎要破口大骂了，愣神的功夫，一个沙匪一刀挥砍过来。
　　他们这几匹马都是从行商之人手中买来的，没见过兵刃相接的景象，受了惊吓，长嘶着抬起前蹄，明知这时候没抓稳，几乎要被摔下去。
　　还好旁边容问反应快，将他一抓过去，稳稳圈在身前。
　　“阿知，没事吧？”他驱马略离开那是非之地，才问道。
　　明知那匹马已经跑的不见了踪影。
　　他回望了容问一眼，摇摇头，“没事。”
　　笑了一下，“马跑没了，劳你共乘。”
　　那头吵吵嚷嚷，形势还胶着着。容问环着他一拉缰绳，朝一群沙匪后边绕去，
　　“我可巴不得呢，”他在他耳后笑了一声，呼吸蹭的他耳朵痒。
　　这人还逗他上瘾了。他心道。
　　身子往后倚着，与他紧靠在一起，明知坏心眼地侧过半张脸，低着嗓子，“恶神大人早说啊，不省了马匹银子？”
　　容问立马不行了，笑了一阵，松开一只手托着他侧脸轻轻掰回去，“我错了。”
　　讨完饶他才又说，“这群沙匪粗野，做起事来没谱，擒贼先擒王，趁雪神大人拖着，我们先去抓了匪头。”
　　这时候明知才将身子向前挪了挪，应下他的话。
　　他却又靠了过来，手臂擦过他，圈的牢不可分，“阿知，别松懈，当心掉下去。”
　　从未与人如此亲密过，还是不夹杂一丝的玩笑意味，他此刻全身都僵硬了，好半天才放松下来。
　　只是不知为何他觉得身后容问的心跳的有些厉害，略微往后靠靠，就能非常清晰地感受到。
　　那匪首没把这三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人放在眼中，此刻正颇为清闲悠然地坐在被挟持的人边儿上观战，雪亮的陌刀放在一边，时不时转了脑袋吓唬吓唬旁边上的小孩儿。
　　呼啸风沙中传来一阵马蹄声，他没留意，只道是事情办好了。
　　“这么快？那红衣美人留着吧？”匪首头也没转，拿块破布一下下擦拭着陌刀。
　　“你找我啊？”马匹停在了他边上，明知一听他说红衣美人，便随口应了。
　　听着声音不对，匪首才抬起头来，一见是他们，立马从地上跳了起来，大刀一拿，紧张的横在了身前，大喊道：“你……你们怎么还没死？”
　　眼前黑斗篷人看他的眼神森寒冰冷，就像是在看一个死物，他抖了两抖，不禁有些怂，嘴上却还要强装镇定。
　　“你不是找我吗？用不着你的手下请，我这不来了。说吧。”明知瞧着他那副纸老虎的模样，有些好笑，一下从马背上跳下来，掸掸衣袖，走到他跟前。
　　“废话少说！”他见明知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瞅准时机一下举着刀冲将过来。
　　眼前人懒懒得掀了眼皮看着他，一点要躲开的样子也没有，他一时有了底，嘴角咧开笑意，“去死吧！”
　　他势在必得。
　　谁料，刀在这红衣人脖颈三寸处被一道力弹开，下一秒，他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人掀翻在地，身上像是压了千斤重，怎么挣扎也起不来。
　　看着眼前一脸盈盈笑意的红衣人，和一脸漠然的黑衣人，他一张脸涨的通红，憋了半天，吐出一句，“你……你们用妖术！你们不讲武德！”
　　“哦？你讲武德？”明知蹲下来，笑着看他，接着朝鏖战正酣的一群沙匪大喊，“匪首被擒，识相的放下刀！”
　　远处一静，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响动，紧着火把一堆匪徒都跑了过来，个个灰头土脸，想来是在慕同尘那里没少吃苦头。
　　“这么快，我这还没玩够呢。”慕同尘甩着玉碎晃悠过来，看见倒在地上的匪首，有些悻悻然。
　　这堆匪徒见了他手里那只不起眼的花枝，都恨得咬牙切齿，奈何自家头儿还在人手里，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时候他们最先看见的那个瘦的柴牙的结巴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上，哆哆嗦嗦道：“头儿……”
　　这回倒不结巴了，只是要哭了。
　　“你给我起来！我西州男儿都是好汉子，输了便是输了，哭哭啼啼的也不怕你阿爹阿娘丢脸！”匪首挣扎着扭过憋的通红的脸，朝跪着的结巴训斥道。
　　说完这句，他又将头扭向明知，一脸视死如归说：“虽然三位用了妖术，不讲武德，但输了就是输了，要杀要剐随三位的便，只是不要伤害我的弟兄们。”
　　底下人听他这话，不禁悲从中来，口中无限眷念地叫着“头儿”，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他们这还没干什么，这伙人戏也未免太多了。
　　明知颇为无语，“行了行了。”
　　他被吵得头疼，摆摆手，“要杀要剐便罢了，我三人不过时恰巧途径此地，也不想惹火上身。”
　　一群沙匪跪在地上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这时候才堪堪停止了哭泣，露出一点喜色望着自家倒在地上的老大。
　　但这匪首似乎并不领情，大叫道：“我西州男儿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好汉，不需要你可怜！来吧！不过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事！”
　　他一脸的视死如归，并不像是在开玩笑。
　　这下好了，一句话完，沙匪们又哭作一团。
　　明知后牙槽一紧，跟着就要骂娘“我说——”
　　却在这时，容问将他一拉，“阿知，这群沙匪常年行走大漠之中，想必对拘缨国和知下城之事多少知道一些，不如问问，也免了与他们多费口舌。”
　　他想了一会，觉得这是眼下最好的方法，便召出了赦罪，走到匪首脑袋前，蹲下，“我瞧你这么着急寻死，不如我们打个商量呗？”
　　这人笑的一脸不怀好意，匪首觉得自己脊背上窜起一股寒意，“做……做什么？”
　　他有些结巴，“你们东州人一向满肚子坏水，要杀给个痛快的，打商量……没门——”
　　话还未说完，“咔”地一声，面前那人手里的雪亮长剑便插在了自己脸侧，引得旁边沙匪一阵抖。
　　剑的主人笑意更阴森了，他摊了摊手，“哎呀，抱歉，手滑了。”
　　说完上来将剑拾起来，剑刃直贴着匪首的脸，若是再“手滑”一分，即刻就能要他见血。
　　匪首身子跟着剑刃上滑一阵哆嗦，终于等剑稳稳落入面前人手中，他悬起的心才落下。
　　咽了口唾沫，他道：“打……打商量是吧？你说吧，打什么商量？”
　　“早这样不就完了。”明知这才扯出点森寒笑意，将赦罪归鞘。又蹲回去，垂头看匪首，“我知你们西州男儿从来不怕死……”
　　匪首听他这话，点头如捣蒜，颇为赞同。
　　“只是……”
　　“只是什么？”匪首此时已经摸清了此人的脾性，被他这突然大声的“只是”吓得要原地跳起来，若不是他此刻被虚空压的动弹不得。
　　明知笑了一下，朝周围跪倒一片的沙匪扬扬下巴，“只是你这群下属跟你在这大漠之中这么朝不保夕的多年，你忍心他们做孤魂野鬼吗？”
　　匪首愣了一瞬，突然破口大骂，“你们……你们东州人果然满肚子坏水！没一个好东西……”
　　明知也不气，抄起手看地上扭来扭去想要挣脱出来的人。
　　骂了一会，匪首声音越来越小，直至认清现实，他看着周围一脸担忧的沙匪，垂头丧气道：“只要你肯放过我的弟兄们，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看他不像是在撒谎，明知才挥了挥手示意容问松开他。
　　匪首从地上缓慢爬起来，先前那个结巴此时才一窜而上，扶住他。
　　等他在地上坐好，结巴“咚”的一声跪下，泫然欲泣道：“头……头儿，是兄弟们没用，”
　　匪首立马摆摆手，阻止他，“多余的话不要说，你带兄弟们去歇着。”
　　结巴领了命，一步三回头带着一群沙匪走远了。
　　明知示意容问与慕同尘，三人就地坐了下来。

鬼患
　　待匪首大喘气稍微平复些，明知笑了一下，走到他跟前，递过去一个水囊，“我三人有几个问题想要向你请教一番，若阁下肯实话相告，之前过节便算作没有发生过。如何？”
　　匪首似乎有些不大相信，畏畏缩缩接过他递过去的水囊，却不喝，眼睛在他们三人身上转了一圈。
　　“当真？”他试探着问。
　　容问接道：“自然。”
　　三人皆是一脸真诚，他眼睛又转了一圈，才放下心来，将壶嘴打开，“问吧，只要是我知道的。”
　　“阁下行走大漠多年，可曾了解拘缨国和知下城――”
　　明知话还没说完，“噗”的一声，匪首将刚喝下去的一口水尽数吐在了慕同尘脚下。
　　慕同尘一下跳了起来往后退，嘴里骂骂咧咧，“操了，有人跟你抢还是怎么着？！”
　　“咳咳……对不住……咳咳咳。”匪首被呛的满脸通红，边咳边向慕同尘道歉。
　　看了他这般表现，明知几不可察的皱起了眉毛，似乎这大漠中的每一个人都对拘缨国和知下城避如蛇蝎，提都不愿意提，这未免也太过于蹊跷。
　　咳嗽声渐渐平息下来，匪首眼神躲闪地看着面前一脸好奇的三人，有些为难。
　　“我看阁下这般表现，莫非是拘缨国又什么问题不曾？”明知将赦罪搁脚边，状似不经意地接着问。
　　匪首又看了他们一阵，像是知道躲不过去，便沉吟道：“我们一行人迫于生计干上了匪徒的勾当，这些年勉强温饱，这大漠之中确实没有我们没去过的地方，但是三位问的这个拘缨国我们是真没去过。但有关于知下城………”
　　此刻他不说了，也不看他们，而是垂着头，像是陷入了某一段回忆，肩膀微不可察的轻轻抖动。
　　借着跳动的火光，明知看清了他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着恐惧与无力的苍白。
　　三人对望了一阵。明知正打算开口，远处沙匪群传来了一阵喧哗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裴罗，什么事这么吵？”匪首因这阵喧哗才从回忆中挣脱出来，冲不远处呼喊一个叫“裴罗”的人。
　　吧哒吧哒一阵脚步声，“裴罗”小跑到了他们跟前，低眉耷眼，“头……头儿。”
　　“裴罗”原来是那个结巴的名字。
　　“那边怎么了？”匪首沉脸问道。
　　见自家头儿心情不大美好，裴罗立马开口，结结巴巴道：“有，有个沙织小娘一天，一天没喝水晕倒了，那，那群人正闹事要水喝，”边说边看了一眼自家头儿的脸色，他面露难色，“可是，头，头儿，你也知道，兄，兄弟们水都不够喝，哪里，哪里，有水分给他们。”
　　争执声很大，明知隔着老远都听的清清楚楚，兔子急了咬人，这群沙织人被他们恐吓这么半天，沙匪将在他们这里吃过亏，更给沙织人壮了胆，吵起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匪首听完，一脸的烦躁，当即抽了大刀，站起来，“走，本大爷看看他们哪来的胆子。”
　　恢复了前边的大爷做派。
　　裴罗狗腿的弓腰走在匪首前面带路，却被一枝花挡住了去路。
　　看到花的那一刻，这二人都顿时熄了气焰。怎么忘了这儿还坐着一位真大爷。
　　“哪儿去啊？”慕同尘转了转脖子，手指拈着玉碎抵在裴罗身前，“二位还是乖乖坐好吧。”
　　主从二人对视一眼，立马都换上了一副狗腿的笑，点头哈腰着坐回原处，“是，是，是。”
　　见这二人乖乖坐下，慕同尘才收回了手，撑了个懒腰，“我去看看。”
　　明知点头，想了一会儿又将一个水囊抛给他，“这个带着。”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慕同尘便回来了，只是不是一个人，他怀里抱着一个穿的破破烂烂的小孩，身后跟着一个一步三咳嗽，颤颤巍巍拄着拐杖的佝偻老人。
　　明知嘴角抽了抽，这怎么去一趟还拖家带口的回来了？
　　站起来，他给慕同尘和那个老人挪出一块地。
　　慕同尘走近，将那小孩儿朝地上一搁，又退开来，让那老人过去。
　　老人须发花白，肤色因常年的日晒雨淋而黝黑，四肢干枯的似老树根，披着一件褐色的外衣，像套了个麻袋，里面的衣服已经看不清本来的颜色。
　　他一只手撑着木棒，满满地曲腿下蹲，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坐下。
　　看着颤颤巍巍蹲在地上不停抹眼泪的老人，明知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别提了，你给的那壶水我还没拿出来就被抢没了，我见这一老一小抢不到，可怜，便带了回来。”慕同尘长喘了口气，“还有水吗？这女孩快不行了。”
　　明知一愣，他们只带了三人份的水，如今尽数分出去，哪里还有？
　　“阿知，这里。”这时候容问递了一个水囊过来，“先前剩下的。”
　　他接过来，“多谢。”递给慕同尘。
　　他拿着那水，蹲到昏迷不醒的小女孩边上，掐着她下巴灌了下去，灌完将水又递给了那个老人，示意他喝。
　　接过了那水壶，老人有些踌躇，看着依旧昏迷不醒的小孙女，满脸担忧的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多谢三位恩人，多谢三位恩人。”
　　他连连道谢，嗓音因长时间的干裂而嘶哑，但也只是紧拽这手中水壶，一口不喝。
　　明知料他是听见了方才他们三人的话，不好意思喝这唯一的水，便走上前去，拿过水壶打开，“老人家不必多礼，这水你还是喝了吧，喝了才能活下去，你孙女还等着你呢。”
　　接着递过去。
　　老人颤颤巍巍接了水，一双浑浊而温善的眼睛看着明知，“这――”
　　“让你喝你就喝，哪来那么多的废话？！”匪首在一旁看着这老头磨磨蹭蹭，忍得牙都酸了，骂道。
　　老人身子顿时一抖。
　　慕同尘看了一眼匪首，啧了一声，“就你长嘴了？”
　　一句说完，匪首立马又蔫了，赶紧陪笑，“哪里哪里，我这不是怕耽搁三位的时间吗。”
　　“老人家，喝吧。”慕同尘没理会匪首，笑着对老人道。
　　讨了个没趣，匪首也不说话了。
　　这老人这时候才喝了一口水，用衣袖抹了抹嘴，泪眼婆娑朝他们施礼，“多谢三位恩人，多谢三位恩人。”
　　处理了这边，他们才有功夫继续向这匪首打听知下城的事情。
　　匪首支开了裴罗，那老人因着小女孩还没醒，便坐在原地没动，他们倒也不在意。
　　“刚才听你口气，像是去过知下城的，怎么？讲讲吧。”慕同尘接着先前被打断的话，继续。
　　刚才发生的小插曲似乎使匪首放松了下来，只是看了他们一阵，他便道：“去过算不上，但我们一行人确实曾经途径知下城，所以对那地方多多少少也算是知道一点。”
　　“愿闻其详。”明知接着说。
　　匪首脸色有点发白，叹了口气，“西州大漠千里，只有拘缨国占据的一块绿洲，知下城作为拘缨国附属城帮，一时间黄金遍野，各方商旅络绎不绝。但三十年前月牙山一役后，新任欧丝国主继任，实行闭锁国门的新政，”
　　“知下城无绿洲无水源，长期都是靠来往商旅和拘缨国接引才能成为西州大城，如此一来便相当于被拘缨国遗弃，无奈之下城民只好东迁或者像西州其他部落一样逐水而息……”
　　说至此处，他停顿片刻，嘴唇打颤，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艰涩无比，“三位从东州而来……一路上可听说过三十年前西州鬼患？”
　　“鬼患是指？”慕同尘坐直身子，皱着眉。
　　明知道：“岁厄鬼？”
　　匪首摇摇头，又低下，火光在苍白的脸上跳动成一个迷幻的影，“东州人如何叫的我不知道，但在西州我们把它叫作‘沙鬼’，三十年前，盂兰盆节夜里，一群沙鬼凭空出现，残害上千人，这些人连尸体都找不到。从那以后，沙鬼猖獗，众人深受其害，无奈之下，欧丝女君遣拘缨国最精良的黑骑猎杀沙鬼，才解了困境。”
　　说着解了困境，可他的脸却更苍白了，“那群沙鬼最初就是出自知下城，后来便没有人再敢去知下城了，现在那地方完全是荒城一座。”
　　“多年前，我们一行人途中偶遇大风沙，无奈之下曾经在知下城外墙根避过难，那夜，我曾听见城中万鬼哭号，……我的一半弟兄折在了那里，尸骨无存，剩下的好不容易捡回了一条命，我的这只眼也是丢在了那儿。”他抚上眼罩，另一只眼里露出悔恨与狠绝，“那是我活了这么多年最悔恨的事情，若能再来一次，若能再来一次……”
　　若能再来一次，后面的他却不说了。
　　夜还很长，远处风沙呼啸，像是在哭。
　　“节哀。”慕同尘叹了口气，走到沙匪身后，拍了拍他肩头。
　　明知将赦罪搁到旁边，后仰靠在身后沙土堆上，垂下眸思索。
　　“三十年前，三十年前……”他呢喃着，入了迷。
　　“阿知？”容问侧头听见了他的自言自语，但没听清，“怎么了？”
　　他笑了一下，脑袋侧过去看着他，“没事。我只是在想，月牙山之役发生在三十年前，拘缨国封锁也在三十年前，……按那匪首所说的，岁厄鬼出现也在三十年前，你不觉得这事儿也未免太巧了吗？”
　　“我总觉得这些事发生的原因都是同一个。”他眯着眼睛，补充道。
　　说完他转回头，盯着地面发呆，“……但这些事与我大昭又有什么关系？”
　　“阿知，你说什么？”容问没将他这句低语听清，脑袋挪了过来，一双眼盯着他。
　　“没事，”他恍然回神，对着他一笑，“我说我都是瞎说的，你不必放在心上。”
　　“阿知的猜测也不无道理，”容问坐回原处，浅色眼眸看着他，嘴角勾着一丝笑意，“我们左右都要去知下城的，现在不必想这些。”
　　顿了顿，才又说，“好好休息吧。”
　　明知安定了，寻思着他说的也对，左右都要去知下城和拘缨国的，到那时一切谜底不就自然解开了。
　　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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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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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巳
　　明知头刚抵在身后沙土堆上，眼睛还没来得及合，匪首便大叫了起来，“三位话问完了？问完了我可要知会弟兄们赶路了！”
　　这人恢复的到快，不久前还是一副丧气模样，这时候已经雄赳赳气昂昂地站起了身，雪亮大刀“咔”的一声往腰侧一插，吓得一旁打盹儿的老人家抖了几抖。
　　明知疑惑着挑了挑眉，半掀着眼皮看他，“这大半夜的，你赶什么路？”
　　“三位东州人不知，西州已经十天半个月没下过雨了，大漠中商旅也少了，我们兄弟几个近来收成不好，”见明知问，他缩缩身子，恭恭敬敬答道：“若不在抓紧时间逐水，那就等着死吧。”
　　原来是找水，明知“唔”了一声，心里头暗自盘算。
　　“问是问完了，”慕同尘接道：“那群沙织人是你们掳来的吧？”
　　匪首听到他问这个，心里“咯噔”一声，忙堆了笑，踱到慕同尘身边，“爷，这件事情就是个误会，误会，呵呵。”
　　慕同尘扯着一丝阴森笑意看着他，“误会？你当我是傻的？”
　　匪首立马不敢笑了，畏畏缩缩看着慕同尘。
　　“罢了，既然是误会，你们就放――”慕同尘想了片刻，也不想再跟他继续打太极，便打算让他们放了那群沙织人了事。
　　话还未说完，一边的老头子突然激动起来，“阿巳，阿巳，认得我是谁吗？”
　　他一双枯瘦的手在地上微睁开眼睛的半大沙织女孩眼前晃了晃，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爷爷，咳咳……这是哪儿啊？”叫阿巳的女孩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迷迷糊糊看着老头。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老头在她头顶拍拍，感动的老泪纵横。
　　阿巳似乎有些疑惑，眼睛在周围转了一圈，一看到明知他们，立马如临大敌，身子发着抖挡在了老头子身前，“爷爷，他们是谁？”
　　“你们跟那群可恶的沙匪是一伙的？”她一只手指着慕同尘旁边畏畏缩缩的匪首，问道。
　　一听见“可恶的沙匪”这几个指名带姓的字眼，匪首立马火了，大刀“咔”的一拔，走向小女孩，“你这小娘眼瞎不是，”他指指慕同尘，“这位大爷可是你的救命恩人。还有你说本大爷可恶，算――唉哟。”
　　“就你长嘴了？！起开！”慕同尘朝他头上一拍，“成天动刀动枪的，也不怕吓坏小孩！给我收起来！”
　　匪首捂着脑袋，龇牙咧嘴的收起刀，连连点头，“是，是……”
　　看了一眼这没个正形的两人，明知摇了摇头，走到爷孙两跟前，容问跟在他身后
　　他弯下腰笑道：“可有哪里不舒服？”
　　小女孩穿着粗葛布的衣裤，枯黄的头发在脑后挽起，瘦骨伶仃，约莫十岁左右。面有菜色，一双眼睛却很亮，愣愣的看着他，一转不转。
　　明知有些疑惑。
　　这时候老人家见了他们两，才拉了阿巳，催促道：“阿巳，这不是坏人，是我们的大恩人！还不快谢谢人家。”
　　阿巳还是一动不动的看着明知。
　　“阿知。”容问上前来，挡住她的视线，面色不善的看着她。
　　这女孩大概讨厌他，明知这么觉得，拉了一下容问，笑了笑，“无碍。”
　　“对不起，我只是觉得你长得真好看，比我阿娘还要好看，”阿巳才像是恍然回神，眼睛转了转，露出点灵动气，“我阿娘说，不能轻易相信别人的话，要我照顾好爷爷。你们真的是好人吗？”
　　明知一愣，嘴角扯了扯，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比我阿娘好看”这种话已经算的上是最高的赞誉了，他也不能在与一个孩子纠结男女，更不能与她讲夸男子不能用好看，而应该用勇猛霸气这类词语。
　　却有人对这话很受用，在一旁乐不可支。
　　他看着容问笑，脸一热，Nanf清了清嗓子，严肃道：“谢谢你的夸赞。你放心，我们真是好人。”
　　这话听起来，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的像是在瞎扯淡。
　　阿巳看他一阵，突然笑了，重重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们救了我。”
　　这就信了？！明知嘴角又扯了扯。
　　老人家也是一脸笑意地看着他们连忙道谢，明知扶起他，“既然你孙女并无大碍，我们便也放心了。老人家，多余的话就不必说了，能在这里相遇，也能算作是一种缘分。”
　　老人这才作罢。
　　明知想了一下，又走到匪首旁边，问道：“你们赶时间？”
　　匪首才被慕同尘整治过一番，此刻有些哆哆嗦嗦的，不大敢说话，慕同尘一瞧便又急了，使劲一拍他脑袋，“说话啊，你不是话挺多的吗？”
　　匪首护住脑袋“唉哟”一声，连忙道：“不敢赶时间，不敢，三位爷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便是。”
　　“让你属下把那群沙织人从哪劫的原封不动地送回去，这事儿便了了。”明知笑了一下，拍拍他肩膀。
　　“不敢不敢，”匪首被他拍的哆哆嗦嗦，愣了一瞬，面露难色，“爷，这不是我不让他们送回去，只是我们遇见他们时就是在此地……这送回去……”
　　明知啧了一声，“那就让你那些属下把人放了。一群老弱病残亏你们也能下得去手！”
　　“是，是，是。”匪首笑的憨厚老实，挠挠头，“我这就让裴罗放人。”
　　裴罗听到自家老大叫他，立马小跑上来，似乎是看的出来自家头儿被这三人拿捏的死死的，便先堆了满脸的笑朝三人打了招呼。
　　而后才看向匪首，“头，头儿。你，叫，叫我？”
　　“把那群沙织人放了，招呼兄弟们出发。”匪首在自家小弟面前才略微找回些自信。
　　听他说完，裴罗呆呆愣愣的，结结巴巴道：“头，头儿，这大半夜的，去哪儿啊？”
　　“废话这么多，叫你去你就去！”匪首在他脑袋上使劲儿一拍，拍的他晃晃悠悠，眼冒金星，“去哪儿，还能去哪儿，当然是逐水啊！”
　　“叫你平时多动动脑子，用点智慧，一个个的脑袋里全装的是浆糊！”匪首还在骂骂咧咧。
　　听他提到逐水，明知到想起来一件事，便叫了匪首过来，“行了，你们也不必逐水了。待放了那群沙织人，你便领着你的兄弟们往东走，离这儿不远处有一座荒城，那儿有卖水人。”
　　想了想又问了句，“有银子吗？”
　　匪首一愣，在身上摸了一阵，扣搜出几块碎银，数了几遍，才答道：“有！”
　　“去吧！日后……”他想了半晌，搜肠刮肚出一句，“好好生活。”
　　“多谢大爷，多谢大爷。”匪首收好银子，喜笑颜开，领着裴罗走了。
　　半道上又转了回来，想了想问道：“三位爷是要去哪儿啊？我和弟兄们买了水也要不了多久，不如送你们一程。”
　　明知看了他一会，寻思着这人还挺讲义气，“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匪首像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挠了挠脑袋，随即像是对自己的名字颇为自豪，气吞山河般答道：“在下名叫伊迪哈！”
　　“扑哧”一声，慕同尘先笑了，“你叫伊迪哈？”
　　“百合花的名字？”他看着匪首大笑道。左右也不能把这个身长八尺的虬髯壮汉与大漠中最美的百合花联系起来。
　　“伊迪哈”是沙漠中的一种百合花的名字，相传是祖神眼泪所化。
　　伊迪哈被他笑的脸色发红，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我阿娘喜欢这种花。”
　　慕同尘好不容易才停下来，看着伊迪哈，清清嗓子，“你别误会，你阿娘起的名字很好。只是……只是与你的形象有些出入。”
　　伊迪哈摆摆手，显然是没放在心上。
　　“伊迪哈，我们要去拘缨国。”明知答了他先前问的话。
　　只见伊迪哈一愣，随即干净利落的朝三人一拱手，“三位爷保重，告辞！”
　　脚底抹油就想开溜。
　　明知早料到他会有这般反应，不禁暗笑。
　　“哎哎哎，你等会儿。”慕同尘将他一抓，拖了回来，“怎么一提拘缨国你就想开溜？这么不仗义？”
　　伊迪哈面露难色，纠结一阵，“您又不是不知道。若三位爷要去其他地方，我伊迪哈就算刀山火海也保证给你们送到了，……可那拘缨国，是真的去不得啊！”
　　“我三人又不是去知下城，”一直没开口的容问眯了眯眼道，“为何去不得？”
　　伊迪哈似乎很怕容问，眼睛左右转了转，见搪塞不过去，便让裴罗先去放了沙织人。
　　待他走远了，才神神秘秘道：“三位有所不知，大漠都传，三十年前那场鬼患其实是……是欧丝女君造成的！”
　　三人对望一眼。还真是问对了！
　　“哦？这话又怎么说？”容问摆出一副淡定的神色，怀疑地看着伊迪哈。
　　他叹了口气，“三十年前月牙山一役，拘缨国大将军，国主师谢郁战死，尸骨无存。欧丝女君自小跟着谢将军长大，都传她与谢将军之间有不为人知的私情。谢将军战死后，欧丝女君好似疯了一般。一个疯子自然什么都做的出来，大漠人都传，沙鬼其实是欧丝女君的奴仆。
　　“她为一国之主，要什么样的奴仆没有？非要养一群不通人性的沙鬼？”明知问他。
　　这下伊迪哈也答不上来了，挠挠脑袋，嚅嗫半晌，“这我哪里知道，兴许是什么妖术也说不一定。”
　　得，做了一番无用功。
　　明知挑了挑眉。

欲念丛生
　　慕同尘眼巴巴听了半天，真当伊迪哈知道些什么，岂料他大嘴巴上下一翻竟说出了此等废话。
　　“不知道你在这儿胡说？！”他翻了个白眼，火气蹭蹭的冒了上来，当即在伊迪哈头上又是一拍，“多用点智慧！”
　　“爷！爷！别打头！”伊迪哈抱着头大叫，四处躲避。
　　慕同尘也懒得再跟他一般见识，拧眉叹了口气，寻思着眼不见为净，便挥了挥手，“行了，时候也不早了。你放了那帮沙织人就带着你的属下们走吧。”
　　“嗳，嗳。小人明白，小人这就去。”见这位大爷终于肯放自己走了，伊迪哈激动万分，生怕三人后悔似的，捂着脑袋往前窜，“三位爷有缘再会！”
　　见他这般，明知摇着头暗笑。
　　走出了一段路，却又见伊迪哈迟疑了一下，脸上一片凝重，“三位爷真要去拘缨国？”
　　他转回身来问道。
　　“怎么？你难不成也想随我们去？”慕同尘寻了块石头坐下，随手将身上斗篷掀了，往边儿一搁。
　　这人两板五眼的，向来不着调，嗤笑着逗弄了伊迪哈一句。
　　转眼便见伊迪哈涨红了一张脸，嚅嗫道：“我……我……”
　　慕同尘扬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自然是不去！”他接道。
　　嚅嗫半晌，却憋出这么一句怂话，说的倒是气吞山河。慕同尘笑着摇了摇头，便不理他了。
　　明知他们也寻了个地方，容问将他先前换下的那件斗篷铺在了地上，二人坐了下来。
　　伊迪哈还是没走，皱着眉，思考的很费力，“若三位爷用得上我伊迪哈，我倒是可以随三位走一趟。只是我那帮兄弟断不能再跟着我深入险境。”
　　看样子这话确实是掏着心窝子说出来的。明知不由得重新审视了他一番。
　　随即笑了，“行了，你仗义，话我们收下了，跟着我们便罢了。去吧。”
　　慕同尘补充道：“我三人决计不会折在此处就是了。”
　　似乎是感觉到这看似没谱的三人身上绝非池中物的气势，伊迪哈这才朝他们报了个拳，“三位保重！”
　　随后才头也不回的走了。
　　明知这时候才想起来不远处的爷孙两人，便走了过去。
　　阿巳经了一天的恐惧，又晕过一次，想来也累极了，正蜷缩在老头身侧呼呼大睡。
　　老人头一点一点的，也在打盹儿。
　　他看了一眼，本想悄声退回去，老人却醒了，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发觉是他，就撑着地面颤抖着要站起来。
　　明知哪敢真让他站起来，即刻扶住了，“老人家不必多礼，快坐着。”
　　他压低了声音，怕吵醒了一旁小女孩，“我来就是告诉你们，那边我们已经与沙匪商量好了，叫他们放了你们。他们绝不敢再多做其他打算，你们便放心吧。”
　　老头一双浑浊的眼看着他，反应了一会儿，感动的老泪纵横，连忙道谢，“多谢三位，多谢三位。我们全族人一路赶来，哪成想遇见了沙匪，若没有三位出手相助，怕是凶多吉少。”
　　明知笑了一下，算作是回应。
　　“我看三位似乎不是西州人。这是要去哪儿啊？”大难的解，老头心中愁绪消散，话才多了起来。
　　他一开始见这三位生着一副娇贵模样，衣衫都是自己这辈子从未见过的样式，便觉得他们身份特殊，只是此时才有了功夫问。
　　“我三人是东州人。此番来西州只是……早听闻西周风光别有风趣，四处游历而已。”明知笑道。
　　经由了刚开始遇见的驼队老人与伊迪哈，明知这时哪还敢与他说真话，便随便编了个由头，能免了一番口舌之劳。
　　老人点点头，边应便暗自咂舌，他们这些西州人都拼了命要离开这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没想到竟然还有人专往这里跑？
　　有什么风光能比命还重要？
　　但这三位听起来只是在此地转转应该就回去了，他便也没放在心上。
　　“原是这样。”
　　见老头没过多的怀疑，明知便放心了，将身上斗篷脱了下来递给他，笑道：“老人家好好休息。”
　　指了指蜷缩在地上的阿巳，“夜里冷，把这个给她盖上吧。”
　　老人连忙道谢。
　　这边事情解决好，他便又折了回去。
　　“怎么了？”容问曲这一条腿，怀里抱着妄念，一眼便看了过来。
　　一旁慕同尘正裹着斗篷闭目养神。
　　他过去，坐了下来，靠着背后沙土堆，伸了个懒腰，“无事，我去看了一下那爷孙两人。”
　　补充道：“夜还长，睡么？”
　　“我守夜吧，你好好休息。”他侧目看过去，容问摇了摇头，眉毛微微拧着。
　　他也不禁跟着坐直了身子，“怎么？有话要说？”
　　远处阿巳似乎醒了，爷孙两正在低语些什么。他们都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收回目光之后容问的眉毛却拧的更紧了。
　　抬手施了个禁制，才才沉吟道：“我总觉得那群沙织人和这爷孙两不对……”
　　突然看着他坏心眼地笑了一下，“阿知是个美人，但我瞧着方才那沙织小娘看你时，眼神里并非只有惊艳。复杂得很啊。”
　　明知听了他那句直白的夸赞，腾地一下，脸上滚烫。
　　虽然这时气氛颇有些不对，但想到两人在讨论的事情极正经，他便抵唇清了清嗓子，装作没听见那句叫人心猿意马的话，道：“你说阿巳？”
　　将跑出几百里地的思绪拉了回来，他开始认真思考容问这句话，敛眉了半晌，他只觉得阿巳不过一个小孩，能有什么威胁？
　　容问腿放了下来，随意交叠着，双手枕在脑后，眼尾向上勾的撩人，“我可懂得很。”
　　“嗯？什么懂得很？”明知看着他起伏的侧脸，嗓子有点儿干，下意识便去摸腰间，摸了个空。
　　他才想起来，他们没水了。
　　只能咽了口唾沫。
　　随后他听见一声轻笑。容问侧过来看他，一双眼中某种情绪在流淌，“眼神啊。”
　　他虚点了点自己的眼睛，道。
　　明知更疑惑了，还未开口便又听见容问的声音，“也可能是错觉，反正我们留心便是。”
　　这回他听明白了，他说的是阿巳和那群沙织人。
　　虽不知道容问究竟感觉到了什么，他还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阿知，夜还长，你休息会儿吧。”容问解了禁制，将自己的斗篷丢给他，“冷，盖着。”
　　他不推辞，看了眼容问手中的妄念，“左右不会出什么大事，你不休息会儿？”
　　“不了，我看着你。”他笑了一下，示意他赶紧休息。
　　他还能出什么事不成？明知暗笑着“唔”了一声，裹着容问的斗篷侧躺了下来，合上眼睛。
　　身下沙土被白日阳光照的暖热，虽然周围渐渐冷了下来，但依靠着这点暖意和身上带有容问气息的斗篷，倒也不算难捱。
　　不过片刻，他便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
　　西州这地方，若说是白天像个大火炉，那么晚上则是冰窖。
　　一到深夜，寒冷加上狂风肆虐，颇为骇人。
　　半梦半醒中，明知紧缩在一层薄薄的斗篷里，怎么也暖和不起来，嘴唇都在发颤。
　　只能往边儿上挪，半晌，似乎碰到了个什么暖烘烘的东西，他便缩过去，紧贴着，才不那么冷了。
　　过了片刻似乎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才朦朦胧胧睁开眼睛。
　　却看见了那原来不是什么东西，而是勾着一丝笑意，坏心眼地看着他的容问。
　　二人这时候紧贴着，呼吸都在咫尺之间。斗篷裹在两人身上，显得有些狭小。
　　这人什么时候躺下的？
　　虽说与容问同床共枕也不是没有过，但此刻却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他顿时清醒了，赶紧要挪开，“咳咳，呃……抱歉。”
　　“哦……”容问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一番，拖着长音，“怎么醒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此刻从他的语调中品出了一点失望意味。
　　“有点儿冷。”他也不挪了，就着这个距离，仰头与面前人对视，“你冷么？”
　　容问垂头靠了过来，吓了他一跳。
　　又听见他沉吟一阵，问道：“要靠过来吗？斗篷太小了。”
　　声音低低的混着些少见的沙哑。
　　明知突然觉得自己心头被撩拨起了一股火，抑制不住的痒意即刻窜遍全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冒出来。
　　有这种奇妙的感觉还是头一遭，他不动声色地克制着，不敢说话，只能垂着头点了点，缩了过去。
　　头抵在容问身上那一刻，他突然惊了。
　　他这是在干什么？！
　　显然容问似乎也没有料到他真会靠过来，在他的头抵过去的那一刻颤抖了一下，微不可查。
　　他后知后觉的一阵尴尬。连忙又要逃。
　　却发现肩上环了一双手，将他一整个困住了，温暖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将他淹没。
　　“别逃。”容问声音有些滞涩，在颤抖，“阿知，就这样睡吧，好不好？”
　　沙土堆外风沙还在狂怒嘶吼叫嚣，他们就这么紧靠着，彼此心跳都听的一清二楚。
　　他“唔”了一声，脑袋昏昏沉沉的，身子有些发软，却不是困意，而是一种好似十几天没喝水的人对甘霖的渴望。
　　赤裸而丑陋的欲望。
　　一千年来，他头一回有这种感觉。
　　他一点都不敢动。
　　呼吸在这点狭窄到危险的空间里交织着，滚烫着，稍有不慎就会熊熊燃烧起欲望的烈火。
　　难捱的不止他一人。
　　容问双腿带着身体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一下，将他揽紧了，深深的吸气，汲取着冷冽空气中那一点令人神魂颠倒的温暖。
　　饮鸩止渴着。
　　二人都沉默不语，又都心知肚明。
　　远处似乎起了大风沙，又像是马蹄声由远及近。
　　这阵如及时雨一般的响动成了遮掩在两人之间的最后一层薄纱。
　　谁都不敢去掀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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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这夜黑风高，干柴烈火的，二位差点滚起来，多亏我拦着。好险好险。(狗头)

岁厄鬼
　　过了很久，二人才都稍稍冷静了。
　　“阿知……”容问沙哑着嗓子，要说什么，却又有些犹豫不决。
　　这会儿他身上的烦躁劲儿还没过去，便随口应了，“嗯？”
　　容问没说话，略微松开了，以便与很好的与他对视。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轰隆隆地一阵声响，他疑惑着抬起了头。
　　眼前这人却似乎心有他想，并没有注意到土堆背后传来的异动，垂着头，似乎有些紧张。
　　他道：“……阿知，你还记不记得——”
　　明知赶紧一把捂住他的嘴。容问抖了一下，瞳孔顿时张大了。
　　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皱着眉仔细去辨别那阵异动，那声音却像是他的幻听，消失了。
　　不远处慕同尘翻了个身，沙土沙沙作响，余下只剩风在呼啸。
　　等到感觉容问呼吸不正常的急促，他才觉自己可能是真的是出现幻听了。
　　松开了手。这时候二人之间那点心照不宣的缱绻旖旎已经荡然无存。
　　只是他还是尴尬，“……抱歉。”
　　“阿知听见什么了？”容问已然恢复了正常。
　　他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跟他说为好，省的显得自己太过紧张以至于风声鹤唳，便笑了一下，“没事，可能是我——”
　　一句话还未说完，笑意已经僵在了嘴角。
　　他看见沙土堆背后一片灯火飘摇，伴着一阵兵荒马乱的响动。
　　惨叫声，哭嚎声撕裂呼啸大风传来，顷刻之间，天地间一切都因这可怖声响而染上血色。
　　他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而此刻慕同尘已经快速爬了起来，召出了玉碎，一声口哨。
　　马匹应声而来，他一蹬而上，回头大喊，“明知，愣什么！”
　　他恍然回神，下一秒容问已经翻上了马背，将他一捞，“阿知，抓紧！”
　　随后将妄念丢了过来，再来不及多说，一拉缰绳，马匹嘶鸣着飞窜向前方。
　　一把接过，他同样召出了赦罪，双眉紧拧着。
　　此刻，风都凛冽了，刮在脸上生疼。马蹄踏起的沙土呛人。
　　沙土裹挟着仓皇奔命的人向前冲。黄沙之上数十条黑影张开尖牙利齿紧紧追赶，将一个个用刀尽力挥砍的人生生撕碎。
　　“沙……鬼！沙鬼来了！”一个沙匪边跑边哭嚎，下一秒就落入了岁厄鬼之手，活生生被撕开成两半。
　　鲜血从天空上下起了一阵雨。
　　岁厄鬼兴奋的嘶吼。
　　为首的是伊迪哈，眼见一个个兄弟落入岁厄鬼之手，他怒嚎着驱马折回去。
　　马匹由于恐惧止步不前，他当机立断，跳下马匹，陌刀横在身前，朝最近的一只岁厄鬼俯冲过去，它手中正紧攥着一个弟兄。
　　旁边裴罗赶紧抱住他，“头……头儿！不能去啊！”
　　“你给老子让开！带其余兄弟们先走！”他一脚踹开裴罗，怒目如火，额上青筋暴起。
　　裴罗一个没抓住，被丢上了马。伊迪哈使劲一拍马屁股，也顾不得再多，将裴罗的哭嚎丢在脑后，毫不犹豫的冲向岁厄鬼。
　　当他的刀及岁厄鬼半尺处，那沙匪眼中有了亮光，而他已经报了必死的决心。
　　然而下一秒，身侧刮来一阵裹挟着无数细密雪白花瓣的风，将他与一下抛到远处。
　　紧接着一道白色身影闪了上来，手中雪白花枝一挥，接着岁厄鬼尖叫一声化作黑雾四散开来。
　　伊迪哈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才看见这人是先前遇见的会使妖术的三位东州人之一。
　　后面两人也已经紧着赶来，将周围几只岁厄鬼杀了个干净。
　　伊迪哈看的目瞪口呆。
　　救下的小喽啰被眼前这阵仗吓得瘫倒在地上，哭的涕泗横流。
　　明知收回了赦罪，将他一拎，甩给了伊迪哈，“行了，别哭了！”
　　那小喽啰立马不敢再嚎叫，抖的筛糠似的看着眼前气势汹汹，神色不佳的三人。
　　“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去荒城了，这些岁厄鬼又是哪儿来的？”慕同尘除了最后一只岁厄鬼，蹲下身来问早已经吓傻的伊迪哈。
　　“你去追裴罗他们，我随后就到。”伊迪哈这才回过神，嘱咐那缩成一团的小喽啰。
　　“谢……谢头儿。”小喽啰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偷看三人一会儿，才上马走了。
　　伊迪哈这才“啪”的一声跪在地上，单手扣肩朝三人行了一个西州礼，“多谢三位爷相助，此大恩我伊迪哈当永世不忘，万死不辞……”
　　“行了行了！你站起来。”眼下情况不容他们慢悠悠的细说，慕同尘赶紧止住了他的一番废话，“废话就别说了，我们自然能出手便是有自己的一番打算，不用你记得此番恩情。问你什么你答就是了。”
　　看了看三人的表情，伊迪哈觉得此事对三人可能很重要，便躬身将一个完整的礼行完，才站了起来。
　　三人都看着他，眉头紧蹙。
　　“半个时辰之前，自我们与三位告别之后，便按三位所指之路，朝荒城走……”伊迪哈脸色苍白无丝毫血色，嘴唇抑制不住的颤抖，“路上起了大风沙，有几个兄弟出恭未回来，我便带了其余兄弟们去寻，却发现他们已经被什么东西咬的残缺不全，不成人样……”
　　说到这里，如此一个彪形大汉竟然哽咽起来，脸上干涸的血迹被泪水一冲，颇像是在流血泪，“起先……起先，我们以为是沙狼，没想到沙土中突然窜出了数十只沙鬼，兄弟们慌了神，只能往回逃……”
　　“好了好了，我们大概听明白了，你不必再说了。”眼前这幅场景颇为惨烈，明知赶紧摆摆手，阻止他。
　　岁厄鬼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地方？他心中疑窦重重。
　　伊迪哈似乎也感觉到刚才哭的涕泗横流，有失老大风范，赶紧将眼泪憋了回去，“对了，三位爷，那群沙织人没事儿吧？”
　　为了掩饰尴尬，他寻了个话头。
　　明知不明白他这是何意，那群沙织人不应该和他在一起吗？
　　这时，他心中一惊，才意识到他们刚才只看见了这群沙匪并未看见开头那群沙织人。
　　忙向伊迪哈确认道：“他们没和你们一起？”
　　伊迪哈也是一头雾水，“我依照三位爷的吩咐，让弟兄们将他们放了，便立马赶往了荒城，怎会和他们一起？”
　　那这就奇怪了，阿巳爷孙两还在，他们理应不会不知会一声就启程，难道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今夜真他大爷的邪门！他心叹道。
　　“你确定？”慕同尘也是一脸疑惑，复又问了一遍。
　　伊迪哈谄媚着一张脸，讪笑道：“自然是真的，我哪敢骗三位爷。何况我们兄弟一行本就不易，带那一群老弱病残的拖油瓶作甚？你说是吧，爷。”
　　伊迪哈自然犯不着跟他们扯谎。这点明知确信。
　　但是那群沙织人究竟去哪里了？这在此刻成了个迷。
　　容问若有所思，眼神危险地眯了眯。
　　“阿知，不如去问问那爷孙两，他们此行是要去哪儿？”他提议道。
　　明知想了想，点了头，“也好。”
　　左右今夜是睡不了了。他按了按犯晕的眉心，心里补充道。
　　三人便又上了马，原路返回。
　　大漠之中，没什么标识物，好在伊迪哈生长在此地，便让他在前头引路。慕同尘驱马走在中间，容问与他垫后。
　　正事搁置在了一旁，明知不由的便又想起了先前发生的事情。
　　他觉得有些尴尬。容问在他身后，双臂环过来，拉着缰绳，不知在想什么，沉默着，呼吸都是轻的，　　他想了想，侧过头去，“……你先前想说什么来着？”
　　“嗯？什么时候？”身后人愣了一下，才垂眸说道。
　　这忘的未免有些快，他心道。
　　莫名的有些失望。
　　“就是刚才在……”他轻咳了一声，转回头，才道：“沙土堆后面。那个时候你不是想问我什么？”
　　此刻再提起沙土堆后面，他脑中便非常自觉的闪过一些令人心猿意马的画面。虽然两人佯装不知，都没挑明了说，但他这人向来坦诚，在他看来发生过的事就是发生过。
　　“噢……”容问拖着长音，接着笑了一阵，像是恍然大悟般的道：“原来是沙堆后面啊。”
　　话音着重突出“沙堆后面”这几个字。
　　引得明知不得不又将那些画面回味了一遍。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阿知不必介怀。”他收敛了笑，又道。
　　这是什么意思？明知脑中闪过一阵大大的疑问。
　　他觉得这人颇难猜。
　　**
　　伊迪哈不愧是自小长在大漠中的，不过这一会儿，他们就瞧见了前方一片隐隐火光，有些人的窃窃私语。
　　估摸着是那群沙匪。
　　“三位爷，到地方了。”伊迪哈回头对他们道。
　　说完，他使劲一挥缰绳，向前冲去。远处沙匪只听见这阵杂乱马蹄声，看不见人，便一个个如临大敌，拔了陌刀横在身前。
　　随着马蹄声靠近，他们才看清原是自家头儿，一个个喜难自抑，隔着老远大喊叫“头儿”。
　　伊迪哈却眉头紧皱。裴罗向来是伊迪哈的心腹，忙喝住了身后所余不多的弟兄。
　　走上前来，神色戚戚，“头儿，兄弟们……”
　　他说不下去了，用手摸了一把脸，活生生的人被撕开的场景还在他脑中重演，那些人还是与他们相伴了十几年的手足兄弟。
　　伊迪哈摆摆手，翻下马，沉着一张脸，“不必说了，这仇得报！”
　　他看了看伤残过半，不停痛苦呻吟的几个沙匪，牙齿咬的咯咯作响，怒目圆睁，下了极大的决心。

倒霉
　　明知他们后面慢悠悠的才赶过来。
　　眼前这幅场景颇为惨烈骇人，一群半个时辰前还好好的沙匪此刻缺胳膊少腿，眼神木讷呆痴，看来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伊迪哈挨个儿的看过去，问问伤势情况，每过一个人眉毛便紧皱一分，眼神中有怒火夹杂着愧疚，悲伤。
　　一群兄弟不过片刻功夫便折了一大半，连尸首都拼不齐，作为首领他自然在煎熬。
　　想到这儿，明知待伊迪哈走回来之后，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节哀。”
　　伊迪哈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很长时间沉默着。
　　三人觉得还是让他自己呆一会儿比较好，便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阿巳爷孙两在那儿。
　　估计是被这阵慌乱惊扰到，此刻已经醒了。
　　老头手里紧握着那根没有丝毫伤害力的拐杖，警惕地注意着周围发生的每一点动静。
　　起初并没有注到三人的靠近。
　　阿巳却非常警醒，听见了脚步声，怯生生地喊了声爷爷。
　　老头儿立马将拐杖扬起来。
　　明知暗笑了一声，真遇见岁厄鬼这一根破树枝又能顶什么用。
　　“老人家别怕，是我们。”他道。
　　三人才走近了。
　　老头听这声音耳熟，一双看不大清的眼睛睁了半晌，才看清了眼前三人，放下拐杖，松了口气，“原来是三位恩人，刚才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明知想了一下，觉得还是不告诉二人实情为好，便笑了一下，信口胡扯，“老人家不必担心，没什么大事。那群沙匪又闹腾起来了而已。”
　　“三位恩人无碍吧？”老头儿点了点头，问说。
　　“无碍。”几人就地坐下，聊了些不着边际的话。
　　待气氛活络了，预料这祖孙二人放下了戒备，三人才将话头引向主题。
　　“老人家，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慕同尘漫不经心道：“我们三人在此地不过一两天的功夫都有些吃不消，你们这行人走这么远，是要去哪儿呢？”
　　老头儿耳朵不大好，侧着头听了一会儿，没听清，还是旁边阿巳贴着头对他大喊，“他们问我们去哪儿呢！爷爷。”
　　这回老头才明白了，连连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噢噢，原来是问这个，”他捋了捋下巴上一绺缠结在一起的山羊胡，叹道：“我们是沙织人，世代游居在拘缨国周围。三十年前拘缨国闭锁国门，我族的日子也不好过，便一代代的往东迁。”
　　他沉吟一阵，“说起来我们也是最后一批了。”
　　难道这祖孙两不知道自己族人已经不见了？明知犯了嘀咕。
　　那群沙织人诡异的不知去向，只剩下了这祖孙两，他们马上就要赶去知下城，那地方不比这儿，自然带不了他人，但若是将他们丢在此处，这偌大的沙漠，危险横生，这两人一个老一个幼，能活着出去比登天还难。
　　思来想去的，他觉得还是将这事儿告诉他们比较好。
　　便开口道：“老人家，事到如今，我们也便不跟你们绕圈子了，先前我三人听见异动赶了过去，却发现你的族人已经不见了。他们走之前可有告诉你们去哪儿了？”
　　老头侧着头眯着眼，仔细听他讲，越听脸上表情却越疑惑
　　“不见了？怎么会？”听他讲完，老头忙道。
　　三人面面相觑，看来这事儿其中定有蹊跷。
　　“这不可能啊，我们族人聚居，都是认识了多年的老伙伴，就算是要先走也不可能连个信儿都不留下……”老头儿虽然年纪大，但少说也是在大漠中生活过几十年的人，多年的生活经验使得他的直觉依旧敏锐，这时候便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
　　见他一只手不停地捋下巴的那撮花白山羊胡，干裂的嘴唇颤抖着，明知忙宽慰，“老人家也不必过于担心，我们去问问那群沙匪，你们二人便先好好休息吧。”
　　伊迪哈那边早就问过了，这么说不过是权宜之计。他心里隐隐约约觉得这群沙织人的消失与刚才的沙鬼关系莫大。
　　老头儿此刻的表情却是丝毫未松，但总归是有了点儿希望，“那我与小孙就先谢谢三位恩人了。”
　　他朝三人行了个西州礼。
　　“谢谢三位阿叔。”阿巳看了三人一会儿，也跟着行了个礼。
　　“老人家不必多礼。”慕同尘站起来，想了想，弯腰对阿巳一笑，“叫阿兄。”
　　小姑娘歪着头看他，表情颇不理解。
　　**
　　他们朝着沙匪那边走去。
　　一路上明知都在想这事儿。
　　他觉得自己颇倒霉，到哪儿哪儿出事。
　　此回他的预感又非常强烈，岁厄鬼突然出现在此地，沙织人的凭空消失，甚至是在兰沽遇见师讼，命铃。一件件，一桩桩看似毫无关系的事其实交织着，错综复杂着，结成一张巨大的网，冲着他而来。
　　但他想不明白，收网之人是谁。他活了一千年，仇家不再少数，但罔顾天道伦常，以如此手笔对付一个满身罪孽之人，未免太过于夸张。
　　他想不出来。
　　更何况这人连他大昭皇室秘幸都了解的一清二楚。
　　这种人究竟存在吗？他疑惑着想。
　　“阿知，我觉得这群沙织人的消失与岁厄鬼有关。”一直缄默不语的容问，这时候说道。
　　他恍然回神，才将这一个个令人窒息的疑问抛诸脑后，“嗯？为何？”
　　虽然他也是这么想的，但就是不由自主想听这人说话，多说两句更好。
　　容问侧头，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直觉。”
　　他也笑了。
　　觉得这人在关键时刻颇不正经，跟个淘气孩子似的，　　“怎么？阿知不信我的直觉？”容问垂着眼看他，睫毛将浅色瞳孔盖个大半，笑出了两颗虎牙。
　　他道：“信啊，怎么不信。”
　　这句话没有开玩笑。他莫名其妙的是真的相信容问，即使是一种毫无依据，天马行空的直觉。更何况他自个儿也有这种想法。
　　这时候他们已经远远看见了伊迪哈，便停止了这打闹似的交谈。
　　伊迪哈蜷坐在地上，脊背不堪重负地弯在一起，头撑在双掌中，低的看不清表情，看着颓废的很。
　　听见了脚步声他才将深埋的头抬起来，脸色很不好，精神恍惚。
　　不远处弟兄沙匪的呻吟使得他看了一眼，身体在轻轻颤抖。
　　看得出来，这件事情对他的打击很大。
　　三人无奈，只能走了过去。
　　“伊迪哈，”慕同尘叫了他一声，他脸上才露出些鲜活神色，让人看得出他还活着。
　　慕同尘继续道：“人死不能复生，你有颓废的功夫不如去想想接下来你那帮兄弟该怎么办。”
　　这一语仿佛惊醒了梦中人，伊迪哈怔忪了一瞬，脸上的颓废神色开始剥落，却而代之的的是一股坚毅。
　　“爷说的是。”他直起身子，道：“我已经想好了，我跟你们去知下城。老子就算是死在那里也要给弟兄们报仇！”
　　慕同尘和明知看了他一阵，一愣，容问倒是没什么反应，神色依旧淡淡的，　　说这话的意思是叫他趁着现在赶紧带着那群沙匪远离这个是非之地，顺道在带着那沙织祖孙两，谁要他去知下城跟岁厄鬼拼命？
　　虽说他这打算很有江湖侠义，但眼前就那群沙匪的情况，是该这么做的时候吗？
　　“不是，你等会儿。”慕同尘脑袋翁翁一阵响，皱着眉打断他，“你看看你那帮兄弟，你觉得去了知下城他们还能活着回来吗？”
　　伊迪哈思考都没思考，更不明白三人的打算，“这个就请三位爷放心，我打算让裴罗带他们先走，我一人去知下城！”
　　看来是早已经打算好了。慕同尘哑口无言，一脸胃痛的表情。
　　想了想，明知觉得还是劝劝他，毕竟知下城那地方非同小可。
　　刚想开口。容问一只手将他一握，“阿知，他既然这么说，就说明他已经做好觉悟了。由他去吧。”
　　他笑道。
　　伊迪哈这人虽看起来五大三粗直率豁达，像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鲁莽人，但能做几百个沙匪的首领，就可以非常直观的说明这人绝不是个像外表一样的普通莽夫。
　　想了想，明知觉得他说的极是，便将到喉咙口的话收了回去。
　　伊迪哈叫了裴罗过来。
　　“头儿，你叫我。”裴罗用袖子擦了把脸，不叫人看出他哭过。
　　伊迪哈叹了口气，大概说了一下自己的打算。
　　一番话让裴罗脸上神色由迷茫疑惑转为震惊焦急。
　　当他明白了自家头儿的打算，立即“啪”的一声跪在了地上，哭嚎着，“头儿，那地方你不能去啊！要去也得带着兄弟们！我们跟着你这么多年，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情急之下他竟然不结巴了。
　　“废话少说！你难道想抗命不成？！”伊迪哈喝道。随后一把将裴罗拎起来。
　　三人静静的看着这两人。
　　看样子，伊迪哈的话还是非常管用的，裴罗站好，立马冷静了，只是脸上露出一种绝望的表情。
　　他虽然深知自家老大向来说一不二，但还是想挣扎一下，“头儿……你带着我吧！”
　　“放屁！”迪哈想都没想，一巴掌拍在他头上，“这事儿没得商量！”
　　此刻他已经有些生气了。裴罗见状，深知此事已无转圜的余地，便也不敢多说了，哭的如丧考妣。
　　“行了！别跟死了亲娘一样，老子我还活着！”伊迪哈竖着眉毛将他拉起来道：“兄弟们就交给你了。”
　　裴罗没法，只能边擦眼泪边重重的点头。

死生同
　　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眼前场景莫名的诡异。
　　慕同尘当即笑了，惹得裴罗脸色一阵红白交错。
　　伊迪哈也有些不悦，奈何眼前这人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便也不能说什么，遣了裴罗走。
　　“伊迪哈，”明知白了慕同尘一眼，见伊迪哈要遣裴罗走，赶紧叫住了，“那两个沙织人，若是方便的活，也叫你的属下们带走吧。我们此番要去之地非同小可，带多余的人也未免心有余而力不足。”
　　显然伊迪哈认为自己并不是这位大爷口中“多余的人”，当即觉得很受用。
　　“不麻烦不麻烦，”他忙道。
　　说完他叫住裴罗，嘱咐：“你去把那沙织爷两也带着，路上别动歪心思，好生照顾着。”
　　想了想，又补充说：“辛苦兄弟们这一趟。”
　　“放心吧，头儿，那祖孙两身无半点油水，看着都硌牙，我们一定将他们好好带出去！”裴罗哽咽着道。
　　伊迪哈扯出一个苍白笑意，拍了拍他肩膀，“去吧。”
　　“头儿……保重！”向自家老大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西州礼后，裴罗才拖拖拉拉地走了。
　　明知暗自松了一口气，眼下总算把事情都解决完了。
　　看到裴罗走进了黑暗里，伊迪哈才把目光收了回来，叹了口气。
　　慕同尘撇了他一眼，“叹什么气啊，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我西州男儿个个顶天立地，说出去的话岂有再后悔的道理。我伊迪哈虽然一届莽夫，但这点魄力还是有的！”伊迪哈一张脸涨的通红，瞪着眼睛反驳慕同尘。
　　“你有这魄力就好。”慕同尘笑了一声，撑了个懒腰，歪歪扭扭的晃远了。
　　夜才过了一半，他打算养精蓄锐。
　　经前一遭，明知却不打算再睡了。
　　他对伊迪哈说，“明天要赶路，你先去歇会儿吧。”
　　伊迪哈应下，向他的属下们走去，但明知晓得，他今夜肯定是歇息不了的，　　这二人走了，便又只剩下了他与容问两个。
　　二人都没有再休息的意思，牵了马匹寻找沙土之上四散的干草丛。
　　他们不需要吃东西，但马匹不行。
　　风沙还在呼啸，二人一路上没话，只剩下马咀嚼干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寂寞。
　　“你要不去歇着，我来牧马。”明知看了一眼容问，说。
　　这人从天黑到现在基本上没合过眼，虽说是找话说，但他是真的有些担心。
　　容问松开马缰绳，让马匹走的稍微远些。
　　“不必。能与阿知这么走走也好。”他垂下头朝他笑了一下，摇摇头道。
　　他这回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脸颊一阵滚烫。
　　正当容问还想说什么，那头却传来一阵嘈杂声。
　　隐隐约约可以听见裴罗急切的声音。
　　明知才想起来，他还未告诉那祖孙两裴罗带他们出去的事情，估计又误会了。
　　他便走了过去，果然见那老头儿冲着裴罗不停扬起拐杖，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爷！这两人不信我，您给说说罢。”裴罗一见明知，像是见了救星，快速地跑过来。
　　明知挥挥手，“行了，你先过去吧，我跟他们说，有劳了。”
　　顿时裴罗如蒙大赦，嘴里说着“不敢不敢”，脚却先踏了出去。
　　“老人家。”明知这才走到爷孙两的跟前，叫住了他，“那沙匪不是坏人，我们此番要往西走，不方便在带着二位，留你们独自在这儿我们也不放心，”
　　老头儿应了一声，放开拐杖。
　　“正好那群沙匪要去前面荒城，我已经与他们商量好了，带你们到前面，届时你们再细做打算。”他想了想，觉得还是将沙织人小时的事情告诉他，“关于你的族人，我们也毫无头绪，抱歉。”
　　老头儿费力地听他说完，嘴巴张了张，好一会儿阿巳叫了他一声，他才道：“你是说我的族人们不见了？连个口信都没有留下？”
　　看这老头儿的表情，明知虽然不想确认的回应他，但也没办法。
　　叹了口气，他道：“抱歉。”
　　老头垂头不语。过了好久。
　　“三位恩人对我们有大恩，万不要说这种话。”他抬起头拉过边儿上的阿巳，向三人行了个西州礼，“既然如此，我们便跟着那群沙匪。我信三位恩人。”
　　说完他拉着阿巳便往沙匪那边走。
　　小的搀扶着老的，一瘸一拐，行的极慢，却又很快的被黑暗吞噬。
　　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竟生出点悲凉意味，明知不禁叹了口气。
　　“阿知？”叹息声在风沙怒号中虽然显的微不可查，但容问还是清楚的听见了，立马抓住他手，转过头去。
　　“没事，我不过是感叹这世间众生皆苦，就如那爷孙两，莫名的让人心酸。”明知摇摇头，自嘲的笑笑，“就连我们身为神明都有身不由己四个字。”
　　说来也可笑，他分明是人人唾弃的恶神，非要操这等慈悲佛祖心。
　　容问没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拉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眉毛微不可查地皱了皱，像是要说什么。
　　“啊――”却被远处一声惨叫声打断。
　　在二人警觉地看过去的一瞬间，声音戛然而止，四周安安静静，甚至是诡异的死寂。
　　明知几乎要以为自己幻听了，要不是由远及近慌乱跳动的火光，和一张张惊恐的脸。
　　顿时惨呼声与马蹄声杂错传来。
　　“快……快跑！沙鬼来了！”
　　“救命！”
　　……
　　地面都在颤抖。
　　二人愣了一瞬。
　　很快他们草草对视了一眼，几乎是同时向前飞身出去。
　　明知祭出了赦罪，一把抓住一个逃跑的沙匪。他的手臂已经受过伤了，此刻一挣扎正往出流血，而他整个人抖的似筛糠，脸上涕泗横流，眼神惊愕恐惧混成一团。
　　“怎么回事？伊迪哈呢？！”明知挥手打开一只扑过来的岁厄鬼，厉声问道。
　　沙匪吓得一抖，扯过手臂抱着头，蹲在地上瑟缩成一团。
　　周围聚集的岁厄鬼越来越多，明知劈开几只，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我他大爷的问你，伊迪哈呢？！”他一把抓起沙匪，怒吼道。
　　沙匪顿时吓傻了，身子软倒在地，手指颤抖着朝后面一只，“头……头儿，在后面。”
　　“还有谁？！”
　　“裴罗大哥，和……沙织的――”
　　沙匪的话还未说完，明知就已经骂了声“他大爷的”飞奔了出去。
　　前路已经被大批嗜血疯狂的岁厄鬼挡了个全，他再也没功夫顾及周围凡人，毫不遮掩的凝了神力一剑挥了过去。
　　岁厄鬼被砍死大半，勉强让出了一条道。
　　“阿知！”这时候容问也赶到了他旁边，清了其余几只。
　　但只是略微地喘了口气，便又有成千上百的岁厄鬼卷土重来。
　　情况由不得他们多说。
　　“伊迪哈和那沙织祖孙两都还在后面！”他简单道。
　　慕同尘赶上来，正巧听见了，便召出了玉碎，使劲一挥，咬着后牙槽道：“他大爷的，你们先过去！这里交给我！”
　　玉碎威力十足，千万片飞花化作利刃，卷向岁厄鬼，消灭了大半。
　　二人便不多说，点点头飞冲向前。
　　岁厄鬼被慕同尘挡住了大半，道路畅通无阻，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们便看见了隐隐约约的火光。
　　“啊――”空旷夜风中一声惨叫声传来。
　　这声音他们认得，是裴罗。
　　明知心下一惊，赶紧向前方走去。
　　“阿知，”容问将他拉住，“小心，你跟在我后面。”
　　他点点头，将赦罪拿在手里，与容问并肩，“一起走！”
　　刚才只听见了叫声，却并没有看见裴罗人，他们便只有向倒在地上的火把走去。
　　这地方极空旷，风沙裹挟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使得明知皱了皱眉毛。
　　“伊迪哈？”他将火把拿起来，试探着往黑暗中照，没见人影，他索性开口呼唤了一声。
　　脚边不远处有一个乱石堆，一声闷哼咳嗽后，伊迪哈的声音从石堆后面传了出来，“是三位爷吗？我在这儿呢。”
　　他举起了一只不停打摆子的手，声音苍白虚弱的仿佛不是一个人。
　　明知的眉毛登时皱的更紧了，他们几步便绕了过去。
　　只见伊迪哈虚弱的靠在身后石堆上，一柄陌刀倒在地上，上头黑血斑斑。
　　看见他们，伊迪哈强扯出一个笑，“我当是沙鬼，原来是二位爷……我那些兄弟们可还活着？”
　　他这才发现，伊迪哈右臂上几条抓痕深可见骨，他一说话就往外渗血。
　　“活着。怎么不跟他们一起逃？”见状容问递过来一块丝绢，他接过来，蹲身将伊迪哈的伤口大概缠起来，将血止住。
　　伊迪哈疼的直吸气，“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兄弟们大仇未报，我惭愧当他们一句头儿，理应与他们死生同。如何跑得？”
　　明知此刻心中已然明白了这人能被一群沙匪认做老大的原因。眼前这个虬髯大汉，鲁莽急躁，难当大任，但就是这副不起眼的皮囊，底下却包裹着一副直率坦诚的侠义肝胆。
　　不由得，他对伊迪哈更敬重了一分。
　　“放心吧，你属下们那边有慕同尘在，出不了什么大事。倒是这边，裴罗和那爷孙两呢？”他将伊迪哈的伤口裹好，站起来，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使他不悦。
　　“多谢，”伊迪哈咳嗽了一阵，才道：“方才我在此处拖住沙鬼，便让裴罗带着那两个沙织人往那边逃了。沙鬼应该没追上。”
　　他指着黑暗中的一个方向，“我行动不便，劳驾二位爷去替我找找，多谢了。”
　　“行了，你歇着吧。”明知应下，与容问一道带着火把朝伊迪哈所指的方向走去。

生气
　　越往前走，脚下干裂的土地碎石渐渐被细密柔软的黄沙代替。
　　白天驾马还好，此刻脚刚踩在地上顷刻便陷了下去，黄沙直及脚踝，走的颇为艰难。
　　不过也有好处。
　　明知踉跄着前行，不一会儿便被脚下细微的痕迹吸引了目光——那是七零八落的杂乱脚印。
　　“等一下，”他扬起手示意容问，边说着边照着火把弯下腰。
　　容问也发现了那些脚印，二人目光顺着脚印直到远处火光照不到的黑暗中。
　　“是裴罗他们的。”容问说。
　　他点点头，已经将赦罪拿了起来，“走吧。”
　　二人相互扶着沿那串足迹向前走，一路上散落着许多残缺不全的沙鬼尸体，像是发生了一场恶斗。
　　他心下一凛，不禁加快了脚步。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后，那串脚印便消失了。
　　眼前只有几块殊形诡状的硕大巨石，在黑暗的润色下像是张牙舞爪的妖怪。
　　四周杳无人声，寂静的诡异。
　　明知皱了皱眉，按道理裴罗他们就在这儿，眼下却没看见人，难道其间还出了什么别的差错？
　　这时候容问轻轻拉了他一下。
　　“怎么——”他刚开口，容问连忙一把捂住他的嘴，示意他别出声。
　　他做了个口型，指了指一块巨石后面。
　　明知一阵疑惑，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虽然此刻四周只有呼啸的风声，但只要仔细一些听，便可以听见容问指的那块巨石后面传来的一阵细微响动。
　　什么生物踩在沙子上发出的沙沙声。
　　二人对视了一眼。
　　不知这生物是敌是友，此时断不可直接上前去。
　　思忖片刻，明知做了个手势，示意容问与他各分两端绕过去。
　　“阿知小心。”容问点了点头，用口型嘱咐他。
　　二人在风沙呼啸声的掩映下，小心翼翼的不发出一点声音，绕到岩石后面去。
　　为了不打草惊蛇，明知还熄灭了火把。
　　今夜无月，四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越靠近那个鬼影似的巨大岩石，他就越能听清那阵声响，甚至还夹杂了一阵啜泣呜咽声。
　　啜泣？
　　明知一怔，心思两转，发现了不对劲，快速几步上前。
　　此时岩石后面立马传来了一阵急切的沙沙声。
　　他心里着急，立马一步跨上前去。
　　还未看清岩石后情形，他就感觉到了脊背窜起一股凉意，下一秒一抹雪亮飞快自眼前闪过。
　　“阿知——”容问的惊叫声传来。
　　他一阵惊恐，仓皇后退一步，“锵”的一声用赦罪挡住了那道直袭他命门的雪亮大刀。
　　还好手中拿着赦罪，他暗自捏了一把汗，一阵后怕。
　　“阿知！有没有哪里受伤？痛不痛？”这时容问飞身过来，抓着他左右看，脸上一阵苍白惊惧。
　　待把他浑身上下检查了一遍，确认无碍了，他又冲那拿刀人厉喝，“还不把刀放下？！”
　　不仅那人被他吓到了，连明知都被这透着刺骨寒意的声音吓得一愣。
　　这样子的容问他从来没见过。
　　那人顿时松了手，才从惊吓中回过神，整个身子软倒在地上，委屈地嚎啕大哭起来。
　　“她也不是故意的，我没事。”他收回赦罪冲容问笑了笑。这人依旧满脸怒意。
　　地上嚎啕大哭的阿巳又使他一阵头痛。
　　估摸着阿巳是把他们当岁厄鬼了，一时惊吓过度才没留心。
　　得亏她那么瘦弱竟然能拿得动如此重的刀。
　　他看着地上足有这小女孩高的刀，摇了摇头，蹲身下去，“阿巳，不哭了。我问你，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爷爷和那个沙匪呢？”
　　阿巳抬起头，哽咽着，泪眼朦胧的看他，却哭的更厉害了，“对……对不起，我以为是沙鬼。……爷爷和……那个沙匪都被沙鬼带走了……”
　　“带走了？！”明知惊讶道。
　　容问眉毛也紧皱着，上前看着阿巳半晌，声音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你确定？！”
　　若不是他还在这儿，估计容问都要直接能将阿巳生吞活剥了。
　　这人莫名的对阿巳抱有很深的敌意。
　　阿巳被吓得脸色苍白，见了如此情形，他哪敢让容问继续逼问，赶紧上前去拉住他，笑了笑，“我来问吧。”
　　“阿知！”这回却没有顺利的把毛顺下去，容问一手抓住他，眼神都是少见的严厉。
　　他不明所以，这人今日太奇怪了。
　　“怎么了？”他也不笑了，心里为容问的语气生出一阵酸涩。
　　对视了半晌，容问还是什么话都没说，谈了口气，终还是松开了他，“没事。”
　　接着他头也不回的走到了远处。
　　这是生气了？
　　话不说清楚，他又在生什么闷气？
　　明知半跪到阿巳旁边，本想笑一下以示安慰，可脑中一片混沌，想的全是容问，心中的酸涩渐渐变成一种缓缓撕裂般的钝痛感，闷闷的，　　一点儿也笑不出来，他只得作罢，“吓着你了，抱歉。你刚才说你爷爷和那个沙匪都被带走了是真的吗？”
　　也许是容问的离开让阿巳放松了警惕，她很快就不哭了，抽噎着，怯生生地道：“我没有骗人。爷爷为了保护我被沙鬼抓住了，那个叫裴罗的人叫我藏起来，自己去救爷爷，就再也没回来。”
　　说着她又哭了起来。
　　岁厄鬼怎么会将生人带走？
　　先前那群沙织人消失莫非也是被岁厄鬼带走了？
　　他此刻有些烦躁不安，只想骂娘。
　　“阿巳，不哭了。我们一定将你的爷爷久回来，好不好？”他强打起精神安慰道。
　　阿巳泪眼朦胧的看着他，似乎是他们三人前番从沙匪手中救过他们，显得比较可信，她便点了点头。
　　岁厄鬼皆出自知下城，估计那群沙织人和裴罗都在那儿。
　　既然答应了阿巳，知下城这趟就非走不可了。
　　他思忖着，按了按阿巳的头顶，丝毫没注意到这看似单纯普通的小孩眼中森然的杀意与更为复杂的热切……
　　重新燃起火把，他带着阿巳原路返回。
　　去知下城这事儿还要与伊迪哈慕同尘他们商量。
　　刚绕过巨石，便看见了容问，站在那儿，怀中抱着妄念。
　　这人也看见了他。此刻二人都冷静下来了。
　　对视之间便难免有些不知所措的尴尬。
　　他走过去时，容问似乎想说些什么，喉咙上下滚了两滚。
　　一想起刚才这人竟然一句话不说就走开，他便有些不大想理他，目不斜视地径直走了过去。
　　看着他丝毫不犹豫的背影，容问明显一怔，神色开始变得慌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木讷的追了上去。
　　两人一路无话。
　　**
　　慕同尘这边已经将岁厄鬼收拾的差不多了，方才伊迪哈过来已经将事情全部告诉了他。
　　二人便坐在原地等。
　　不过片刻功夫便见黑暗中两高一矮三个黑影晃了过来。
　　伊迪哈忙一瘸一拐的冲了上去，却没看见裴罗人影。
　　“二位爷，怎么不见裴罗？可是发生什么事儿了？”他抓住明知急切道。
　　明知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深知此事瞒不过，便道：“你先不要急。”
　　他将阿巳带到一个距离那群沙匪不远处稍微避风的地方，让她休息，才又折了回来。
　　伊迪哈依旧眼巴巴的望着他。
　　拗不过那眼神，他这才开口道：“……阿巳说那沙织老头和裴罗都被沙鬼……带走了。”
　　话音刚落，一阵寂静。
　　伊迪哈突然跳起来，也不顾伤口，一句话不说地拔了刀直往前冲。
　　“你干嘛去？”慕同尘坐直身子，疑惑道。
　　伊迪哈怒目圆睁，大喊大叫，“我去把裴罗救回来！”
　　虽早已料到了这幅局面，明知还是免不了一阵头痛。
　　“你先回来。”他劝道。
　　伊迪哈不知听没听见，像头倔牛似的只管往前跑。
　　这一夜烦心事儿颇多，明知此时怒气已经到达了顶峰，即使他再理解伊迪哈，此刻怒气上头也还是发了火。
　　“操！我他大爷的叫你回来！”他骂了句脏话，一个法术将伊迪哈绊倒在地，上前使劲将人从沙地里揪了起来，怒喝道：“你知道去哪儿救吗？！啊？！就你这德行就他大爷的是去白送的！”
　　骂完了，他手一松又将人丢在了地上。
　　伊迪哈半晌没动，像是具尸体。
　　明知真当他死了，好一会儿，哽咽的声音才又传进他耳朵，“我知道我没用……我的兄弟们跟了我这么多年，不过一夜，就全没了……我不配做他们的老大，我当以这条命殉他们。可是裴罗不能啊，他是自小跟着我一起长大的，他家里还有个小妹在等他……我不能就这么看着他死……”
　　无论多么理智的人都无法平静的面对重要之人在眼前死去。明知深谙此理。
　　此刻他的怒气已经消散了大半。
　　“起来吧，沙鬼估摸着会将他们带去知下城，一时半会儿不会拿他们怎么样，一定还有机会。我答应了阿巳要救她爷爷，知下城是一定会去的，只是此事急不得。”他叹了口气，对伊迪哈说。
　　伊迪哈听完依旧没动，一张脸埋在沙子里，直见身子颤抖着。
　　“怎么？信不过我们三人？”慕同尘看不下去了，一把将人拎了起来。
　　眼前这张脸，沙子泪水混成一团，神色悲戚。
　　他又道：“行了，一个大老爷们儿哭成这样像什么话。你的弟兄们在西府君那儿还指不定怎么笑你呢。去安排好你那帮剩下的兄弟吧，明儿一早就去知下城。”
　　似乎是真不想让弟兄们嘲笑，伊迪哈摸了一把脸，朝二人一抱拳，才走了。
　　‎
　　作者有话说:
　　狐狸崽：今天我惹老婆生气了，他不理我了怎么办，嘤嘤嘤嘤嘤嘤。(抱着大尾巴耳朵耷拉起委委屈屈)

蹭
　　虽然解决了这事儿，明知的脸色却依旧阴沉沉的，　　像是别人欠了他银子没还。
　　“今儿火气挺大啊？”慕同尘目光在垂头丧气的容问脸上绕了一圈，逡巡过来，胳膊肘碰碰他，压低声音，“吵架了？生气了？有人拉不下脸道歉啦？”
　　提起这事儿，明知又一阵烦，骂道：“你有病是不是？”
　　“得，跟我没关系。”慕同尘赶紧摊摊手后退，生怕战火波及到他身上。
　　他心中烦虽是烦，但这事儿左右还是要解决的，　　慕同尘走了，便给二人留下了一个解决的好机会。
　　他装作若无其事的坐到了容问旁边，咳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阿知，刚才……抱歉，”正当他内心煎熬地思忖间，容问的声音闷闷的传了过来，“是我没控制好情绪。”
　　他也不抬头，叫人看不清表情，但似乎是很懊恼，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小心翼翼。
　　明知一怔，心里的酸涩感几乎要从喉咙里冒出来。
　　他哪敢再生气，不仅不生气甚至还在后悔刚才没理会容问。
　　“我也很抱歉。”他侧垂着脸去努力看清他脸上的表情，这人却不为所动，丝毫没有回应，“刚才……为何不对我说清楚？”
　　“因为阿巳在？”他补充道。
　　这人不说清楚，他自然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但如果他愿意说，他就一定信。
　　但容问并不知道这一点。他终于抬起头来，眼睛飞快的扫了他一眼，又垂下去，“阿知，你信我吗？”
　　明知几乎要哑然失笑。
　　“你当我那些话都是开玩笑的？嗯？”他却丝毫没办法，只能依着他再次重复那句打从心底说出的话，“我信你，任何时候都相信你。”
　　这时候他心里那点别扭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嗓音都是软热的，　　愣怔一瞬后，眼前这人猛地抬起头，将他圈进了怀里，头埋在他脖颈窝，“我还以为你生气了。阿知，我好怕你不理我了。”
　　声音还是闷闷的，还像个大狗似的在他脖颈若有似无地蹭了几蹭。
　　他心中生出点甜味儿，沉溺于这个软热的拥抱。
　　这人哪里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鬼神，分明是个学了一身惹人本领的小狗儿，卷耳在他面前都要自愧不如。
　　他此刻由衷的觉得。
　　“别……别蹭。”他喘息的有些厉害，从脖颈窝生出的痒意令人无所适从，只能将头埋在颈侧的人推开一点儿。
　　感受到他的喘息，这人愣了愣，很快又黏了上来，像是找到了某个不可言说的关窍，促狭的侧脸，又轻蹭了两下，“阿知说说，别蹭哪儿？”
　　此刻任谁看着这幅场景都免不了要遐思一番，多亏有夜色掩映。
　　容问深知这点，等了片刻没见回应，他索性直接吻了上去，一路辗转反侧，直到了他下颌，唇畔，却始终没有切入主题。
　　纵使明知再迟钝，此刻也感觉到了些什么，但他只想打他。
　　一巴掌拍了过去，软绵绵的力道却变为了软热缠绵的推搡，反而更加鼓励了这人。
　　他顺势抓住他的手，半掀起眼皮，眼中净是不怀好意裹挟着挑衅的笑意——
　　一下吻在了他掌心。
　　明知彻底怒了。
　　没吃过猪肉，也该见过猪跑。
　　都是男人，此刻怎能落了下风。
　　他也笑，也不知哪来的劲儿，手顺着脊背抚上容问后脑勺，使劲儿往前一扣——
　　一口咬了上去。
　　直到口腔弥漫起血腥味儿，他才略微松了劲。
　　在吃痛之下，容问神色更多的是震惊与喜悦，甚至连身体都抑制不住的颤栗。
　　这时候明知只觉得自己和他势均力敌，挑衅的笑。
　　却不知这不过是一个猎人织好的陷阱，只等他自投罗网。
　　目的达成了，容问还舍不得松开，轻轻的回咬他。
　　一来二去的，二人都气喘吁吁。
　　才作罢。
　　“鬼神大人这回舒坦了？”看见眼前这人被自己咬的血迹斑驳的嘴唇，明知心里头高兴的要命，非要再去招他一番。
　　容问一双眼黑沉沉的，也不理他的挖苦，将唇上血渍尽数舔去，才懒洋洋道：“阿知术法精湛，个中翘楚，我自然舒坦得很。只是光咬有什么意思，榻上滚一回，指不定谁站上风……”
　　他勾着笑，斜睨着，“光靠咬的可不行，阿知会么？”
　　“怎么？鬼神大人想教教我？”这人话说的露骨，真真假假谁分得清，只是此时若认了怂，那才叫无趣。他也笑的柔软，“怎么教啊？靠蹭的？”
　　紧着容问一声哼笑，冲他脖颈抬了抬下巴，意有所指，“蹭也能蹭舒坦了不是？”
　　顿时他觉得自个儿脖颈一凉，赶紧用手捂住，觉自己露了怯，又若无其事的放下来。
　　“真是不挑不拣好坏不忌啊鬼神大人。下得去嘴吗你？”他皮笑肉不笑道。
　　容问撑直了一条腿，另一条屈着，眼睛在他身上逡巡几个来回，“阿知别妄自菲薄啊。”
　　他笑着，眼眸亮成了星宿。
　　明知不答了，手支着脸侧过头，骂了声“操”。
　　二人本来是聊正事儿的，却瞎胡闹了这么半天，话头像难收缰的野马跑得无影无踪。
　　这时候夜色已经散了大半，估摸着再一会儿天色就会亮全。
　　他也懒得管了。
　　“阿知，”容问叫了他一声，停顿着等他转过脸来。
　　“嗯？”
　　就着天色看，这人神色已经完全严肃了，唇上干涸的血迹斑驳，给这张完美如上好瓷器的脸带来一丝突兀的瑕疵。
　　活该！明知毫无悔意，心猿意马了一瞬才又正色听他讲。
　　容问扶着他肩膀将他拉近，表情极认真，“我知道你此番肯定会带着那个沙织小孩……你可不可以答应我，离她远一点。”
　　他还是怀疑阿巳。
　　明知确实打算带着阿巳的，一来留她在此地他不放心，二来自从发现容问对阿巳的忌惮后他也有些疑虑，把她丢给那群沙匪也不妥当，不如直接带着。
　　“好，我答应你。”他想也没想，点了点头。
　　容问一愣，转而吻上他眼角，耳侧，声音含混不清，“你不问我为什么？”
　　他一巴掌轻拍开他，“玩上瘾了？”
　　没拍开，这人还是揽着他，吻了一下唇角，“没玩儿。”
　　明知一怔。
　　“我信你。”他低声说着，退开了一些距离，眼睛半垂。
　　**
　　“爷，你嘴怎么了？”伊迪哈牵着一匹马，憨头憨脑的问。
　　天色已经亮的差不多了，几人便商量着启程。
　　天亮也就意味着大家都看见了不过一个时辰前还完好无损的容问此刻却挂了彩，还是嘴唇。
　　慕同尘自是当作没看见，但伊迪哈是个直脑袋人，欲言又止半天，终是没捱过心中的好奇，开了口。
　　问完只感到周围一阵寂静，没有人理会他。
　　容问更不会回答他，只是意味不明的笑了笑，眼睛却看的是明知。
　　伊迪哈也看着明知。
　　“呃……时候不早了，抓紧赶路吧。裴罗他们还等着呢。”明知眼观鼻鼻观心，绕开了这两人的视线，去牵马。
　　一听见裴罗二字，伊迪哈顿时什么都忘了，朝三人一抱拳，“三位，我前面带路。”
　　说完他便一下跨上马背，带着阿巳，一甩马鞭，冲出去只留下一团烟尘。
　　慕同尘看在眼里，不愧是活了几千载的老狐狸，已然明白了一切，酸的牙齿都要倒了，更不乐得守着这两人，生怕自己鸡皮疙瘩掉一地。
　　赶忙紧跟这伊迪哈。
　　前方二人身影逐渐成了一个小点。明知这才松了一口气。
　　牵了马走了过来，他的马是彻底跑得没了影，只得跟容问同乘一匹。
　　他将马鞭递了过去，“走吧，等会儿跟不上了。”
　　容问“嗯”了一声，要先扶着他上马。
　　“不必。”他却已经跨了上去，带好了兜帽，叫人看不清神色。
　　声音虽没什么起伏，却还是让容问感觉到了异常，手生生顿在了半空。
　　他只当是错觉，毕竟不过一个时辰前还美人在侧，温柔缱绻。
　　旋即笑了笑，也跨了上来，“阿知抓牢。”
　　他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扯着兜帽将自己裹好，一分侧脸都叫人看不见。
　　伊迪哈识路的本领真叫人大开眼界。
　　不过才一炷香的功夫，他们就迷了路。
　　烈日在黄沙山顶半露一个头。
　　三匹马停在眼前这片光秃秃的沙原上，急躁地蹬着马蹄，缰绳却被牵的紧紧的，丝毫不能向前挪动一步。
　　为首的伊迪哈，无措地挠挠脑袋，一张脸涨成猪肝色。
　　“这就是你带的路？”慕同尘想起先前这剽莽大汉气吞山河的模样，差点背过气去。
　　容问驱着马也到了侧畔，三双眼睛紧盯着伊迪哈。
　　这大汉则更局促了，忙辩白，“这……爷，这真不是我的问题，许是昨夜起了大风将沙丘搬了地方也说不一定。”
　　“让我再找找，肯定能找到对的路。”他拉了马周围绕了一阵。
　　在三人悠闲的目光注视下急的满头大汗。
　　半晌他气势恹恹地折了回来，堆出满脸谄媚的笑，“爷……这，我还是多少年前来过的，不如我们从长计议，嘿嘿，”
　　他挠挠脑袋，“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慕同尘烦躁地一拉马缰，引得马匹抬起前蹄一阵嘶鸣。
　　抬了手作势就要打过去。
　　伊迪哈忙躲，“爷，打人不打头，打人不打头！”
　　‎
　　作者有话说:
　　牛啊牛啊，不过亲一下，怎么还啃来啃去就跟打架似的。

启程
　　明知也是一阵无语，千算万算没算到伊迪哈如此不靠谱。
　　不过事已至此，他们也只能如伊迪哈所说的，从长计议。
　　“好了！按先前的那老头所说，往拘缨国只需向西一直走便是，我们去知下城，大概也是同一个方向，”他看了看山顶上逐渐越来越高的太阳，汗水已经顺着脖颈流了下来。
　　人尚且如此，更遑论驮着着人在这逐渐滚烫的黄沙上行了许久的马匹，逐渐有气无力的呼哧着热气。
　　他便又道：“我看这马似乎不太行了，找个地方歇歇马吧。”
　　“这入眼净是枯黄一片，半点阴凉地方也没有，哪儿歇？”慕同尘已经全然不顾仪态了，撩起斗篷角擦了一把汗。
　　明知被愈来愈烈的日光灼的睁不开眼，只能眯着，“左右别停在这儿，先走吧。”
　　说完他已经示意容问驱马向前。
　　却在这时，一个脆生生略带怯意的声音打断了他，“看着太阳走吧，我和爷爷一直是看着太阳走的，还遇见过好大一块像伞的沙岩。”
　　阿巳比划着，目光单纯，好似一点儿也不在乎自己说了什么，更像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慕同尘顿时眼睛一亮，全然忘记了此刻炎热，“真的？”
　　不管是真的假的，雪中送炭抑或是望梅止渴，这在眼下都是个好消息。
　　阿巳一团稚气地点头。
　　明知看着这小女孩半晌，感觉复杂，他答应容问不跟她过多接触，便没有接话。
　　却看慕同尘已经冲了出去，马匹歪歪扭扭的，他也跟着歪歪扭扭。
　　“我们也走吧。”他眯了眯眼，转头对容问道。
　　无论居心是何，阿巳既然还在他们手里，就翻不起什么大涛大浪。
　　几人背对着东升的太阳一直走，路上空旷一片，毫无遮挡，干燥的风剌脸，时不时可以看见马边上堆着几具因风吹而从黄沙中露出来的白骨。
　　伊迪哈驱马踏在白骨上，道几声得罪。
　　抬头又见前方一片空荡，太阳蒸出的热气翻涌着扑面而来。
　　便又苦着一张脸，“你这小孩，莫非是在骗人不成，走了这么一会儿，哪里见得沙岩？”
　　他紧皱着眉头不耐烦地呵斥后首的LJ阿巳。
　　小女孩本就不乐意与这个恐吓过她族人的可恶沙匪共乘一骑，也同样没个好气，“觉得我骗你就自己找路呗。不过，你找得着吗？”
　　一见连个豆点儿大的小孩都敢挖苦讽刺自己，伊迪哈顿时觉得自己身为叱咤大漠三千里的沙匪头的脸面有些挂不住，一张脸涨的通红，怒目圆睁，竟也跟小孩吵了起来，
　　“你这个沙织小娘好没有礼貌，你可别忘了这是老子的马！小心本大爷一个不乐意将你扔在这儿，届时你就算哇哇大哭，我也决计不理！”
　　阿巳像模像样地冷哼了一声，歪过头再懒得理他。
　　伊迪哈更生气了，撸起袖子，“嘿，这可是你自找的。”
　　作势要抓了阿巳往下扔。当然也只是作势而已。
　　“你他大爷的不热啊？跟个小孩较什么劲？赶紧给我收拾了！”这两人在他耳边吵，慕同尘终于忍不住了，神色恹恹的从兜帽中半抬起脸，骂道。
　　这人的话比太上老君的急急如律令还管用。
　　伊迪哈忙松开阿巳，满脸堆笑道：“爷，别生气啊，我这不是怕这小娃子骗您三位，何况裴罗和那老头儿还在沙鬼手里，我这不是着急嘛。”
　　“你也知道她爷爷还在沙鬼手里啊？”慕同尘好笑地反问。
　　伊迪哈顿时不说话了，只嘿嘿干笑两声。
　　“行了，想救裴罗就抓紧赶路吧，”慕同尘又把脸埋进了兜帽里。
　　伊迪哈大漠中行走多年，早已经练就了一身耐热的好本事，此刻颇有精神，打了鸡血似的应下，驱马到了队伍最前面，“爷，我先行开路！”
　　慕同尘浑身没劲儿，平时又是个金尊玉贵，金枝玉叶的主儿，马匹颠的他想吐。
　　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摆了摆手就放过了伊迪哈。
　　又强打起精神放松了缰绳，叫马匹慢下来，好等后面两位上前来。
　　明知隔了老远就见慕同尘半死不活的，　　他原身是枝花，天生不耐热，即便现在成了神也捱不过，何况这儿还是寸草不生的大漠。
　　看伊迪哈驱马走远了，容问便施了个术给慕同尘。
　　这人才缓过来了几分，喘了几气，“差点儿没了……有劳了，鬼神大人。”
　　容问点头示意。
　　除伊迪哈在前头精神抖擞外，这三人里就容问还好些，其余二人皆是不耐热的主。
　　容问见状也把马缰松了，好让明知稍微舒服些，但头顶明晃晃的太阳却没了法子。
　　明知左摇右晃的，一张脸煞白，一个不留心险些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阿知！”容问惊呼一声赶紧扶住他。
　　让人顺着力靠在自己怀中。
　　却被身前人拒绝了，“我无碍，先赶上伊迪哈吧，免得待会儿走散了。”
　　明知强自坐稳，把胳膊从他手中抽了出来。
　　“……好。”他感到身后人一怔，旋即放下了那只顿在他视线中的胳膊。
　　不过只说了一个字，他却从这一个字中听出了悲伤和失望。
　　他艰难的控制着自己不做理会。
　　马匹飞窜向了前方，嘶鸣声将一切遮掩的很好。
　　**
　　伊迪哈在前面走了半晌，依旧没有看见半点阴凉地儿。
　　嘴唇和十年无雨的龟裂大地一般干涸，他舔了舔，扭过头。
　　身后三位东州大爷个个和霜打茄子似的，　　不论他们还是自己，此刻都有些受不了了。
　　顿时一种使命感油然而生。他将手中马鞭一甩，飞驰向了面前的一道沙梁。
　　到达顶部时他一阵狂喜，沙梁下面赫然矗立着一块巨大的伞形沙岩。
　　“快看！还说我骗人！”身后的沙织小娘仰着下巴，指着沙梁下的巨大岩石，脸上一片得意之色。
　　由于太过欣喜，伊迪哈对她的话没做理会，长臂一抓将阿巳放在了地上，“去那儿等着，这马不行了，驮不得两个人。”
　　说完他一扬马鞭就要往回折。
　　阿巳在身后大喊，“你去干嘛？！”
　　他已经听不见了……
　　这边三人还在慢悠悠的晃着。
　　马匹晒得像三伏天的老黄狗一样萎靡不振地连呼哧。
　　不过是一眼没有盯紧，伊迪哈就已经跑得不见了踪迹。
　　明知没料到自己一语成谶，此刻还真与伊迪哈走散了。
　　颇有些无语。
　　他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听慕同尘念叨，“这孙子跑得还真他大爷的快……”
　　又是孙子又是爷的，他一阵发笑，缓慢的将兜帽掀开一点儿。
　　眯着眼看向远处澄黄一线的天和地，有个小黑点从沙梁上飞驰了下来，身后留下一串沙尘。
　　“……那是什么？”他呢喃着问，瞪大眼睛想看清那东西，却怎么也看不清。
　　骂骂咧咧的慕同尘听见他这声，侧过头来，“什么什么东西？”
　　“来了。”容问道。
　　他眉毛皱了两皱，再去看，那小黑点变成了个人，已经近了，一个劲的朝这边招手。
　　原来是伊迪哈又返了回来。
　　“三位爷，找到了！翻过这条沙梁就是。”伊迪哈气喘吁吁地驱马走近，马匹抬起前蹄，一阵嘶鸣。
　　明知这才放下心来，却又见马匹上只伊迪哈一个人，并未见阿巳，便问，“那小孩呢？”
　　“爷放心。这马匹多有劳累，怕乘不起两个人，日头毒辣，我叫那沙织小娘先去那沙岩下等着。”伊迪哈一边调转马头，一边道：“三位跟着我。”
　　他这才放心了，跟着伊迪哈像沙梁那头行去。
　　慕同尘总算有点精神了，探身过去一拍伊迪哈肩头，“想不到你还挺仗义啊。”
　　“那是，前几次多亏了三位我和弟兄们才保住性命。”伊迪哈笑的谄媚，额角汗珠滚落下来，一张脸晒的黑中泛红。
　　挠了挠脑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嘿嘿嘿，况且到了知下城要救裴罗他们还得多仰仗三位。”
　　“挺会盘算啊。”慕同尘看着他，一笑。
　　伊迪哈也笑，打定主意要把这马匹拍到底，“那是那是，三位一看非池中物，头顶紫气盘桓，乃大富大贵，王侯将相之象……”
　　三人懒得听他胡扯，伴着他东一句西一句的胡诌，到了沙梁顶。
　　然而眼前景象却叫笑意僵在了嘴角。
　　沙梁下头一望无际，热浪翻滚，一马平川，黄沙与同样无云的天空在远处交汇成一条炙热的线。
　　一切都很平常自然。
　　只是——没有伊迪哈所说的沙岩。
　　更未见阿巳的踪影。
　　冥冥中，黄沙下掩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伊迪哈！”慕同尘紧皱着眉下了马，将伊迪哈一把拎了下来。
　　伊迪哈跟在三人后面，还未看见这幅画面，嘴巴还在絮絮叨叨拍三人马屁，这一抓，他懵了，只当是他话多叫三人心烦。
　　旋即忙道：“爷，怎么了？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我闭嘴，我闭嘴还不行吗！”
　　“怎么了？！”慕同尘将他拎到前面，按着他头，“沙岩呢？！那小孩呢？！”
　　“不就在那——”声音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一愣，眼睛顿时瞪大了。
　　沙梁下，一望无际，除了黄沙，毫无一物。

祸雨
　　明知深知这事不简单，也下了马，“怎么回事？”
　　伊迪哈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急的满头大汗，解释着，“刚才在这儿的！刚才在这儿的！沙岩还有那沙织小娘……怎么会这样，这不可能啊……”
　　他按了按突突乱跳的太阳穴，正欲开口——
　　面前伊迪哈的声音戛然而止瞳孔剧烈骤缩，浑身发抖，面色苍白地看着他身后。
　　“这又是怎么了？”他话锋一转，侧脸过去。
　　顿时，他被人一拉，巨大的惯性使他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眉毛还未来得及皱，他就听见耳畔传来慕同尘的大喊，
　　“伊迪哈！赶紧上马，跑！”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天摇地动，狂风呼啸，沙粒像利刃一般撕开空气直冲过来，要将天地间的所有一切毁于一旦。
　　天空也在沸腾般的翻滚，压下来，压下来，要将一切压成齑粉。
　　顷刻之间，大雨倾盆。
　　还来不及震惊，容问便松开他急喝道：“阿知！赦罪！”
　　不消他说，明知立马将赦罪拿在了手里。
　　大雨肆虐着，伊迪哈吓得软倒在地上，一双眼惊惧看着眼前那个可怖的怪物。他已将一切都忘了，嘴唇颤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只能后退。
　　但他能后退到哪去，那庞然大物的身子盘桓在他们脚下，将四周围的水泄不通。
　　他竟然觉得空间逼仄起来。
　　“你他大爷的傻了？！”形势危急，明知上前一把拎起瘫倒在地上的伊迪哈，摔上马背，“往前跑！”
　　他一拍，烈马嘶鸣抬起前蹄，泥水溅在他身上，即刻冲了出去。
　　“你们——”伊迪哈苍白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可他已经来不及理会了。
　　那长的像条巨蛇的怪物张开血盆大口一咬而下——
　　“闪开！”他还未来得及反应，身后传来慕同尘的大喝。
　　下一秒容问将他一捞，带离了地面，退开几丈距离。
　　慕同尘是动了真格的，手中玉碎陡然增大至一柄剑长，一挥，万千利刃般的花瓣裹挟着白色神力将漆黑蛇头抽的向后仰倒去。
　　卷起狂风刮来一股瘴气，直熏的三人头晕脑胀。
　　明知顿时明白了，眼前这庞然大物并不是什么蛇，而是另一种远比蛇更难对付的邪祟之流。
　　“阿知，来了！”这空当，容问已拔出了妄念，横亘在身前，眼神透出森然冷光。
　　豆大的雨珠泼打在剑刃上，声音泠然。
　　他亦拔出了赦罪，“小心。”
　　周围浓雾聚集，叫人看不分明。容问感觉极准，果见一阵风后，浓雾后一双泛着蓝绿冷光的巨眼朝他们飞快俯冲过来。
　　二人分跳两端，蛇头压下来，沙梁上泥水四溅。
　　这邪祟也不是吃素的，眼见未得手，它便又躲回了重重浓雾后。
　　二人正无从下手。
　　后面慕同尘恰巧过来，一挥玉碎，飞花卷起一股狂风将浓雾吹散一半。
　　“眼睛！”他冲二人大喊。
　　明知立马明白了，这祟物的弱点在于眼睛。
　　趁着它重振旗鼓的空当，他隔着雨幕示意容问。
　　二人飞身而上，分刺向邪祟两端的两只巨眼。
　　慕同尘也上来，玉碎自中央一挥而下。
　　岂料，在即将得手之际，邪祟长尾一卷，横扫过来。
　　即便是慕同尘已将蛇头重锤向地面，他们也只能避开。
　　不出所料的失了手。
　　三人复回到地面上，雨势更烈，兜头泼下来，三人浑身湿透了，雾霭重重而祟物隐匿其中，情势胶着。
　　“我吸引他视线，其余就靠二位了！”慕同尘啐了一口，暗骂着，隔了哗啦雨声说完这一句，他便又飞身上去，与巨蛇缠斗在一起。
　　明知深知眼前情势不许他们过多停留，旋即拧了眉，一抹脸上雨水，“鬼神大人，按慕同尘说的！”
　　半空中传来凌烈之声，万千片飞花随风乱卷，随雨肆虐。巨大蛇头，浅紫身影在浓雾后时上时下，时隐时现，天地间一片狼藉。
　　再由不得二人思考。
　　“阿知，绕后！”容问手腕一转，挽了个剑花，已经飞身向了邪祟巨大的脑袋后。
　　他点了点头，也飞身上去。
　　这邪祟显然非同小可，三人具是竭尽全力。
　　慕同尘的方法挺奏效，自他玉碎上飘出的千万飞花将整个蛇头包裹住，利刃似的将漆黑雾气凝结成的蛇头刺的千疮百孔，溃不成形。
　　他以法力支撑着，冲对面飞身上来的二人大喊，“就是现在！”
　　接着他玉碎一挥，花瓣四散开来成一个大圈，将邪祟团团围住。
　　巨大蛇头只有上半部分还完好。
　　一双蓝绿巨眼得以重见天日，还未来得及高兴，身后二人便飞冲上来，十成法力凝于两柄神剑——一刺而下。
　　只见眼前巨大眼睛一阵恐惧地骤缩，仓皇卷了蛇尾过来。
　　这法子显然已经失效了，慕同尘冷哼一声，又是一挥玉碎，花瓣围成的大圈直向蛇尾，将其挡住。
　　眼见大势已去，邪祟便扭了身子想逃。
　　而两人的剑尖已经印在了它瞳孔里。
　　一声短促的尖锐嘶鸣后，巨大蛇身剧烈扭动几下，轰然倒地。
　　然而事情远没有结束。
　　正当三人精疲力竭，打算落回地面时，下方凝成蛇身的黑雾一阵翻涌，顿时天摇地动。
　　“怎么回事？”慕同尘执着玉碎，盯着下方翻涌沸腾的瘴气，匆忙掩鼻，“这回又是什么？！”
　　他们也朝那下面看去。
　　容问脸色陡然变得煞白，将原本已经归鞘的妄念又祭了出来，“阿知，你和雪神大人先走！这东西你们对付不了！”
　　不由分说地，他撂下这句话，转眼投身入下方翻滚的瘴气。
　　“容问！”他匆忙去拉他，却只牵住一片衣角从自己手指缝中飞快滑过，留下一片冰凉的濡湿。
　　顿时他瞳孔骤缩，眼里映出一个庞然怪物，像是骷髅，身上黑气森森，从涌动的瘴气里生长出来。
　　四周尽是“喀拉喀拉”声，天空中雷声炸响，一切犹如镀上一层漆黑的釉。
　　容问已经到了怪物跟前，看也不看地挥出一道力，将他们与他之间隔绝起来。
　　这东西是人的邪念凝成的祟物——荒神。
　　容问说的不错，这东西他们确实对付不了，甚至是他们天道正神的天生克星。
　　受其影响，明知动弹不得，浑身不停的发抖，一丝法力也使不出来。
　　他缓缓下坠，赦罪“哐当”一声掉了下去。
　　“发什么呆呢？！”慕同尘用劲了最后一丝力气将他一抓，使了个诀，二人一转眼飞了出去。
　　摔在了地上。
　　豆大的雨珠不停的扑打在他们身上，明知面朝着地面，生生喝了一嘴泥水。
　　僵硬的身子才缓过来，他缓慢地自地上爬起来，吐了一口泥水。
　　远处天雷滚滚，黑雾涌动成一片，看不分明。
　　容问还在那里。
　　单枪匹马地面对那个令人胆寒的怪物。
　　他撑着地面往起爬。
　　“干嘛去？”慕同尘摔的七荤八素，仰面翻倒在地上，不停咳嗽。
　　他头也不回，脸色苍白如鬼，“容问还在那里。”
　　“你他妈脑子摔坏了！你去送死？！”慕同尘一下跳了起来，使劲将他一摔在地，“你找个镜子照照，看看你的神官印成什么颜色了！”
　　地上雨水已经汇集成了一个小水洼，他闻言一低头，水面映出一个苍白人影，额间细线似的朱砂色神官印竟隐隐泛出黑色。
　　他才从恍惚之中猛然回神。
　　额间这条细线，是诸神命脉所在。
　　做神明和做人一样困难。神明听尽万民心意，恶愿与善愿一并包容，而自己的心意便无人听取，久而久之，就易被杂念恶意困住，陡生妄念，化为堕神。
　　而这条细线则是护神明心思澄澈，不为杂念恶意所困扰的重要之物。
　　荒神正是厉害在此处，它是世间恶念的集合体，可以轻易的叫一个神明堕落。
　　换句话说，他差点儿万劫不复。
　　“清醒了？”见他脸上稍微有些鲜活之色，慕同尘才稍微气顺了，“你家狐狸崽乃是堂堂鬼神大人，万恶之首。这两遇到一起可都不是吃素的。”
　　他朝着远处雨幕中翻涌的黑雾看去。
　　明知也看。
　　眉心跳的厉害。
　　他去摸赦罪，却摸了个空，才想起来，刚才仓皇失措把它弄丢了。
　　“赦罪没了，我去找找。”他说着，重新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不停下落的雨水。
　　“你要去送死我便不奉陪了，”慕同尘一怔，旋即叹了口气，将手中玉碎一转，化成了寸来长的一根发簪，“玉碎带着。万年霜雪养成的花，世间没有比它更纯洁的东西。左右能护住你的心神。”
　　他将玉碎丢给他，“祖神亲点你司天下极恶之物，这遭下去可别自己成了极恶之物。丢人！”
　　“遂不了你的意，放心。”他将玉碎随意簪在头上，往前走，“多谢。”
　　身影渐渐没入雨幕中。
　　不过片刻他便看见了半埋在泥沙里的赦罪。
　　头顶一阵轰然之声。
　　他将赦罪随手一捞，飞身上去，还是适应不了荒神巨大的恶意袭击，但有了头上的玉碎，与前相较，好了许多。
　　‎
　　作者有话说:
　　阿知说的：赦罪没了，我去找找。
　　慕同尘听的：心肝狐狸崽没了，我去找找。
　　真·语言大师!

尺寸可观
　　黑雾将他包裹，越往里走他就越发感觉到冷，寒意顺着雨水渗进骨髓里。
　　四周虚幻一片。
　　没有看见容问。
　　头顶深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打斗声，随着闪电明灭。
　　容问饶是众恶之首的鬼神，对付起荒神来也轻松不到哪去。
　　这么想着，他的心愈发的沉了。
　　此刻关键是要探明容问在哪。
　　他摸到了深入师讼幻境时容问给他戴上的那枚指环，心思一转，凝了几分法力在指环上。
　　闭上眼睛，默默想着容问。
　　愿力起了作用，指环上亮起点点荧光，汇成一条纯洁晶莹的线，向前延伸。
　　明知大喜，顺着线飞身出去。
　　没过多久，线便消失了，指环失了法力下落，他迅速接过，将上头雨水擦干净，重新戴上。
　　眼前的景象叫他一阵恐惧。
　　荒神巨大的身躯在瘴气中穿梭，容问在它面前渺小的只剩一个黑点。
　　数只恶鬼围绕在他周围，尖厉地嘶嚎，用尽浑身解数朝他发动攻击。
　　雨水顺着剑尖下滑，身后黑袍纷飞，他吃力的抵挡，脸色被雨水瘴气泡的发白。
　　明知可以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声。
　　“容问！”他来不及多想，一下飞扑过去。
　　听见了这熟悉的声音，容问一怔，踉跄着用力一击挥开了四周纠缠不放的恶鬼，一回头，果真看见了那个熟悉的白色身影。
　　明知已经到了他面前，一把扶住他，“怎么样？”
　　后者看着他，脸上闪过一抹喜色，但很快变得苍白，“阿知？你回来干什么？这畜生是你们的克星……你有没有事？”
　　他抓着他，左右看看，神色急切。
　　“怎么？我不能回来？”明知不答，看见他侧脸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血液顺着雨水滚下来，顿时有些怒意。
　　他将血水揩干净，捧着他脸细细看了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不回来，就这么看着你受伤吗？！”
　　“小伤而已，不小心蹭的，我可没那么弱。”容问眼神闪过一丝灼热，侧头在他掌心蹭了蹭，要吻上去。
　　他赶紧想要将手放下来，却终究没动，任他在掌心落下一个冰凉虔诚的吻。
　　“阿知，你感觉如何？”这时候容问才发现不对，猛地抬头凝视着他额间神官印，见那条细线并无异样，才松了紧皱的眉毛。
　　“放心吧，我撑的住。”明知侧头给他看玉碎，“慕同尘的玉碎在这儿，护我一时半会儿没问题。”
　　容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先解决了荒神。”一见着容问受伤他什么都忘了，这时候才想起他回来的目的，　　话音刚落，一群影子似的恶鬼又冲了过来。
　　容问手疾眼快将他一卷，退开十几步，挥出一剑，可那边荒神又开始动作了。
　　“你别管这边，我来对付这些畜生，”明知一把推开容问，一剑挥出去，打开死缠的恶鬼，大喊，“荒神那边交给你了！”
　　说完这一句，他再也无暇顾及，与一群恶鬼交战起来。
　　纵使容问再不放心，也只能按他说的来做，毕竟对于明知来说，这怪物的威胁更大，他不敢拖久了。
　　“阿知小心，切勿硬来。”撂下这句话，他俯冲向荒神。
　　明知这边较为轻松。
　　身为恶神，他对这些畜生本来就有不可抗拒的威慑力，对战之人换为他后，一众恶鬼气焰顿时熄了大半，若非是荒神影响，它们断不敢再冲上来。
　　“吾以恶神之名命尔等速速退下！若再敢为祟物爪牙，就休怪本神不客气！”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便降伏了大半恶鬼。一挥赦罪，厉声喝道。
　　恶间神官印散发着阵阵威压，叫众鬼瑟瑟发抖，不敢上前。
　　加之头上万物之主雪神大人的法器玉碎加持，众鬼无不服者，四处逃窜。
　　了解了这群畜生，明知才按了按眉头。
　　西府君那里绝对出了什么事情，否则这些恶鬼断不敢如此猖狂竟敢与荒神狼狈为奸。
　　但眼下他们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这事得稍微靠后。
　　容问那边鏖战正酣，形势胶着。
　　头上玉碎虽能保他一时，但要对付荒神还是未免有些乏力。
　　他只能等着。
　　焦急的等着。
　　想了想他将赦罪拿起来，使了个剑诀，指向荒神，“容问！赦罪给你！”
　　他大喊道，将赦罪一挥而出。
　　这道剑诀解开了赦罪的禁制，它现在完全可以通人意。
　　总比干等着强，他这么想道。
　　容问来不及回答，只等赦罪飞到他身边，也解开了妄念的禁制，一挥而出。
　　两把剑一长一短，一黑一白互相应和，将荒神打得溃不成形，白色骨头碎作数片下落。
　　明知看着才略微松了口气。
　　荒神大怒，跟着攻击如急雨一般袭向容问。
　　两把剑又连连抵挡，掩护着容问。
　　他的心跟着时起时落。
　　好在有了玉碎护着，荒神似乎没有发现他，否则又要给容问平添麻烦。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荒神渐渐衰弱下去。
　　容问趁此机会，召回妄念，迅速俯冲上前，用尽法力一刺而下。
　　赦罪一路劈开荒神陡然长出的手，掩护着。
　　得手了！
　　一阵安静过后，荒神白骨组成的巨大身躯轰然倒塌。
　　“阿知！”丢了手中妄念，容问看也不看身后，从一片四散的瘴气中踉踉跄跄的向他飞掠过来。
　　纵使再强的人，被瘴气熏染如此之久，都会迅速衰弱下去。
　　明知估计他已经是极限了，赶紧上去，一下接住他，拥在怀里，“我在，我在。”
　　巨大的惯性使他们从高空跌落，一路从沙丘上滚下去。
　　二人身上脸上全是泥水，像两只互相打闹玩了一身泥巴的花猫。
　　沙地被泡软了，倒是不疼。
　　容问压在他身上，动也不动，要不是还能感觉到他喘着粗气，明知都要以为他昏死过去了。
　　还好没事。
　　他松了口气。
　　雨还在不停往下落，二人浑身都湿透了，容问的头发堆叠在他脖颈处，又湿又痒。
　　他只能伸手给他揽到脑后，梳理整齐。
　　有的粘在了脖颈上，他想了想用手去扒拉。
　　动作时手指尖一不小心就擦到了他喉结。
　　只感觉身上人剧烈一抖。
　　下一秒他双手便被人紧紧钳住，一按，定在了头顶。
　　“阿知，别乱动。”容问头后仰，呼吸急躁，一双眼黑沉沉地凝视着他。
　　这个动作使他很难受，便尝试着挣扎了几下，“你先放开我——”
　　突然他神色骤变，不挣扎了。
　　准确的来说是不敢再挣扎了。
　　他朝下看去。
　　衣袍紧贴在身上，二人之间几乎没有距离，于是他便能异常清楚的感觉到某个灼热坚硬的物什，正顶在他双腿中间。
　　尺寸可观。
　　……
　　“龙有逆鳞，摸不得，阿知不明白吗？”容问凝视着他，眼神滚烫，声音暗哑。
　　他眼观鼻鼻观心，侧过脸。
　　“呃……你先下来吧。”他努力想忽视掉那物什，却发现是徒劳，只能微分开双腿，让彼此都能喘息。
　　喘息是喘息。
　　只不过俩人现在这姿势……羞耻得很。
　　于是容问喘息的更厉害了。
　　雨水滴在容问身上，再流到他脸上，脖颈处，衣领里，一路蜿蜒，带了灼人的温度，烫的他几乎也要化为一滩水。
　　浑身又热又痒。
　　腕上钳制他的力终于松了，容问滚到一侧，曲腿坐起来。
　　明知仰面躺在地上手臂遮挡着眼睛，雨水兜头泼下来，浇灭了一场火。
　　二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我去将赦罪和妄念找回来。”他才起身，看了眼容问，又很快撇开了眼睛，只往前走。
　　……
　　看着他慌乱不堪的背影，容问又将眼神转向下方昂然挺首的罪魁祸首，回味似的笑了笑。
　　……未免逃的太过狼狈了。
　　**
　　明知再次回来时，手中不仅拿着妄念和赦罪。
　　还有消失不见得阿巳。
　　他深入还未散尽的雾障中，一眼便看见了白骨堆里头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阿巳。
　　估摸着是先前中了什么埋伏，具体情况还要等她醒了才知道。
　　就先将人带了回来。
　　“找到阿巳了。”他说着向容问走了过去，把妄念丢给了他。
　　红着耳朵状似不经意地往下瞟了一眼。
　　那物什已经恢复了正常。
　　看来是缓过来了。
　　他这才松了口气
　　容问将剑收了起来，也朝他看，眉毛一皱，“她怎么在这儿。”
　　“此番荒神莫名出现，非同小可，等她醒了再问问。也不知道伊迪哈怎么样了，眼下先去找慕同尘汇合。”明知一手挟着昏迷不醒的阿巳，一手伸向地上的容问，“……你还好吧？”
　　容问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突然笑了，一手抓住他从地上站起来，“阿知是指？”
　　“没完没了了是吧？还能指哪儿？”这人还真是不要脸。他一手打开他。
　　后者干笑了一阵，才终于有了个正经样，还是懒懒散散的，　　“若问的是身体，我好歹也是个鬼神，阿知不必担心。”他靠过来，将他被雨水缠结在一起的头发梳开，指尖透着些凉意，“阿知，谢谢。”
　　眼眸深深的，带着灼热的温度，“虽然我不希望你回来，但你回来了，我很开心。阿知……”
　　叫了他一声，却不说了。
　　雨还在不停的下落，迎面扑来，他的眼睫都濡湿了，看不清东西，可却看清了眼前人一双清澈的眼；他的耳边全是吵闹的雨声，听不清话语，可却听见了近在咫尺的剧烈心跳。
　　愣怔片刻，他突然退开一步，别过了脸，“……走吧。”

醋了
　　慕同尘正急得团团转，就见远处浓厚的雾障渐渐散开，飞来两个身影。
　　这才放下心来。
　　俩人此时均是狼狈不堪，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
　　白衣人手里还挟着个什么东西。
　　再近些，果然是阿巳。
　　他愣了。
　　“阿巳怎么在那儿？”二人落了地，便赶紧迎了上去，问道。
　　“多谢。”明知将阿巳放在地上，把头上玉碎一拔，抛给慕同尘，“目前不知道，待她醒了再说。”
　　他蹲下身去摸了阿巳额头，蓦地转过来，“对了，见伊迪哈没？”
　　“哪有功夫去找他。”慕同尘将玉碎收回去，摊了摊手，“他要去知下城就走不远。说不定等会儿见这雾障散去就自己回来了。”
　　明知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点了点头。
　　这时候周围雾障已经差不多散尽了，天色与之前相比虽然亮了很多，却依旧阴沉，荒神留下的白骨堆积如山，此间犹如地狱，莫名的让人觉得压抑。
　　容问一手在头顶划开一道仙障，遮挡着不停下落的雨水，“阿知，不如我差卷耳去看看？”
　　为对付荒神他们已经花了些功夫，若再耽搁下去，今日之内铁定到不了知下城。
　　他倒忘了还有个卷耳。
　　这么想着，便“唔”了一声。
　　即刻，容问召出了卷耳。
　　庞然大物从天边直冲他们飞奔而来，慕同尘一见这架势，赶紧往二人后面退。
　　上次见卷耳还是在大忘山与容问一道守岁的时候。
　　时隔几个月，卷耳似乎又圆润了不少，往他身上扑过来的时候，差点倒在地上。
　　召它来是为了正事，明知赶紧后退了一步，摸摸卷耳的头，“卷耳，拜托了。”
　　再见到他，卷耳高兴得很，只管摇头摆尾的兴奋乱叫。
　　容问呵斥了声它才不情不愿地走了。
　　三人等在原地，
　　不过多久，卷耳便回来了。
　　远见着，嘴里似乎还叼着个什么东西，不停地扭动着惨叫。
　　……看情形应该是伊迪哈。
　　“哈哈哈，这蠢狗竟然把人给叼回来了，”慕同尘已经哈哈已经哈哈大笑了起来，伊迪哈还在半空中战战兢兢的惨叫着，被吓破了胆却还要伸手去攻击卷耳，惹得卷耳一阵不耐地低吼。他又道：“还不给吓坏了。”
　　明知无奈的笑了一下。
　　他们真正的身份伊迪哈还不知道，只当他们三人是东州来的略有些身手的望族公子。
　　这下真瞒不住了。
　　卷耳从天上落下来，将嘴里讨厌的东西报复似的往地上一甩，几下扑腾过来，往明知前面一坐，吐着舌头眼巴巴的歪着脑袋看他。
　　他还未来及动作，就见旁边容问晃了一下到跟前，冷冷一笑，“让你去看看，谁让你给带回来的？怎么，我的话不管用了？”
　　作势要敲上去。卷耳脸上兴奋的表情一扫而空，赶忙躲到明知身后，瑟瑟发抖。
　　明知一把抓住他，看了一眼卷耳，“罢了，罢了，事已至此。”
　　安慰的摸摸卷耳的头。
　　卷耳很受用，蹭着他的腿，舔舔他掌心，把自家主人忘了个干净。
　　痒的明知一阵笑。
　　“……都听阿知的。”看着卷耳半晌，容问硬扯出一个咬牙切齿的笑。
　　这笑得让一旁的慕同尘一阵胆寒，总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堂堂鬼神大人总不至于醋一只狗吧。
　　伊迪哈已经吓傻了，一张脸煞白，嘴唇哆哆嗦嗦。
　　“伊迪哈？”明知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伊迪哈完全呆住了。
　　他又叫了一声，“伊迪哈！”
　　这才见他呆滞的抬起头看了一眼，“……三位爷——”
　　他看见了明知旁边的卷耳，声音卡在了喉咙里，接着赶紧连滚带爬的往后退，哆嗦着指向卷耳，“妖、妖、妖怪啊！”
　　卷耳不乐意了，扑到他眼前，恶狠狠地叫，吓得伊迪哈直往三人身后躲。
　　“卷耳，别吓他了。”明知忙将卷耳喝了回来，又看向伊迪哈，解释道：“它并非妖怪，方才是我们差它去找你的。”
　　伊迪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卧在他脚边乖觉的卷耳，才松了一口气，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
　　“三位，咱以后有话好说，别……”他指了指卷耳，“别吓我不是。”
　　慕同尘一阵笑，一巴掌拍在他肩头，“行了，一个大老爷们被只狗吓成这样，丢不丢人。”
　　“爷……我一届凡夫俗子，可真没见过如此……”伊迪哈虎躯一震，“呃……威武霸气的狗。”
　　说完他又想起了正事，往三人身后看了看，由于害怕声音不自觉地低了，“……方才那个、那个怪物呢？”
　　“早被我们解决了，”慕同尘拍了拍他，“放心吧。”
　　伊迪哈惊讶的目瞪口呆，不由得又重新审视了眼前三人一番。
　　但终还是什么都没问，朝三人一抱拳，“三位爷果真厉害，方才多谢三位救我，此大恩我伊迪哈一定铭记于心！”
　　明知摆摆手，想了一下说，“我问你，你行走大漠这么多年，可曾见过方才那怪物？”
　　“爷，何出此言？”伊迪哈不解道。
　　明知看着脚下一堆白骨笑了笑，“随口一问，只是觉得这怪物突然出现在此处有些蹊跷罢了。”
　　三人对此问题都颇为关注，都盯着伊迪哈看。
　　伊迪哈打出生下来头一回被生的如此齐整的三人盯着，即使他们是男子，也有些局促，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这、这还真没有，说来也倒霉，打我出生下来就没听说过大漠中有谁遇见过这么可怕的东西。偏就我赶上了，真他大爷的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他一脸的晦气劲儿。
　　“原是这样。”明知若有所思地看着地上堆堆泛出青色的白骨。
　　三人脸色都不大好。
　　“三位爷，怎么了？”伊迪哈挠挠头，以为是自己说错什么话了。
　　“这儿没你的事儿了，你要是缓过来了就去找找马匹，”慕同尘皱着眉，把他支走，“耽搁太久了，裴罗他们等不起。”
　　伊迪哈摸不着头脑，但一听见裴罗二字，就再也没有异议了，连忙应下。
　　见着伊迪哈走远了，慕同尘才收回视线看着明知正色道：“我飞升千年，只见的一次荒神，这次算第二回。上一次大概是一千五百年前，人间有位帝王叫珏，这人是个暴君，死后下令坑杀三十万黎民殉葬，导致民怨沸腾，成了荒神。荒神肆虐人间，后被一个堕落的神明控制，用它来屠戮众神，天庭一度人心惶惶，后来还是祖神亲自出手才了结了此事。”
　　“但是我们如今遇见的这个又从何而来，”他眼里闪出危险的光，蓦地看向明知，“伊迪哈说的不错，大漠这么多年以来从没有人遇见过荒神，怎么就我们倒了八辈子血霉遇见了？明知，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明知一怔。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荒神是冲他而来的，并且有个人在幕后操控。
　　“前因既已种下，就需得你去解……”他脑中蓦地闪过一千年前祖神对他说的这番话。
　　……原来，这个“前因”来得如此快吗？
　　“雪神大人，我不知你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容问这时候冷冷地道。
　　他与祖神的对答只告诉过慕同尘，容问自然什么都不知道。
　　“容问，……他说的不错，荒神确实是冲着我来的。”他苦苦一笑，打断二人的谈话。看了一眼慕同尘，后者摊了摊手。
　　他点了点头，拉开了容问。
　　“阿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容问紧紧拉着他，眼里满是疑惑不解。
　　想了想，他觉得这事儿与容问关系不大，还是不告诉他为好。
　　便说道：“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你不必担心——”
　　“阿知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跟我没关系？”钳在他手上的力道大了几分，手腕生疼。
　　容问几乎要气笑了，“怎么？跟我没关系就跟雪神大人有关系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这事没必要——”他别开眼，尽量不去看他。
　　“没必要告诉我是不是？”容问突然打断他，声音透露这一股怒意。
　　……
　　他没说话，只是垂着头。
　　过了一会儿，手上的力道终于松了。
　　“原来，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容问苍白无力地笑着，最后说了一句，“那么那些吻算怎么回事……那些拥抱又算怎么回事。”
　　并非疑问的语气，他只是失神地呢喃着。
　　明知一阵错愕。
　　雨细细地扑打在他身上，他透着雨雾看容问单薄的背影，觉得雨下进了心里。
　　**
　　没过多久，伊迪哈就回来了。
　　不愧是多年行走沙漠的人，就这一会儿，他便找到了他们的马匹。
　　“三位，马匹都找回来了，这便赶路吧？”这边三个人一人站一个地儿，谁也不理谁，偏伊迪哈没看出来，兴致冲冲的朝三人招手。
　　慕同尘点了点头，走过去在明知肩膀上拍了两下，叹了口气，“走吧。”
　　他应下，朝容问方向看去。
　　容问已经上了马，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伊迪哈不知从哪儿多找出来了一匹马，颇为狗腿的跟他说不必再两人挤了。
　　眼下这情况，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容问，便独乘一匹。
　　阿巳在伊迪哈去找马之时就醒了，不过对前面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没问出什么来。
　　这时候雨差不多已经完全停了下来，天空碧蓝如洗，若有似无的刮着几缕湿润的风。算得上是大漠中百年难遇的好天气。
　　几人安顿好，才慢悠悠的上了路。

知下城
　　去知下城的路已有几十年没人踏足过。
　　漫道的白骨，从湿润的沙土中冒出个头。
　　几人驱马慢悠悠地走着，这时候天上已经没有太阳可以依照，没过多久他们便又失去了方向。
　　“这么下去，等我们到了知下城裴罗他们都凉透了，”慕同尘半裹着斗篷，没戴兜帽，脸上一副不耐的表情。他看着伊迪哈，“你当真不记得上回来的时候走的方向了？得亏你行走大漠这么多年，丢不丢人？”
　　“爷，您可饶了我吧，”伊迪哈倒也不气，回身来朝几人一抱拳，“这大漠可比不得东州，尽是黄沙，十天半个月一场大风就能轻易将一座山搬个位置，更遑论是三十年前的事情。”
　　他这话说的倒是没错。
　　大漠之中本来就不容易辨别方向，一般商旅都是靠着常年不变的太阳寻路，夜晚便靠星宿。
　　可他们倒霉，遇见了个荒神，一场雨下来，什么都没了。
　　他们此刻与黑夜中的盲人没什么区别。
　　左右都是摸瞎，走哪儿便也没了什么区别。
　　“爷，我倒是有个办法，就是不知道靠不靠谱。”伊迪哈这时候又挠了挠头，回身看着三人，不好意思的笑。
　　明知道：“说说看。”
　　这人少说也在大漠中，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年，病急乱投医，何况想和“医生”还是有些经验的，　　听听也无妨。
　　“我想这拘缨国水草丰沃，俗话说的好，有水便生风，有风便起浪。”伊迪哈道：“咱们这地方估摸着距拘缨国已经不远了，风倒也能从拘缨国吹过来。”
　　他看了看三人，眼神两转，“左右也是无头苍蝇乱撞，不如顺着风向走，三位看如何？”
　　明知想了想觉得他这番分析有理，便道：“值得一试。”
　　几人便牵了马缰朝风向走。
　　“话不知早点儿说，本大爷陪你绕这么半天？”慕同尘边骂道。
　　伊迪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这方法也不是多靠谱，大漠中天气多变，指不定一会儿就没风了。”
　　……还真没风了。
　　不过走了一炷香的功夫，风吹的越来越小，到现在直接没了。
　　开过光的嘴，恰如是也。
　　几人停驻在黄沙中央，看着不远处一块光秃秃的巨石，都愣了。
　　“你这个乌鸦嘴！”慕同尘拉过马缰探身去打伊迪哈。
　　伊迪哈忙躲开，大声分辩，“这……我哪儿知道啊。”
　　俩人一阵吵吵闹闹。
　　这一路上行来，容问没有和明知说一句话。
　　此时立在他前面，不知在想什么。
　　想了想，他驱马上前，一句话还未说出口，就被阿巳打断了。
　　“啊，我知道怎么走！”她指着面前的巨大岩石，开了口。
　　几人便都把目光投向了阿巳。
　　“你这沙织小娘，可别瞎说，老子行走大漠这么多年，都不知道怎么去知下城，你一个小娃娃又如何知道的？”伊迪哈道。
　　阿巳扬起稚嫩的脸，有模有样的冷哼了一声，“你笨呗。”
　　伊迪哈怒了，作势要将她摔下马去。明知也顾不得容问了，赶紧上前拦住伊迪哈，“好了，你跟个小孩较什么劲。”
　　说完又把目光转向阿巳，笑了一下，“你这话可当真？”
　　“我没有骗人，只是先前爷爷不让我说——”阿巳不满的嘟囔着，突然一捂嘴，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果真是小孩儿。
　　明知暗笑，心里的戒备顿时烟消云散。
　　“我们是要去救你爷爷，他肯定不会怪你，可以告诉我们是怎么回事吗？”他笑道，循循善诱。
　　阿巳咬着嘴唇想了想，才把一切都与他们说了。
　　原来，这群沙织人其实一直住在拘缨国与知下城周围，不过近几年日子不好过了，他们才想了办法全族迁移。前面那老头的说辞不过是因大漠人都恐惧拘应国那地方，为了避免事端而已。
　　明知到对他们从哪儿来到哪里去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阿巳他们全族长期生活在拘缨国与知下城周围，自然知道去那里的路，况且他们不过一日之前才从那地方过来。
　　纵使风沙再大，地貌特征参考物也查不到哪儿去。
　　于是他便对阿巳笑了笑，“你还记得去知下城的路？”
　　“当然，我们来的时候路过了，我可是全族记性最好的人！”阿巳仰起脸，神色颇有几分骄傲。
　　说阿巳记性好他倒是信，毕竟全族上下老弱病残，只有她一个小孩。
　　得亏他们在那地方也能生活这么多年。
　　明知暗想道。
　　慕同尘揉了揉阿巳的头发，露出一个温和笑容，“那就有劳你给我们带路了。”
　　又看向伊迪哈，“你带着阿巳走前面带路。别欺负一个小姑娘！”
　　“是、是，爷您都发话了，我哪敢啊。”伊迪哈忙不迭点头，红黑面皮笑出几个褶子。
　　两人驱马走在最前面，阿巳兴致勃勃的在马头上指点江山。
　　伊迪哈再不乐意，听了慕同尘的嘱咐也不敢多说什么，全凭着阿巳来。
　　一行人便在一个半大小姑娘的带领下，歪歪扭扭地上路了。
　　他一直偷偷的看容问。
　　看他皱眉，看他情绪低沉。这么长时间只是跟在他们后面，一句话都不肯说。
　　一想到他先前说的那句“那些吻算什么回事，那些拥抱算什么回事”，明知的心脏就一阵一阵的发紧。
　　三番五次寻了机会想过去搭话，容问则一概不理，驱了马离他远远的，　　他心里莫名的生出一阵怅然，低着头懊恼。
　　便没注意到，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容问一直落在他身上的复杂眼神。
　　**
　　说来到奇，他们在阿巳的带领下，一路风平浪静。
　　竟然真的倒了知下城。
　　几人在马上，远远便见前方城墙重重，尽是青白石砖搭就，秃鹫或是老鸹不时从城中哀嚎着飞起，更显得鬼气森森。
　　“看吧，我没骗你们。”阿巳一见远处的石头城，兴奋地朝后面三人挥手。
　　伊迪哈本来一路跟她斗嘴过来，偏到这时候什么都不说了，只见得脸色煞白一片。
　　“三位爷，就是这地儿。”等三人到旁侧，他才压低声音道。
　　像是稍微大声一点，岁厄鬼就能冲出来似的，　　“就这破地方？”慕同尘挑挑眉，“你和你那帮弟兄就是在这儿遇见沙鬼的？”
　　听他说见“沙鬼”两个字，伊迪哈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鲜血淋漓的夜里，抖了两抖，“爷，这地方确实是……知下城。”
　　明知见他握住缰绳的手骨节泛着白，便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先去看看吧。”
　　说完，他便将马驱赶向前。
　　待到那青白的城墙近在咫尺，他才祭出赦罪，挂在马侧。
　　马绕了一圈，却什么都没有发现，他注意到，这城竟然没有城门。
　　怎会没有城门？
　　他狐疑想道，一边叫了伊迪哈到前来。
　　这时候伊迪哈基本上已经恢复了正常，听见他叫，赶忙上前来，谨慎地将陌刀横在身前，左顾右盼，“爷，您叫我？”
　　“这是干嘛，又没沙鬼，把刀放下。”他一下拍在伊迪哈后脑勺上，笑骂道。
　　伊迪哈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我这不是小心驶得万年船嘛。爷您叫我是？”
　　“这里是知下城我信，”他勾住伊迪哈的肩膀，往前带，让他看仔细面前高耸的城墙。扬扬下巴，“怎么进去？”
　　这还真把伊迪哈给问住了。
　　只见他一愣，几步跨上前，研究了半晌，才又转回身子，面露难色，“爷……这我还真不知道。”
　　明知也没指望他能知道。
　　话又说回来，他们闹腾这半天，沙鬼难不成没发现？
　　再看这知下城，除了鬼气森森，一派正常。
　　若不是伊迪哈来过，他险要以为走错了地儿。
　　明知“唔”了一声，挥挥手示意伊迪哈下去。盯着城墙暗自思忖。
　　“边儿去。”慕同尘下了马，将伊迪哈一拉，自己上了前。补了句，“看着阿巳。”
　　伊迪哈乐得离此地远点，赶忙点头哈腰的走了。
　　绕着城墙走了半晌，慕同尘又回来了，皱着眉，“这倒是奇，按道理这就是知下城，……怎么会没有城门呢？”
　　“不如直接破开试试，再等下去，裴罗他们估计要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说着，他站起了身，作势就要扬玉碎。
　　明知赶忙要阻止他。
　　“雪神大人，不如等到晚上，”却听得边儿上容问慢悠悠地开了口，“这地方既然成了鬼城，作息规律与人就是相反的。若我猜的不错，这城门时间不对怎么也是轻易破不开的，不如等等。”
　　云厚厚地堆叠在他们头顶，间杂着几绺霞光，四周都是阴沉沉地，已经能感觉到夜晚的寒冷。
　　天快黑了。
　　他们前几次遇见沙鬼也都是晚上。
　　容问的话不无道理，再者要进这沙鬼窝也需要先算计算计。
　　这么想着，慕同尘只好作罢，点了点头，将玉碎收了起来。
　　“伊迪哈，跟我拾柴火去。”他拍了拍明知的肩，眼神示意，朝伊迪哈走去。
　　伊迪哈不知他们打算了什么，一头雾水，“啊？不进城中去了？”
　　“等到晚上……”
　　俩人说着，带着阿巳走远了……

哄人
　　城墙跟前便只剩下了两人。
　　倏地起了一阵风，吹的明知一阵哆嗦。
　　他抬眼偷偷看容问，迟疑地走了过去。
　　容问也走，寻了块地方坐下，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蓦地想起了在兰沽国师讼幻境中他们也曾这样。
　　只不过位置换了个对过。
　　他一阵苦笑。
　　没办法，谁让自个儿理亏，就该哄人。
　　待坐好了，容问才抬起头来，怀里抱着妄念，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
　　他有些尴尬，在容问的注视中也坐了下来。
　　那视线依旧没有挪开。
　　被迫无奈，他便只能转过去看他，生平第一回哄人，竟不知道怎么开口。
　　于是他又将目光收回来。
　　几次下来，容问作势要走。
　　“容问！”他赶紧扯住人衣袖。
　　容问状似疑惑地看着他，二人目光相触，他像触电似的赶紧松开手，慌忙低头。一双手在衣袖中攥的骨节泛白，牙齿死死咬着嘴唇。
　　这一刻，他突然很恨自己，竟然如此的胆怯懦弱。
　　究其原因，他还是害怕容问不接受他的道歉，再也不理他了。
　　就因为这个简单又幼稚的原因，他竟然迈不出这一步。
　　多么可笑。
　　“阿知，”突然容问叹了口气，道：“抬起头来。”
　　他在他身旁又坐了下来，摸到衣袖中，拉起他的手，垂目一个个抚开紧握的手指。
　　掌心留下了一道道发白的印迹。容问揉捏着那些印迹，将它们细细抚平。
　　看着眼前人的温柔细致，他突然释怀了，抬起头，“先前……对、对不起。”
　　……竟然结巴了。
　　明知大窘，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手上温温柔柔的力道突然停了。
　　“阿知，要我教你怎么哄我吗？”容问将他放开，笑了一声，凝视着他，像只被雨淋湿的大狗。
　　修长手指漫不经心地点了点自己的唇，勾着一丝笑。
　　他的心情很好，明知感觉到。
　　但自己的脸却红透了，尤其是他看见眼前这人因笑意而上勾的眼尾，挺直的鼻梁，带着湿润的眼睫，再到上下滚动的喉结……
　　脑中一片混乱。
　　这人真是个混蛋！
　　他暗骂道。
　　偏这混蛋还没感觉到自己有多不要脸，直勾勾地看着他，挑了挑眉，又点了点自己的唇。
　　他喉结上下一阵滚动，慢慢地靠了过去，眼睛微瞌，呼吸都在颤栗。
　　偏这混蛋竟然一侧头——躲开了。
　　“？”他一愣。
　　下一秒，他便被容问抱住了，笑意落在头顶，“我开玩笑的，阿知不必勉强。”
　　“先前那件事我没有生气，我只是……害怕。”他的声音闷闷地，带着委屈，“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明知低.喘.了两口气，喉结上下一阵滚动，心不在焉道：“怕什么？”
　　容问不答，退开些距离垂目看他，又突然靠近，与他近在咫尺，呼吸缠在鼻端。
　　他嘴唇翕张，喘息着，难耐地仰头。
　　“阿知，以后别这样了，好不好？”容问却又挪远了一点，声音低沉暗哑。
　　他听不清他问的什么，眼神迷离地再次仰头，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声音颤栗着，“唔……好。”
　　“真乖。”面前的人终于靠近了，却只是用鼻子轻轻蹭了一下他的鼻头，一触即离，整个人松开他，退的远远的，　　顿时，明知大脑空白一片，喉结上下滚动，凝视着容问。
　　“怎么了？”这混蛋无辜地问。
　　他呼吸平复了，浑身热意退散，站起身来，气道：“没事！”
　　混蛋！乖你大爷！
　　他暗骂，将脚下湿软的沙土恶狠狠踩出一个脚印，都快恨死容问了。
　　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了，容问才长松了一口气，回味似的摸摸鼻子，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精明笑意。
　　一回忆起明知刚才那副喘息着看他的表情，他便止不住的颤栗。
　　还好忍住了。
　　**
　　明知站在马边儿上，连喝了几口水，才将喉咙抑制不住的痒意压下去。
　　这时候，伊迪哈已经抱着一捆柴火回来了，他正需要做点儿什么来转移注意力，便随手将另一个水壶抛给了伊迪哈，“幸苦了，喝点水，我来。”
　　说着便要去接他手中柴火。
　　“不辛苦不辛苦，爷您歇着。”伊迪哈哪敢让他动手，赶紧将柴火往地上一放，急急忙忙喝了口水，又抱起柴火走到了容问坐的地方。
　　二人笑着说了些什么。
　　他盯着一副笑模样的容问，恨得咬牙切齿，骂了句，“混蛋！”
　　这话正巧被刚从后面赶回来的慕同尘听进了耳朵里。
　　“骂谁呢？”慕同尘一挑眉，手臂往他肩膀上一架，顺着他眼神一看，便看见了容问，又问道：“你真打算一直瞒着啊？”
　　他这会儿心里正烦着，没反应过来这人说的是什么，皱了眉，问：“瞒什么？”
　　“明知啊，”慕同尘一拍他肩膀，难得的认真，“我劝你还是好好想想，别越陷越深。鬼神大人什么意思你不会不清楚，关键是人巴巴地送给你，你不要还好，你若是要了……”
　　他将他上下扫了一眼，叹了口气，“你受得起吗？祖神大人那番话你还没告诉他吧？”
　　明知听着他云里雾里一阵不着边际的话，以为他又在找茬儿。
　　却在听到这一句的时候怔住了。
　　祖神当初之所以点他为恶神，为的只是要他有朝一日了结一千年前他种在月沙关下的“前因”。
　　他能苟存至今，只是因为罪孽没偿还完，那个“前因”还未了结。
　　“待前因了尽，罪孽得赦，你便恢复自由。”
　　祖神说的委婉，但于他这个死了一千多年的孤魂而言，自由不过是……灰飞烟灭。
　　他一个注定要赴死的人，又怎可与他人结一段妄缘？
　　神明的一生太长，要忘记一个人难如剜心，他若是不要还好，他若是要了，他日前因到来，又该将容问置于何地。
　　慕同尘担心在这儿。
　　世人有言：①“不可结缘。”
　　恰如是也。
　　慕同尘说的没错，他受不起，所以他不敢要。
　　“他能对我有什么心思，玩的你看不出来，我就算想要，人家给吗？”他浑不在意地笑道：“别瞎操心。”
　　慕同尘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你真这么以为？”
　　他答不出来了，笑意僵在了脸上。
　　这时候，容问朝二人走了过来，“雪神大人，阿知。”
　　“伊迪哈这火生的有些时候，我看看去。”慕同尘看俩人一阵，点了点头，边说边走向伊迪哈。
　　“你和雪神大人聊什么呢？这么久。”容问朝他靠过来，去拉他手，“天快黑了，阿知冷么。”
　　他摇摇头，不说话，只是凝视着他，眼睛黑沉沉的，　　看的容问呼吸一滞，忙问，“怎么了？”
　　“我在想……”
　　“嗯？”容问见他只是看自己，又不说了，神色顿时严肃了几分。
　　他抬手抚摸着容问的侧脸，再到眉睫，惹得人一阵轻颤，
　　“容问，你不要太认真了，好不好。”他眼眸深深的，望不到底，说了这么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但容问从他话语中听出了哀求。
　　“阿知说什么？”他抓住他手，用了几分力，眉毛轻轻皱着。
　　明知挣开了，回握住他，十指交扣，笑了一下，“走吧。”
　　如此明目张胆的行为还是第一次，何况还有人在，容问顿时什么都忘了，只跟着他走。
　　所幸那边三个人正在研究怎么生火，对他俩一概不见。
　　伊迪哈双手合十握着根木棍，使劲钻着，美其名曰钻木取火。
　　结果半天连点儿烟都没冒。
　　慕同尘看不下去了，“照你这么下去，明早都生不出火来。边儿去，我来。”
　　伊迪哈挠着脑袋悻悻然退开来，将木棍给了慕同尘。
　　二个人围着柴火堆，兴致勃勃。
　　在伊迪哈不注意的时候，慕同尘赶忙递了个眼神给明知，才装模作样地拿起木棍，“看好了。”
　　伊迪哈紧盯着，眼睛眨都不眨。
　　明知一阵无语，使了个法术过去，配合慕同尘诓人。
　　只听“哗”的一声，柴堆燃起熊熊烈火，差点儿把伊迪哈一头鬈发燎了个干净。
　　伊迪哈赶紧后退，伴着慕同尘的笑声眼里满是疑惑不解，“没道理啊……”
　　他嘟囔着，拿着慕同尘丢下的树枝左瞧右看，挠着头。
　　这时候暮色四起，整片天空开始变得灰蒙蒙的，夜风带着冰凉的水汽，冻的刺骨。
　　还好他们将火生了起来。
　　天是黑了，可眼下如何处理阿巳使得几人犯了难。
　　若是容问的猜测准确，他们则马上就会进入知下城，伊迪哈便罢，好歹有点自保能力，可阿巳又该如何是好。
　　留在这里是绝对不行的，　　想了想，明知看向伊迪哈，试探着说，“伊迪哈，要不你——”
　　伊迪哈虽看着五大三粗，此刻却将他的意图看的清清楚楚，
　　“三位不必再多费口舌，我出发前曾向死在沙鬼手底下的兄弟们发过誓，此番就算有去无回也要为他们报仇！”他打断明知，挺直腰杆，朝三人一拱手，“何况眼下已经到了沙鬼门口，哪有不进去的道理。我伊迪哈断做不得如此缩头王八！”
　　这番肺腑之言已经表明了他的决心。
　　三人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另寻他法。
　　阿巳人小鬼大，好似知道了他们的难处，便道：“我也不做缩头王八，我要去找爷爷。”
　　看着阿巳，明知突然想起了容问先前对他说的话。
　　眼睛眯了眯。
　　这小孩一路过来看着似乎没什么问题，不过他总觉得她未免在某些时候太过于及时。
　　如前，他们按她所指之路便遇见了荒神，又到了知下城。
　　若如此看来，与其纠结将她怎么办，倒不如带着。
　　……只是还是得有人看着她。
　　他又犯了难。
　　“阿知，不如让卷耳跟着她？”这时候，容问靠过来说。
　　显然是跟他想到一块去了。
　　不过卷耳确实合适。
　　“有劳。”他笑了一下，道。
　　‎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于《夏目友人帐》

入城
　　这厢几人解决好了这件事情，便到城墙边寻找入口。
　　青白石砖在冷寂月光下散发着寒光，夜风一过，整座城都在哭嚎。
　　明知不禁打了个寒颤。
　　看来容问还真是说对了。
　　他们绕着城走了不大一会儿，果然见城墙一段出现了一道门，洞开着，从他们这儿看，里头漆黑一片。
　　待明知反应过来时慕同尘已经走了进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伊迪哈瑟瑟发抖缩成一团，但已经到了这个节骨眼，再想退缩未免太过于丢人，何况裴罗还在这城里面。
　　“爷，您等等我啊！”他便叫嚷着，将腰上陌刀横在身前，随着慕同尘走了进去。
　　这两人一道带走了阿巳，以及暗中跟着的卷耳。
　　裴罗与那群沙织人生死未卜，他们得抓紧时间。
　　“走吧。”明知看了一会儿，将赦罪召了出来，拿在手上，对旁边容问说。
　　“阿知，”容问一下拉住了他的手，凝视着他，“不要离我太远了，我担心。”
　　他也看他，突然笑了，“说什么呢？我好歹也是个神明，哪有那么娇弱。”
　　“放心吧。”他补充道。
　　说完他先走进门内。
　　夜色已深，里头情形看不大清，但同时他也感觉到了一种不详的氛围。
　　他一怔，眉毛顿时皱紧了，将赦罪握紧，止步不前。
　　“阿知，怎么了？”容问此时刚到他身后，见他不走了便问道。
　　一瞬后，他才回过神，强挤出一个笑意，“没事。”摇了摇头。
　　二人前面亮起一点灯火，在风中跳动，伊迪哈的惊呼声隔着浓墨似的夜色传来。
　　他们对视了一瞬，旋即便向着那点灯火走去。
　　只见得伊迪哈手中擎这个火把，慕同尘俯着身子，阿巳则躲在一边，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模样。
　　三人紧紧围着中间的一块空地。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着，走到了三人身边。
　　慕同尘才怔怔地回头，仅看了他一眼，让开了一个空隙。
　　“……这可不得了了，二位。”他一指空隙里头，脸上表情古怪。
　　什么东西能让神界魁首说出此等话语，明知更好奇了。
　　“什么了不得——”从空隙里挤了进去，他一句话还未说完，人却已经愣住了。
　　旋即脸上也露出了古怪神色。
　　……
　　“阿知？”容问叫他。
　　几人散开又围成一个大圈，齐齐看着地面。
　　地面上仰躺着一个“人”。是个约莫三四十岁的黑脸男子，眉毛上横着一道刀疤，直到太阳穴。四肢向上曲张着，脸上表情惊恐，五官诡异地扭曲。身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衣，腋下夹着一个灰色包袱。
　　包袱被沙土盖了一半，露出里面几件衣服。四周散落着几枚西州铜钱。
　　伊迪哈颤颤巍巍伸出一只手，到他鼻子下面，又以迅雷之势收回来。
　　“……三位，这人……死了。”伊迪哈嗓音颤抖着，脸色苍白地看向三人。
　　“我们看不出来？”慕同尘白了他一眼，朝地上的尸体扬扬下巴，“认识吗？”
　　伊迪哈看了他一眼，“这是说的哪里话，我怎么可能认识。”
　　几人都在这儿，他胆子大了，俯前去看了那尸体一会儿，眉毛皱了又松，松了又皱，“不过……”
　　“嗯？”明知看向伊迪哈。
　　“这人衣着打扮看着像是拘缨国人。”伊迪哈说道，又将地上散落的银钱捡起来看了看，眼里露出惊喜，
　　“确实是拘缨国人！”他将银钱拿给几人看，“三位请看，这钱币上面印着红莲图案。红莲是拘缨国女君的图腾，此钱名为‘莲钱’，只在拘缨国境内有流通。”
　　三人看着他手中钱币，果然见钱币上由中间自两边层层叠叠地印满了莲花瓣，整个钱币乍一看就像是一朵盛开的莲花。
　　知下城邻近拘缨国，有拘缨国人出现在此处倒也不足为奇。
　　……但这人死状太过诡异，身上也未见得伤口。
　　明知左右看了一圈那尸体，犯了疑惑。
　　难不成是被吓死的？
　　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就算是沙鬼也做不到把人活生生吓死。
　　他暗笑着摇了摇头，又看了一眼地上诡异的尸体。
　　……说是被抽了魂魄还差不多。
　　突然，他脑中灵光乍闪。
　　“抽了魂……”呢喃着，一股恐惧涌上心头。
　　感觉到他不对劲，容问皱了皱眉，挪了过来，“可是发现什么了？阿知。”
　　他已经来不及解释了，只仓促地摆了摆手，接着对几人说，“快！看看周围还有没有相同的尸体！”
　　几人都被他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吓得一愣。
　　“阿知，你是怀疑……”容问目光沉了沉，凝视着他。
　　未待容问说完，他已苍白地点了点头，看着地上仰躺的诡异尸体，“我怀疑这人是被生抽了魂魄……此处恐怕不止他一个人。”
　　“抽、抽魂？！”伊迪哈吓得脸色发白，一双眼瞪得足有铜铃大。
　　眼前这位爷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偏偏组成一句话他就不懂了。
　　“爷，您、您可别吓我，难不成那沙鬼还会抽魂？”他一届凡夫俗子哪经历过这个，好不容易生出的胆量在此刻溃不成军，连带着声音都在抖。
　　慕同尘促狭地哼笑了一声，“怎么？怕了？怕了就回去，趁着还未走远。”
　　伊迪哈被他这么一捉弄，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唰地站直了身子，“谁、谁怕了！我只不过是、是好奇！”
　　“不就是具尸体嘛，我这就去找！谁怕谁是孙子！”边说着，边抖着将手中陌刀握紧，朝前面故作大步走去。
　　慕同尘动也不动，好整以暇地看着伊迪哈远去，朝着他背影喊，“仔细沙鬼，我们就在此处等你。”
　　听了他这句“沙鬼”，伊迪哈背影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他继续走，没入一片黑暗。
　　等到脚步声都听不见了，三人才收回目光。
　　慕同尘蹲下身来看地上的尸体，慢悠悠道：“若这人真是被生抽了魂，那这事儿可就不简单了。”
　　他抬头看二人，“除了西府君，谁有这么大本事？”
　　这事儿从头到尾什么时候简单过？明知听着他说，暗自腹诽。
　　却又听见他后半句问话，想了想道：“你不会怀疑是西府君干的吧？”
　　“怎么可能，”慕同尘啧了一声，站起来拍拍手，“她不会做这种事情，也犯不着。不过我倒是好奇是谁胆子这么大，西府君眼皮子底下抽生魂。”
　　“罢了，我猜这事儿她可能不知道。”他补充道。
　　容问也赞同，“云府君师从祖神，十五岁与诸子百家论道，十七帝王拜其为国之谋士，与东府君梁遂同为‘诸国四君子’之一，后又跟随祖神传道。为府君两千载从未出过差错，这其间肯定有问题。”
　　他看向明知，笑了笑，“阿知，待从知下城出去了，不如去西府君那儿走一趟？”
　　想了想，明知点了点头。
　　西府君那里肯定是要走一趟的，就如容问所说，西州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西府君不应该不知道，这其间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情。
　　三人这便商定好了。
　　伊迪哈去了半晌，还没回来。
　　“别是出了什么事情，”明知有些担心道：“左右都是要往前的，我去看看。”
　　他向伊迪哈离开的方向走，容问紧跟着。
　　始作俑者慕同尘一副散漫模样，浑不在意道：“我看他是害怕了，此刻出了城也说不一定。这人看起来粗枝大叶，其实精得很，寻他作甚。”
　　听他这样说，明知即刻不满的啧了一声，正打算反驳，“我说你他大爷的——”
　　前方有人“咦”了一声将他打断，接着是一阵杀猪般的嚎叫。
　　“啊——”
　　听出来这声音来自于久去不返的伊迪哈，三人赶紧带了阿巳仓促地往前飞冲。
　　“伊迪哈？！”明知大喊着，“怎么回事？！”
　　“爷，还真有、还真有……”他话音刚落，一个黑影连滚带爬的滚过来，颤巍巍指着不远处，
　　明知将手中火把递给容问，一把将伊迪哈拎起来，急忙问道：“有什么？尸体？”
　　他直直看着伊迪哈，心中一沉，希望他说出那个否定的答案。
　　但事实却使他失望。
　　伊迪哈也看着他，脸色苍白，额上冷汗在跳动的火光下折出冷寂残忍的光。
　　喉咙上下滚了两滚，他艰难地点了点头，“是尸体……不止一具，全都是尸体，全都是……”
　　嗓音已经带了哭腔。
　　“什么？！”慕同尘厉声喝道，吓得伊迪哈一抖，手中火把掉在了地上，滚出几丈远，火光跳动着照亮所到之处，地面上搁置着一双双鞋，有大有小，颜色各异，贵贱不同。
　　火光跳跃向上，鞋面上生出腿，躯干，头颅……再往上，不尽相同的脸映入眼中。
　　仰倒的，抱着孩子的妇女，挺着肚子的孕妇，垂髫幼童，耄耋老人……
　　上百具，上千具，四肢摆出不自然的动作，表情苍白惊恐，五官扭曲着——他们周围全是尸体！

招魂台
　　一时间寂静无声。
　　“……他大爷的！还真叫你这个乌鸦嘴给说中了。”慕同尘回头对明知骂道，颤抖着将手中火把高举向前——
　　跳动的火光霎时将周围照的恍如白昼。
　　他们顿时将周围可怖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寒风将滚在地上的火把熄灭，明知只觉得冷意从心底往上窜，浑身发着抖。
　　阿巳一个半大的孩子，打出生起就没见过如此场景，顿时被吓得尖叫起来。明知忙回过神，向伊迪哈使了个眼神。
　　伊迪哈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邪门的地方，便哄着阿巳走到别处。
　　这二人一走，周围几乎落针可闻，阴郁的气氛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竟有人敢如此丧心病狂无法无天！看来这趟西府君府是必去不可了。”慕同尘皱着眉蹲下身，在他面前赫然仰倒着一个半大小孩。
　　明知也皱眉。
　　下手之人竟然连小孩孕妇都不放过，不仅猖狂，更是残忍暴虐。
　　这么大的事西府君怎么会不知道？
　　这么一思忖，他已做了最坏的打算。
　　“只愿西府君安然无恙……”他说道。
　　其余二人闻他此言，顿时面色也都凝重了不少。
　　最坏的结果不外乎有人弑神，但若真如此，西州这烂摊子就绝非是他们三人可以收拾得了的，　　“云府君道行高深，轻易出不了什么事，”容问宽慰着说，双眼眯了眯，“只是这人如此大手笔，先不说他是谁，单论这些被抽取的生魂……他究竟要做什么？”
　　明知顿时被点醒了，惊诧地看向容问，“你是担心……”
　　“阿知，这其间怕是有更大的阴谋。”容问点点头，神色凝重。
　　明知一怔。
　　若说此人有什么目标，莫非……
　　“阿知？”见他脸色苍白着许久没搭腔，容问便觉不对，担忧地凝视着他。
　　慕同尘看两人一会儿，适时地开口，“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倒是眼下，不如想想法子找到那群沙织人和裴罗，好从这鬼地方出去。”
　　二人颇觉有理，才从各自的思绪中回过神。
　　但就此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叫上伊迪哈，走吧。”明知对二人说道，顺便喊了伊迪哈两声。
　　声音在空旷的夜风中传的很远，但却无人回应。
　　他一挑眉，又叫了两声，没得到回应，只当是伊迪哈走得远了，索性向他方才离开的地方走去。
　　约莫半盏茶，但见周围开始出现房屋瓦舍，木质的横梁窗扉在风中咯吱作响，酒楼食肆前写着揽客招呼的破烂幌子已看不清颜色，在风中孤零零地打着旋儿。
　　透过未来得及掩实的破烂柴门，窥得屋内掀翻在地的桌椅案几，色彩瑰丽的陶盘瓦罐碎了一地。
　　主人家走的仓促。
　　对此三人倒并不注意，只细心留意着伊迪哈的动向。
　　容问索性直接召出了狐火，在杂错的街巷旁排成一溜儿，幽蓝火光沿着道路延伸至更深出。
　　但却未见得伊迪哈和阿巳的身影。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还能长了翅膀不成？”慕同尘拉着一张脸，顺脚踢开脚边的一个破瓦罐，眼神跟着骨碌碌滚向前方。
　　从他们一脚踏进这座城开始，明知便已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出。
　　想了想，他看向容问，“能探知卷耳的方向吗？”
　　卷耳受命跟着阿巳，若能知道它的位置，便可寻到伊迪哈。
　　容问点了点头，却早已经结了印施法，闭上了眼，旋即睁开。
　　“西边。”他言简意赅道，眉头微蹙。
　　“西边？”慕同尘一挑眉，“看来是有人按捺不住了。这么肥的饵咬是不咬。”
　　容问担忧地看向他，“阿知……”
　　他想了想，点了头。
　　牵扯到两条性命，这饵他们就算不想咬也得咬，这幕后黑手是吃准了。
　　这人对他们的了解程度莫名令他觉得毛骨悚然。
　　“怎么了？”容问见他怔怔地不知在想什么，便问。
　　这才将他唤回神，只见慕同尘手执着玉碎已经走远了。
　　他收敛好思绪，微一笑，“无事，我们也走吧。”
　　二人跟上，事发仓促危极，这时候他们已经不顾隐藏身份了，飞掠过盘根错节的街巷，将蚁穴般复杂的房屋瓦舍抛开至脑后。
　　夜色冰凉，整座城一片死寂。
　　知下城东西纵横，龙盘虎踞，东边繁华，西边则相对的荒凉。约摸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周围房屋街巷才渐渐稀少，风冷洌冰凉，吹得狐火左右跳跃。
　　慕同尘倏地停了下来，等二人上前，满脸凝重地盯着容问，“鬼神大人，有句话我得问问……方才到现在卷耳可曾移动过位置？”
　　“嗯？”明知一挑眉，疑惑出声。
　　慕同尘没回答他，只是盯着容问。
　　“……不曾。”容问闭上眼睛结印，片刻又睁开，却见得脸色已经白了，“糟了。”
　　他暗骂道，抽出妄念，寒刃一挥，挽了个剑花单手背在身后，旋即蹙着眉向前飞掠。
　　衣袖带起一阵冷风。
　　“容问！”明知慌忙跟上去，心知是卷耳出了事情，也不由得着急。
　　面前是一片枯树林，白森森的粗壮枝干从沙土里生出来，挂了千万条红色布条，在风中摇摇晃晃，形如鬼魅。
　　甚至还能听见枝干相撞时发出的咔咔声，狐火的幽蓝映在飞舞的红布条上，在地上照出婆娑的影，诡异至极。
　　容问身影一下子飞窜了进去。
　　飘忽的布条遮挡了部分视线，明知看不太清楚，也只能跟着进去。
　　“容问！”生怕容问一着急出什么差错，他便边喊边穿过层层叠叠须发似的红色布条。
　　摸索着走了半晌也没见回应。
　　身后慕同尘也没见跟上来。
　　只得凭着直觉继续向前，“容——”
　　声音生生被捂在喉咙里，狐火哗的一声全部熄灭，侧旁树后探出一双冰凉的手将他一拉。
　　他顿时心下一凛，挥出赦罪直劈那人面门。
　　“锵”的一声，那人也拿出什么东西来挡。
　　正好奇着，只见手的主人挑开了面前遮挡的布条，“阿知，是我。”
　　原来是容问。
　　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他慌忙收回赦罪，扑上去，“可有伤着你？”
　　“找到卷耳了？”四周一看，只有容问一人，便问。
　　容问轻笑了一声，抬手，两人中间亮起一簇微弱的狐火。
　　“无碍。”容问说，“卷耳找到了，只是……”
　　他皱了皱眉头，明知立马感觉到了大事不好。
　　容问又道：“阿知随我来。”
　　走了不远，他看见了卷耳，躺在一颗树下，奄奄一息。
　　“怎会如此……”顿时他瞳孔骤缩，慌忙上前轻唤，“卷耳？”
　　卷耳脑袋耷在地上，听见声音才半抬起，睁着乌溜溜的眼睛舔了舔他的掌心，痛苦的轻哼了声，旋即又垂下了头。
　　它的腹侧一条大口子流着血，散发阵阵黑气。
　　明显是被邪祟侵袭了，卷耳虽不怕邪祟，但若是污秽之气入侵体内，也是不好受的，　　他轻轻摸了下卷耳脑袋，蹙了蹙眉。
　　“多亏有雪神大人提醒，来的还算及时。”容问说，又叹了口气，“可惜没将其抓个现行。”
　　“这倒不妨事，左右还会遇到。”明知想了想说，“只是眼下卷耳被邪祟侵扰，再跟着我们肯定不行，得赶紧治疗。”
　　“阿知莫急，我已经召了狐爻来，片刻就能赶过来。”容问将他扶起来，“大忘山有一处灵泉，可濯洗世间一切污秽，卷耳当无大碍。”
　　闻言他才放心下来。
　　等了不一会儿，刮起了一阵风，树梢不停的晃动，前方半空中赫然出现一个什么物什，看不大清。
　　一跃而下，朝他们缓缓走近，借着火狐的光，明知看清，那原是一只火红的狐狸，毛发虎虎生风，一双眼炯炯有神。
　　多半便是狐爻。
　　狐狸走近他们，化成个红衣男子，一双眼向上勾勒，邪媚气横生。
　　狐爻欠身抱拳，“大人找我？”
　　“你这是什么样子？”容问不言其他，先皱了皱眉。
　　想是原身示人犯了这人忌讳。狐爻倒是不明白，此地就这两人，怎么也不算外人，况他这身火红皮毛在狐族多少也算得上是顶漂亮了，也不会冲撞他旁边那位的眼。
　　这位平日不在意这些，怎么今日反倒在意了？
　　这话只在心理过了一遍，嘴上不说，笑了一下又欠身，“大人召的匆忙，图快便没在意这些。”
　　看向容问身边的人，弯腰一礼，一双媚气横生的眼向上勾出笑，“恶神大人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狐爻与容问说来算是同族，但风姿迥然。
　　还惦念着花娘的可亲，且这人是容问的友人属下，明知也生出几分亲切，便点点头笑答：“多谢挂念。”
　　这厢二人说笑着，另一人脸便柔然可见的黑了，清咳了一声打断二人，使了个眼神给狐爻。
　　明知便正色向狐爻抱拳，“有劳。”
　　二人一道走向卷耳。
　　容问对狐爻略交代了几句，又走了回来，已经换上了一脸笑意，“卷耳便交给狐爻了，这边事情还没完，我们也走吧。”
　　看了一眼卷耳，明知点了点头。
　　告别了狐爻，二人一刻也不敢耽搁，直向知下城西边飞掠而去。
　　中途遇见了先前走散的慕同尘，便把大概情况与他一说。
　　三人神色凝重，一路无话。
　　越往西，周围的树便越大，枝条上垂下的红布条也越多，风一刮，传来一股血腥味儿。
　　情况不对！
　　明知敏锐地感觉到，再看向其余二人，便知想法不谋而合。
　　前方两颗巨树中间露出一点白色，三人齐齐顿住脚步。
　　微有铃音入耳，血腥味愈发浓重。
　　慕同尘借着树影遮挡缓缓走向前方。
　　“阿知，当心，这地方邪气很重。”明知欲走，被容问一把抓住，牵到身后。
　　他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到了那巨树后面，铃音也越来越嘈杂。
　　那点白色原来是一方高台，白玉堆砌的，四周七七四十九重台阶直通其上，四角高大乌柱上垂着金铃和雪白色招魂幡，上头以鲜血画了密密麻麻的咒语，血迹未干，随风翻涌间顺着白幡往下低滴。
　　他们嗅到的血腥味来源于此。
　　他们苦寻良久的裴罗则跪在旁边。
　　见裴罗无碍，明知便松了一口气，但旋即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那高台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还跪坐着一人，小小的身子，嘴角诡异地向上勾，念念有词，手指在地上画出一道道血色经文——是阿巳！
　　她身边仰倒着伊迪哈，面色青白，一只手臂已经被剖开了，血液汇成一条小溪。
　　阿巳沾着伊迪哈的血书写，半边高台已经写满了。

恶斗
　　明知如遭雷殛，浑身颤抖着。
　　……红色垂绦，高台，招魂幡，还有密密麻麻的咒语——此处是一方招魂台！
　　传说中的恶毒术法，以白玉筑台，阴沉木挂招魂幡，再以活人取血书咒。
　　如此便可召回心念之人魂魄。
　　他定了定神，看着高台之上着魔般念念有词的半大小孩，心底生出无尽的疑惑。
　　……她究竟是谁？不惜以如此损阴德的方法，要招谁人的魂？
　　他头痛欲裂，意识混沌不清。
　　迷迷糊糊听慕同尘骂道：“招魂台？如此恶毒的混账法子，这小姑娘可以啊！”
　　“生人既成鬼魂便都由二位府君统一管理，或入轮回道，或受使赎罪……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区区的祭台就放归人间？”容问亦抱着手臂冷笑道。
　　明知骂不出来，眼前这俩位，都是没做过凡人的，有千百年的寿数可以挥霍。
　　他肉体凡胎十七年，除却不知事的五六年，余下的都在体会生老病死悲欢离合的无奈，见过抱着早夭的孩儿哭泣的妇人，见过痛失爱侣的青年，也见过幼年失怙失恃的婴孩。
　　为了能留住所爱之人，就算再荒唐的法子也要试一试。
　　……总归有个念想。
　　只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伤及无辜之人的性命。
　　眼神当即淬了寒冰，冷冷地扫过高台上的身影。
　　台上阿巳在飘摇的招魂幡后若隐若现。
　　突然，她停下了手中动作，僵硬地转过身体，眼睛无神地望过来。
　　三人大气都不敢出，冷汗冒了一身。
　　“不新鲜了！不新鲜了！”阿巳倏然垂目，歇斯底里地大喊，疯狂地将地上伊迪哈的血揽向自己……
　　意识到是徒劳，她木讷地起身，不知从哪摸出一把雪亮的匕首，踉踉跄跄跪爬向伊迪哈。
　　事态大为不妙。
　　蹙了蹙眉，明知再也来不及思考许多，暗骂了声，旋即抽出赦罪，飞掠上高台。
　　空气撕裂开来，风呼啸着擦过耳际。容问在身后压低声音急喊，“明知！”
　　只想着救伊迪哈，他已全然不顾。
　　转瞬就到了高台丈处，悄然靠近阿巳，却突然感觉一股不详之感扑面而来。
　　他看见阿巳仰起头，凝视着他露出一个诡异阴鸷的笑容。
　　心底大惊，他赶紧后退，却为时已晚，周围出现上百只岁厄鬼，直冲他面门！
　　阿巳得意地步步后退……
　　这一瞬，明知感觉到，阿巳的目标是他！
　　旋即，他回转身体，朝身后聚集而来的岁厄鬼挥出一剑，银色剑气撕开空气直劈过去，耳畔顿时只余下岁厄鬼的厉嚎。
　　破开一条道。他又回身，后退，借力再朝前挥出一剑，岁厄鬼死伤大半，但终不顶事，不过一瞬，岁厄鬼便又发疯似的聚集过来。
　　依旧没办法靠近伊迪哈。
　　仓皇之下，他再次后退，跌进一人臂弯——
　　“闪开！我抵挡一阵，你二位想办法救伊迪哈和裴罗！”身侧飞过无数片雪白花瓣，直刺向前，慕同尘身影一闪，挡了过去。
　　容问一只手揽着他俯冲向伊迪哈，“阿知，只救伊迪哈与裴罗，切莫纠缠。”
　　另一只手已经将妄念紧握在手。
　　“我明白，多加小心。”他简约回应。容问才将他松开，凝视着他点了点头。
　　二人迅速分开两端挥剑向下。
　　阿巳看着上方冲将过来的二人，终于慌了一瞬，但很快，她便又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
　　一双眼贪婪痴狂地盯着半空中的他。
　　……好像他是一个苦寻良久的物品。
　　明知怔了怔，更加确信了阿巳的目标是他，伊迪哈不过是诱他出手的饵。
　　但……究竟是为什么？
　　就这晃神片刻，耳边传来容问的惊呼，“阿知，躲开！”
　　听见声音他猛然回神，发现容问已经朝他冲了过来，一脸苍白。随他慌乱的目光，他旋回身，瞳孔顿时骤缩，身后悄然无声的围上来数十只岁厄鬼，其中一只与他近在咫尺！
　　他已然来不及躲开，甚至连挥剑的功夫都没有——岁厄鬼一掌打在他了胸口。
　　“阿知！！”一股剧痛从心口蔓延开来，五脏六腑都好像被碾碎了，他失力向高台掉下，像只断线的风筝。耳朵嗡鸣阵阵，容问的嘶吼却听的尤为清晰。
　　他砸在了高台中央，全身骨头好像碎了，一股鲜血自喉头涌了出来。
　　半空中，岁厄鬼一只接一只的扑向容问，阻挡他。
　　“阿知！阿知……滚开！！”他边挥砍边叫他。
　　声音听起来几乎是要哭了。
　　明知仰了仰头，又颓然失力，强牵出一摸抹笑，心道，不哭不哭。
　　“恶神大人竟还能笑得出来……你就快死了！你知不知道？”他半阖的眼中印出阿巳一张笑容扭曲的脸。她声音异常兴奋，“你就要死了，哈哈哈，可是他就会回来……”
　　“他要回来了？”突然神色又转为苍白悲凉。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突然摇摇头，自言自语，“不不不，他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
　　明知仰躺着，感觉有水滴落在额际。
　　一怔，痛感又将他拉回现实。
　　“他”是谁？
　　他冷笑了一声，牵动着四肢百骸都在碎裂般的疼痛，喉头翻涌起腥甜，“你觉得我会死？凭你……杀得掉我？”
　　这刻，阿巳猛然抬起头，怨毒地凝视他，“蚍蜉尚可撼树，”她顿了顿，朝向容问轻蔑一笑，“明小将军又凭什么觉得能逃出去……莫非是凭那边那条只会冲着你摇尾巴的狗？哈哈哈哈哈……”
　　她大笑起来，像是恨毒了他。
　　自知不能与她争一时意气，明知强压下心头怒意。
　　“这个自是不消你操心，”对着狂笑的阿巳慢悠悠道：“就算我是死了，容问也要我。”
　　说这话时，他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个锅炉里，从头到脚都是烧红的，　　“……倒是你，孑然一身，众叛亲离，连先前那个‘爷爷’都是假的吧？还真是可怜啊。”他面不改色，继续道，观察着阿巳的表情。
　　瞎猫碰上死耗子，这八杆子打不着的话不知怎地触到了阿巳的逆鳞。
　　只见她遽然色变，一张脸青白交织，一脚踢向明知腰侧，狂怒大吼，“你敢可怜我？！你怎么敢！！”
　　巨怒之下，她小小的身子突然有了千钧之力，踹向明知的那一脚发了狠——
　　他只感觉自己身子一侧在地上摩擦，弓成了一颗烧熟的虾子。
　　耳边传来容问带哭腔的惊呼和阿巳快意的大笑，
　　被踢开了丈远，正好到了伊迪哈处！
　　吐出一口血，他闪电似得撑起身子，抓起裴罗和伊迪哈向半空中容问用尽全身力气一抛，“容问！接着！”
　　才发觉自己中计，阿巳旋即飞冲过来。伊迪哈与裴罗此时却已经到了容问手中。
　　怒意无法消解，她便就着手中匕首，直刺向明知心口，“本来不想这么快杀了你的，但你非要找死！罢了，死了也是一样的！”
　　所有力气都已经用在了救伊迪哈和裴罗，他此刻只能无力地下坠，软倒下去。
　　“阿知！”耳边听见容问无数次的叫喊，他便吃力地看他，想笑一下，全身却又很痛，反而蹙了眉尖。
　　慕同尘挥开周围缠上来的岁厄鬼，一下到容问身边，大批的岁厄鬼立马又围了过来，水泄不通。
　　“鬼神大人，伊迪哈交给我！”来不及多说，他只是无数次的挥舞玉碎。
　　容问立马明白，将手中二人朝慕同尘一扔，妄念朝下劈开数十只岁厄鬼，急坠向下。
　　这时候，夺命的匕首尖已经到了明知心口，只要一用力，世上便再无此人。
　　明知只看着容问，想叫他别过来，却怎么也说不出来话。
　　“放开他！！你敢动他一下我定将你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上方容问杀红了眼，怒吼着朝阿巳挥出一剑。
　　而身后却无暇顾及，慕同尘虽挡住了大半岁厄鬼，但朝他攻击的亦不在少数。
　　竟然生生受了那些攻击，背部皮开肉绽，血水顺着他一袍往下淌。
　　他背对着数十只岁厄鬼，眼里只有他一人。
　　这刻，明知感觉自己的心被剜掉了一块。
　　祖神的话在脑中闪过，“罪恶的赦，你便恢复自由。”
　　他想偿还罪孽，但这刻看着容问，却突然不想死了……
　　容问那一剑是带着狂怒的，撕裂空气直劈向阿巳，纵她有弑神之能，到底也只是个凡夫俗子，剑气凌烈，“哐当”一声，手中匕首落了地。
　　见势头不对，她连忙后退十几步，大批岁厄鬼将她团团护住。
　　身体彻底砸在了地上，明知还是怔怔的，他看到容问越来越近，脸色惨白，肩背部衣衫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将他使劲抱住，一剑横劈向后，无数岁厄鬼生生灰飞烟灭。
　　“阿知，阿知……”他在抖，嘴唇贴在他额际，冰凉一片。
　　明知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顺着他脸侧滑入了衣领里。
　　倏地一怔。
　　……怎么今日都要哭上一回。
　　迟疑片刻，他还是颤抖着伸出了一只手去摸容问侧脸。
　　慕同尘曾经问他“要不要得起”，他确实要不起，也想过疏远容问。
　　……可是面对这么一个人，到底还是狠不下心。
　　至少不能让他在自己这里受到伤害，他不舍得。
　　如此吃力，手却也只摸到了容问颈侧，他笑了笑，声音如蚊鸣，哄小孩似的，“心肝儿不哭不哭……”

皆蝼蚁
　　容问静默地缓缓抬头，一双眼泛红朦胧地看他，“……阿知……你说什么？”
　　半边身子被他拥的发疼，明知听见他声音在颤抖，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嘴上却不回答。
　　手摸到他脊背处，皆是一片濡湿，那容问的血。随着他动作，容问身子也在轻颤。
　　“疼不疼啊？怎么不躲？”他的声音也跟着容问颤抖，鼻腔直泛酸。
　　活了这么多年，他头一次发觉自己这么见不得一个人受伤。
　　容问摇了摇头，将他手捉住，抵在唇下轻轻一吻……
　　箍紧他的手臂松了力道。容问自地上站起来，将他牢牢护在身后，一双眼紧盯着重重岁厄鬼后的阿巳，杀意翻涌。
　　此刻周围空气犹如凝霜，冷的彻骨，但他的眼里只有容问脊背上血肉模糊的伤痕。
　　心里焦急却偏偏动弹不得，只能暂时以法力调息。
　　“二位温存完了？”岁厄鬼分开一条道，阿巳慢条斯理地走上来，朝二人冷笑。
　　容问不答，甚至一个眼神都没投过去，步步向前，朝阿巳走。
　　“容问……咳咳……”明知赶紧叫他，鲜血在喉咙里打转，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容问逼近阿巳，突然站住脚，冷哼道：“你想要他的命？”
　　那张脸上丝毫没有表情，毫无波澜的声音使阿巳莫名地心底发怵。
　　与这一行人相处这么多天，她自信已经将每人的品性，法力高低摸的一清二楚……眼下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容问继续走向她，戾气四散，压的阿巳觉得喘不过气来。
　　多年计划怎可就此功亏一篑，她强撑着，命令岁厄鬼上前，状如疯魔，“杀了他!杀了他！！”
　　寒风飒沓，高台之上招魂幡乱飞，铃音急躁，众鬼疾扑而来，阿巳嘴角得意的上勾，看着眼前一切，只觉得快意。
　　但她低估了眼前这人。
　　容问森寒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扫，气定神闲地挥出一剑。
　　剑气破风，转眼之间，大批岁厄鬼犹如烂泥七零八落，化为烟尘。
　　“怎么可能……”看着岁厄鬼一只只消失在容问长剑之下，阿巳的脸色变了变，不可置信地呢喃着。
　　容问寒刃侧挥，冷冷一笑，“凭这些畜生也想杀我？”
　　岁厄鬼畏缩不前，在这个杀神的威压下瑟瑟发抖，只想后退。
　　“不准退！！”阿巳恼羞成怒，大喝道。
　　众鬼更不敢忤逆主人命令，只能硬这头皮冲向容问。
　　又是一剑，容问这次向阿巳步步逼近，砍开四周不停缠上来的岁厄鬼，剑尖直指向她。
　　阿巳此回脸上厉色全无，浑身气得发抖，看向容问身后躺在地上的明知。
　　“不可以……我要救他，我要救他，只有我能救他……”她呢喃着，紧盯着明知，手握紧了那把匕首，旋即避开与岁厄鬼缠斗的容问，飞冲而上。
　　明知这时仍在运功调息，身体疼痛缓和了大半，四肢稍微才使得上力，忙侧身去看容问，却见眼前寒光一闪。
　　“去死！去死！！”阿巳大喊道，发疯似的冲过来。
　　此时他已经有了抵挡之力，冲阿巳叹了口气，“抱歉，怕是遂不了你的意了。”
　　正欲以赦罪去挡，却见一道黑影先闪了上来，“哐当”一声，匕首落了地，而阿巳已被容问掐住了喉咙。
　　“蠢货。”容问阴侧侧一笑，修长手指发力收紧，阿巳顿时脸色泛紫。
　　那端岁厄鬼已经尽数被处理了个干净。
　　阿巳突然开始大笑，被掐紧的喉咙发出尖利的嘶吼。
　　转眼就被容问使劲摔在了地上，笑声戛然而止。
　　容问不再理会这个疯子，转身捞起明知，问道：“阿知，好些了吗？”
　　“我无碍。”他咳了一阵，任由容问扶着。
　　阿巳被摔在地上，身体蜷缩着，痛极了，额上尽是冷寒，半大的人却不知是什么支撑着，硬是朝二人冷笑，“你们以为这样便能杀了我……我怎么肯就这么死，我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他要回来了，我怎么肯死！”
　　她手肘撑地爬起来，怨毒地看着明知，“明小将军，你活不久了。”
　　语气莫名的笃定。
　　明知不晓得自己什么时候招惹过这么一个人，以至于她这样恨自己，只觉得她这些话像是一种未卜先知的预言。
　　莫名的发冷，倒不是害怕，他侧目瞧容问……而是觉得太快了。
　　他一下拉住冷脸上前的容问，笑着摇了摇头。
　　“何必信她，有你在我怎么会死？”他低声哄着人，过了心里那道坎，说话也就直白暧昧。
　　效果却不怎么好，容问凝视着他，听着那个令人不悦的字眼，眉尖轻蹙。
　　这时候不便多说。他又看向阿巳，微微一笑，“哦？你怎知我活不久。”
　　“你跟我们伪装这几天，用尽心思将我们引到此地来，就是为了杀我？还是说只有夺了我的魂魄……‘他’才能死而复生？”他步步走向阿巳，笑容越来越冷，“我倒不记得什么时候与你有过牵扯？”
　　观察着阿巳的表情，他突然话锋一转，“哦，难不成与我有牵扯的……是‘他’？”
　　阿巳的脸色越来越白，直至此刻惨白如纸。
　　猜对了！
　　“哈哈哈哈……咳咳咳咳……你当然不记得，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神明记得什么？！对你们来说夺去一个人生命就如同踩死一只蝼蚁一样简单……”她突然大笑起来，跪坐在血泊之中，胸口因剧烈的咳嗽不停起伏，
　　“普天之下皆蝼蚁，神明哪里管得了蝼蚁有没有来生？不过是不乐意便碾死，乐意便任其苟生，权当是看一场生老病死的戏……哈哈哈，是吧？恶神大人！”
　　眼泪已经爬满了她整张脸。
　　明知一怔，一时间竟答不出来。
　　“凭什么……凭什么是他，凭什么要他去死！凭什么要他换你！”阿巳突然吐出一口血，颤抖着站起来，冷冷而笑，“天道如此我就偏不信这天道！凡夫俗子又如何？！我偏要弑神！我要杀了你！我要让他回来……你与慕同尘，一个也跑不了——”
　　“闭嘴！”容问怒不可遏，掐住她喉咙，再次摔在地上。
　　阿巳喷出一大口鲜血，边疯狂大笑边剧烈咳嗽。
　　容问已经动了杀意，一剑正欲刺下——
　　“容问，让她说。”明知拦住他。
　　此时如若杀了她，便就真应了她的谬论，他不愿容问担着这样的骂名，纵使眼前这个半大的皮囊是始作俑者，杀人无数，也必须让她死得心服口服。
　　只是此时慕同尘一个不问世事的人又怎会牵扯其中？他因阿巳的话震惊，同时也生出无限疑惑。
　　“阿知！”容问眉尖轻蹙，与他对视良久，却终还是收回了剑。
　　风烈了，招魂幡上下招摇，无数岁厄鬼哀嚎。
　　阿巳咳嗽着，倔强地将嘴角血渍摸干净，眼神在容问身上冰冷逡巡，“咳咳咳……装什么好人？！你真以为凭你这条狗能杀得了我？”
　　容问不说话，亦无不悦，但明知却皱了眉，“废话少说，你言是我之过，能拿出证据来我即刻伏诛，但同样你的罪过亦是逃不脱！”
　　闻他此言，阿巳似乎怔了一下，旋即扑哧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证据？恶神大人还在乎这个？你不觉得可笑吗？哈哈哈……咳咳……”
　　只是看着她笑，他并不言语。
　　过了良久。
　　“恶神大人，今日杀不了你，我便待来日，你就等着吧！”阿巳声音再次传来，她突然步步后退，声音沉着冷静，已然不是那副疯癫状态。
　　不好！明知疑惑一瞬转而大惊。
　　“她想逃！”说着，他强自站好，赦罪一挥向前。
　　而容问已经追了上去。
　　阿巳森冷一笑，“二位不必费这等功夫了，后面有你们好受的！”
　　“若你们命大，能逃了出去，那便后会有期。”大批岁厄鬼突然涌了出来，挡在阿巳身前，渐渐地已经看不清楚她的身影。
　　声音消失在夜色中。
　　四下一片寂静。
　　明知顿觉大事不好，再一看，招魂台上台下，树林中，整座城里到处都是岁厄鬼！
　　估计阿巳下了死命令，岁厄鬼前仆后继的冲上来，嚎叫着，嘶吼着。
　　“容问，莫追！”他奔向容问，一把将他扯过来。他身后大批岁厄鬼已经冲了过来。
　　二人扑倒在地，容问偌大一个人砸在他身上，脑袋直发懵。
　　岁厄鬼接踵而至，容问将他拉起来，护在怀了，一挥剑，劈开无数岁厄鬼，“阿知，没事吧。”
　　“我无碍，先去找慕同尘，从这鬼地方出去。”他也握住赦罪，伤还未好全，也只能硬着头皮站稳。
　　岁厄鬼继续袭向他们，避无可避。
　　他用尽法力，横挥开一剑，将面前岁厄鬼尽数斩杀，脸色却立马就白了。
　　“阿知，别硬来！”容问慌忙上来将他护在怀里。
　　此处岁厄鬼太多，任他们用尽法力也除不尽，多纠缠无益，只能出去再想办法。
　　四下看了看，容问眼神投向面前鬼气森森的树林。
　　“走上面！”他道，将明知一揽，回首挥出一剑，带着他飞跃上了树梢。
　　将岁厄鬼尽数挡在下面。

东风恶
　　二人此时才略有了一点喘息的机会。
　　却依旧不能掉以轻心。树下岁厄鬼成群，虎视眈眈，一见二人上了树顶，便一只只往上窜，以身躯结成一架梯，后面又有密密麻麻的岁厄鬼冲上来，将整株树团团围住。
　　树枝不堪重负，摇晃不停，明知紧抓着容问手臂，一拉，“走！”
　　往侧面飞跃过去。容问顺势回头，一剑挥去，整棵树被砍断，岁厄鬼死的死残的残。
　　余下的，又重新缠上来，认定了他们，紧咬不放。
　　“阿知！这群畜生缠人得很，别与他们浪费时间了。”容问眉尖紧蹙，不停挥剑，仍不顶大用，背上伤口经这一番又裂开不少，往外渗血。
　　这伤口还是因为自己。明知看着他愈发苍白的脸色，心疼得很。
　　“你别乱动！伤口裂开了！”他挥砍开容问身后爬上来的岁厄鬼，一把抓住容问握剑的手腕，“只守不攻，先找慕同尘！”
　　“不碍事。”容问点点头，微地一笑，借势揽住他，“你身上伤未好全，抓紧我！”
　　脚下树枝开始剧烈的晃动，他忙点头，抓住容问。
　　二人收了剑，朝前方树枝飞跃而去，身后岁厄鬼亦跟上来。
　　他们方才只与阿巳周旋，便没顾得上慕同尘他们三人。
　　只能寻着气息向前找。
　　此刻城里都是岁厄鬼，蓝封带着两个受伤昏迷的人，慕同尘怕也在苦撑。
　　明知以法力阻挡着身后缠上来的岁厄鬼，任由容问揽着他飞跃在树林中央。
　　快到了树林边上时，终于看见了慕同尘在不远处荒原上，四周全是岁厄鬼。
　　他将伊迪哈和裴罗护在身后，发丝纷飞，动作间玉碎卷起无数雪白花瓣，将围上来的岁厄鬼击退。
　　一身雪青色锦袍上净是血污。
　　二人自树梢上一跃而下，飞向慕同尘，身后无数岁厄鬼飞扑上来，尖利地嘶吼咆哮。
　　听见动静，慕同尘投来目光，看见明知二人飞掠而来……以及身后带来的无数岁厄鬼。
　　他的顿时眼睛睁大了，朝着明知大叫，“他大爷的！这边已经够受的了，怎么又来这么多？”
　　明知到他跟前，挥剑砍开数十只岁厄鬼，“伊迪哈他们怎么样？”
　　“昏迷着，死不了。”慕同尘简单答道。眼神在他与容问身上逡巡一番，又问，“你二位是怎么回事？阿巳呢？”
　　大批岁厄鬼涌上来，明知边抵挡，边道：“出了城再与你解释，这些畜生除不尽，纠缠无益，先出城！”
　　面前岁厄鬼黑压压的一片，蚁群似的无穷无尽。慕同尘看了一眼，旋即收回玉碎，狠狠骂了句大爷，一手拎起伊迪哈和裴罗往城门口方向飞掠而去。
　　他们紧跟在后。
　　岁厄鬼纠缠不休，像是预料到了他们的计划，将前路围了个水泄不通。
　　三人苦战，却寡不敌众。
　　“阿知！你和雪神大人先走！”容问眼神森寒，挥砍一剑，说道。
　　岁厄鬼太过于难缠，留下一人殿后确实是眼下最为可行的方法。
　　但明知想也没想，回身对慕同尘道：“你先带伊迪哈与裴罗出去，我们随后！”
　　他不能让容问一个人留下。
　　“尽快！”慕同尘看了看他们，心下已经明了，并不多说，拎了伊迪哈和裴罗飞速向前。
　　他看向容问，这人眉尖蹙起，也看他。
　　“阿知……”容问将他一把抓过去，护在身后，一剑杀掉数只岁厄鬼。
　　二人在来不及多说，边向前飞掠边杀掉缠上来的岁厄鬼。
　　他知道容问想说什么，只是眼下不是时候，便道：“出城之后……我有话跟你说。”
　　接着一笑，眼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被这笑容晃了眼，容问怔了怔，心底莫名的恐慌。
　　情势也由不得他多想，眼前潮水般涌上来的岁厄鬼使二人止住了谈话，用尽全力应对。
　　一炷香的时间后，他们都已经精疲力尽。
　　四周全是岁厄鬼的尸体，空气中祟气翻涌。先前受过的伤还未全好，明知此刻已经开始脚底发虚，额头上冷汗直往下淌。
　　岁厄鬼一时聚不起来，二人才可略喘口气。
　　他踉踉跄跄走向容问，将人拉过来，“……别动，我看看你的伤口。”
　　“别看了，阿知。”容问反握住他，摇摇头，脸色苍白丝毫无血色，额上一圈细密汗珠。
　　他受的是皮外伤，最忌讳染上祟气，不用看也知道好不到哪去。
　　与他对视片刻，明知皱了皱眉，执拗地掰过他的肩膀，顿时脸一黑。
　　那脊背上，几道深口子，皮肉外翻，污血斑驳，受了祟气感染，周围完好的皮肤亦泛出隐隐黑色。
　　虽知好不到哪去，却没想到坏到了这般地步……
　　等了片刻，没见他反应。
　　容问才转过身来，垂头凝视他，怎奈他头埋的低，叫人看不清表情。
　　“叫你别看的。回大忘山在灵泉里泡几日便好了，”无奈之下，伸手一勾，将他脸抬起来，贴近轻轻一笑，“……不必担心。”
　　明知眼眶都泛红了，偏偏眼前这人还在笑，但他又对他毫无办法，便瞪了一眼。
　　“转过去！”没好气道。
　　他气得跳脚，这样子落在容问眼里却就不成那么一回事。
　　只见眼前这人比自己矮一头，仰头瞪过来，脸和雪似的白，唯有额间细线似的朱砂色神官印红的惊艳，一双含情眼水雾迷朦……怒气上来，这人还在喘。
　　容问喉头滚了两滚，红梅照雪也不过秾艳至此。
　　低哑地笑了笑，他缓缓转过身子。
　　再次看见他的伤口，明知依旧觉得心惊，若是搁在旁人疼都要疼个半死，偏偏这人一声不吭，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叹了口气，他抬起手，神力运转，将神息附在上面护住伤口。
　　脊背伤口凉凉的，疼痛消减了大半，容问便知他在做什么，思及这人还带着一身不见血的伤，不益多用精力，忙转回身来要躲。
　　“别动！这点小事用不了多少法力。”明知一把将他推回去，蹙了眉尖。
　　容问不再坚持，暗暗地笑。
　　“你这伤耽搁不得了，趁那群畜生还没追上来，我们尽快出城。”见他伤口周围祟气不再扩散，明知才略微松了口气，对容问道。
　　他们在这鬼城里蹉跎了一夜，此刻天色都快亮了，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岁厄鬼开始变得散漫，正是他们出城的好机会。
　　容问点了点头，俩人一道向城门口而去。没了大批岁厄鬼的阻挡，他们一路顺畅到了街巷纵横的城东。
　　先前此地勾栏瓦肆，高楼宝塔，犹见昔日繁华之势，此刻却犹如大风过境，尽数倒塌，岁厄鬼尸体和先前见过的人尸掩埋其中，完全坐实了“鬼城”之称。
　　他们略微看了看，便向城门外走去。
　　慕同尘等在门口，身边拴着他们的几匹马，伊迪哈和裴罗依旧昏迷着。
　　“把门封住！”明知一脚刚及门外，立马朝慕同尘大喊。
　　慕同尘已经等待多时，一见他们出来，便挥了玉碎使出一道禁锢咒，将城门完全封死。
　　跟着二人而来的数只岁厄鬼一下被封在里面，徒劳无功的嘶吼。
　　见状，明知停下脚步，大喘着气，稍微放心了些。
　　“此回出是出来了，后面大批岁厄鬼保不齐不会出来害人，怎么着啊现在？”见两人完好无损的出来，慕同尘才放了心。
　　只是城中岁厄鬼数量极大，他使的法术不过能略挡一时，若是一朝跑了出来，后果可谓可怖。
　　思及此处，慕同尘恨阿巳恨的牙痒痒。
　　呼吸稍微平复，明知看着阻挡岁厄鬼的城门，亦在思忖。
　　这时候容问道：“不如暂且将其封印，西府君专司此类又总理西州，总要叫她知道才好。届时我们去了西府君处，再由身为恶神的阿知与她商议着处理。”
　　闻言，明知想了想，觉得目前此法最为稳妥。
　　他管天下极恶之物，岁厄鬼虽然称不上“极”，却也是个“恶”，理应由他出面，其次，城内那么多具尸体，看情况西府君也当是不知，其间关窍需见了西府君本尊才知道。
　　反正眼下是轻举妄动不得。
　　“眼下也只好如此。”他点了点头。
　　慕同尘对此法亦赞同。
　　三人分列站立，都执着自己的法器，用尽全部法力使出了一道封印咒，登时整座城像是被一个碗倒扣住，牢固的连只鸟都不能飞出来。
　　做完了此事，明知才放心了。
　　“恐怕阿巳不会善罢甘休，此事还是尽快为好。我去将伊迪哈叫醒，待你们伤好了便去洗府君处。”慕同尘喘了两口气，将玉碎收回，对他们道。
　　明知背靠着身后沙梁坐下来，浑身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了，只点了点头。
　　“阿知，喝点水。”走开一会儿，容问又转了回来，原是去马侧旁解下了个水囊。
　　明知接了过来，容问也在他身侧坐了下来。
　　“等与伊迪哈分头了你就先回大忘山吧，伤口耽搁不得。”他边喝水边说道。
　　容问想也没想，当即摇头，“这不重要。”
　　“嗯？”他气笑了，停下了动作，看过去，“那什么重要？”
　　容问也在凝视他，表情显得踌躇不安，却还是说道：“你先前说出了城有话要与我说……”
　　“现在我们出来了。阿知……你想说什么？”他突然垂眼，盯着地面，声音低低的。

心肝儿
　　好半天明知才听清楚他的话，不禁怔了怔。
　　这能比他的伤还重要？
　　他正想开口，又被容问一句话堵了回来，
　　“还有……”容问凝视着他，突然一笑，耳朵尖都红了，“你先前……叫我‘心肝儿’是什么意思？”
　　他正仰头喝了一口水，听到这个，顿时呛住了，脸色憋的通红，“咳咳咳……咳咳……心什么？”
　　“你着急什么？”容问连忙把水接过来，替他顺气。
　　缓了一会儿，他气才又顺了，脸色却还是绯红的，　　……
　　“哦？阿知这是不打算认了？”见他不答，容问看着他，笑意不改。
　　被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明知慌忙垂头。
　　那时他见人哭了，一慌什么都能说的出口，现在想起来，两人之间什么都没说呢，他就乱喊人“心肝”“宝贝”的，　　……这不明摆着占容问便宜吗？
　　“你还记得呢？”咽了口唾沫，他抬头，赧然一笑，“我没打算不认……”
　　容问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连连点头装作惊讶的样子，“哦——没打算不认。”
　　“阿知，还有呢？”而后他猛然靠过来，头垂近，低哑的声音诱哄道：“我想听。”
　　此时晨光熹微，发丝落在他额前，他薄唇上勾，眼里微光闪动，深深的凝视着明知。
　　“阿知，我想听。”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沉了。
　　瞅着他这幅模样，明知脑袋里顿时一片混乱，魂都要被勾走了。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容问笑看着他，耐心地等着，“嗯。”
　　此时，伊迪哈与裴罗却醒了，吵吵嚷嚷的，二人被打断，都看了过去。
　　伊迪哈躺在地上，痛苦的翻滚呻吟着，手臂上刚结痂的伤口又裂开来，往外流血。
　　“怎么回事？！伊迪哈！”慕同尘忙阻止他，“裴罗！过来搭把手！”
　　“头、头儿！”裴罗被吓得哭了起来，慌忙去抓自家老大。
　　明知恍然回神，旋即就起身往伊迪哈而去。
　　他与容问的话却还未说完，自然不能就这么丢开。
　　思及此处，他停顿片刻，心一横，将容问后脖颈一勾，贴了上去，吻了他。
　　一触即离，根本不能算作是吻。
　　容问顿时全身僵直，瞳孔放大，怔住了。
　　他自觉唐突，便笑了一下，“就当是个约定吧……日后你想听什么我便说什么。”
　　凝视着他半晌，容问才回过神，亦站起来，“等了这么久，也不差这一时。阿知，我记着了。”
　　他笑着，承应了他的诺言。
　　这一刻，俩人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自己。
　　明知笑着点了点头。
　　俩人便慌忙往伊迪哈所在之处走。
　　刚住脚，便看见伊迪哈已经被制服了。裴罗紧紧钳住他身躯，慕同尘垂眉看着他的手臂，眉尖紧蹙。
　　“怎么了？”明知走近，也屈身下去看。
　　只见，伊迪哈手臂上先前被剖开的皮肉已经被慕同尘以法力医治好了，只剩下一条蜈蚣似的瘢痕，泛着些血色。
　　除此之外，并不见异常，但伊迪哈脸色苍白泛青，像是发狂一般在裴罗的钳制下挣扎，痛苦的哀嚎。
　　裴罗惊惧着，双手发颤，几乎制不住自家老大，不断地哀求三人救伊迪哈。
　　慕同尘忙使了个法术，伊迪哈又晕了过去。
　　“头、头儿！你怎么了！头儿！”裴罗不停的摇晃伊迪哈毫无知觉的身体，急切的大喊。
　　慕同尘此时有些头痛，便挥了挥手，“别叫了！他没事，让他先休息一会儿，我们也好研究是什么问题。”
　　“求三位爷救救我家老大！”裴罗这才止住了哭声，忙要跪下。
　　“哎哎——”明知一把拎起他，阻止道：“行了！”
　　他此刻身子也没好全使不得力，拎了一下便将人放开，眉尖轻蹙，“要想你家老大能快点好，就别瞎嚷嚷。去把马牵过来，此处不宜久留，我们这便上路。”
　　裴罗朝双目紧闭的伊迪哈看了一眼，又问，“那我家老大……”
　　“放心，我们定然治好他。”明知心生怜悯，便安慰他。
　　得了这句诺言，裴罗才应了下来，朝三人一拱手，依言去牵马。
　　慕同尘眉头紧蹙，使了法力细细探查伊迪哈的伤口，半晌，他才停了手。
　　见他凝眉不语，明知便问道：“如何？”
　　慕同尘摇摇头，抬手一挥，将伊迪哈的手臂经脉封住，“这小姑娘阴毒得很，使得是剖魂的法子，伊迪哈这条手臂魂魄已失，加上祟气感染……若不截下来，怕是连命都难保。”
　　剖魂便是将整个魂魄一点一点的从人身上剖出来，可能是一根手指，也可能是一条腿。
　　阿巳则剖了伊迪哈的一条手臂。
　　想起招魂台上伊迪哈鲜血四流的场景，明知便知道伊迪哈被剖走的魂已经溶在血液里被阿巳用来书写咒语了，再收回来已然是不可能的，　　目前唯有将他这条手臂整个截掉，才能保住一条性命。
　　“鬼神大人，劳烦你搭把手。”慕同尘将伊迪哈平放在地上，并手为刀，眉尖紧蹙。
　　切肤之痛寻常人都难以忍耐，何况是断掉一条手臂，他需要一个人帮他制住伊迪哈。
　　“你有伤在身，我来。”想到容问脊背上的伤，明知赶忙拉住容问笑了笑。
　　容问一愣，旋即也笑，“好。”
　　他走过去，将伊迪哈制住，慕同尘一抬手，使了一道法术，伊迪哈悠悠转醒，又像是发狂一般地在地上挣扎扭动，口中呜呜嚎叫。
　　凡人受祟气侵染极易失去神志，明知手下忙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伊迪哈！可还认得我？”慕同尘一挥手，施法帮助伊迪哈保持清醒。
　　伊迪哈呜呜两声，即刻不动了，眼里有了几丝清明，愣怔地看着慕同尘。
　　“伊迪哈你听着，你这条手臂被祟气侵染已经保不住了，我现在要帮你截掉。”慕同尘并手为刀，已经凝起了法力，“你可听明白了？”
　　过了好一阵，伊迪哈眼里才有了泪意……点了点头。
　　慕同尘做事向来利索，见伊迪哈点了头，便道了声“好”。
　　而后手一挥，法力凝成的刃锋利无比，削铁如泥——
　　“啊——”鲜血自刀口喷溅出来，伊迪哈眼睛一片猩红，身躯剧烈的抖，惨呼着蜷缩身体，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往外渗。
　　明知连忙用了法力钳制住他，慕同尘又施了一道法力，总算是将刀口止住了血，又将其包扎了起来。
　　伤口不痛了，伊迪哈才沉沉睡过去。
　　二人已经是满身的冷汗。
　　一阵马蹄声传来，裴罗这时候刚好将几匹马牵了过来，一看见伊迪哈的断臂，当即哭了。
　　“头、头儿……”他摇晃着伊迪哈，大喊道。
　　明知忙上去拉开他，“行了！他没事，让他休息会儿吧。”
　　裴罗止住抽噎，朝他们躬身行了个西州礼，“多谢三位爷。”
　　明知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挂心，嘱咐道：“照顾好你家老大。”
　　便走开了。
　　连着一夜的心惊肉跳，此时一行人都疲惫不堪，伊迪哈情况还不大好，即使赶路也得等他醒来。
　　几人各自找了个地方闭眼休息。
　　他在容问身边坐下，一直担心着他，“你的伤……你不回大忘山么？”
　　“不急，”容问笑了一下，看着他，“阿知接下来作何打算？”
　　这个问题倒是把他问住了。
　　想了一下，他才回答道：“伊迪哈重伤，放他们两人在这大漠中我不大放心。此处封印尚可撑一段时日，不如就先送伊迪哈他们去和其余沙匪汇合。”
　　“阿知跟我回大忘山一趟吧。你的伤虽然没受祟气侵扰，但也没好全，万一云府君那儿再出变故也不好应对，不如与我一道回去养好伤再说。还有……”容问眼中微光闪动，笑容更甚，“先前阿知要与我说的话……不还没说完么。”
　　……这人一天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
　　明知看着他，脸颊滚烫，真想给他一巴掌。
　　“阿知……我伤口好痛啊……”见他不答，容问软软地靠过来，脸埋进他肩窝，嘟囔着。
　　明知哪受得住这个。
　　俩人关系在他喊人“心肝儿”的时候就变了，彼此都心知肚明。
　　他也不扭捏，顺势将人揽住，哄道：“好了，等将伊迪哈他们送到了地方我就跟你回去。”
　　去找云府君这事儿却是急不得，他此时一身伤，若是出了岔子自保都难。
　　“我与你一道。”听他同意了，容问才将头抬起来，笑得活脱脱一副狐狸样。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跟个小孩似的，　　明知无奈地想。
　　“伤口不疼了？”他看着眼前尾巴都要摇上天的某人，低声笑，“鬼神大人是哪个？我怎么不认得了？”
　　容问轻笑一阵，又黏黏糊糊地往他身上凑，蹭着拉他手去抚摸自己的背，“阿知揉揉就不疼了。”
　　“滚吧，你不想好了？”他一阵无语，轻轻把他脸推开。
　　容问抱着他，身子轻颤，“我好快乐啊……”
　　“嗯？”明知啼笑皆非，不过才这样有什么快乐的，要是以后在做点别的什么，不得要了他命去。
　　却听见容问又道：“阿知，我终于等到你了……”
　　他感到肩窝一阵湿润，突然心里泛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愧疚与酸楚。

回家
　　俩人黏黏糊糊半晌，伊迪哈才醒了。
　　听得裴罗大喊道：“头、头儿，你醒了……”
　　伊迪哈静默无声，脸色惨白，木讷地看着天空，似乎没有听见裴罗的声音。
　　几人围上前，慕同尘又叫了他一声，“伊迪哈？”
　　像是才回过神，伊迪哈侧头看了几人一眼，踉跄着站起来。裴罗忙扶住他，站稳了，“多谢三位爷救我一命！若非三位，我今夜怕是已经葬身沙鬼之手了。”
　　伊迪哈忍痛朝三人一揖，苍白嘴唇不停颤抖。
　　“沙鬼？”明知一挑眉。怎会是沙鬼？
　　其余二人也都是一脸不解，分明要他命之人是阿巳，怎的就变成了沙鬼？
　　“爷这是何意？先前我与那沙织小娘一路被追，逃脱无法，落入了沙鬼之手，我便晕了过去。”伊迪哈狐疑道，眼神又左右逡巡了一番，“对了，怎的没见着那沙织小娘，莫非是出了什么事情？”
　　明知瞧他一脸严肃焦急，已知定是阿巳使了什么法子迷惑了伊迪哈，叫他不知道事情的真相。
　　想了想，此事本来凶险，他不知道其间真相倒也不见得是件坏事，便胡扯道：“你不必担心，阿巳好得很，已经与她的族人和爷爷一起先行出发了。”
　　伊迪哈这才放下心来。
　　明知看了看他的断臂，又道：“你的手……对不住了。”
　　“爷这是哪里的话，若非是三位爷帮我截掉了，我怕是已经去见了西府君，”伊迪哈忙摆手，脸上神色并无变化，“我西州男儿个个好汉，何况，失去一条手臂可比丢了命划算多了！”
　　想不到他竟如此通透豁达，明知顿时又对他刮目相看了几分。
　　容问背上的伤亟待解决，偏他不肯先走，明知也不敢再此耽搁，便大概与伊迪哈交代了。
　　几人一道前往荒城。
　　路上风平浪静，又巧天气好，行马速度极快，不过一天便到了。
　　一群沙匪果然等在荒城中，见了伊迪哈与裴罗，都涌过来。
　　伊迪哈领众沙匪朝三人一拜，“三位爷对我有大恩，伊迪哈没齿难忘，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我兄弟几个定赴汤蹈火！”
　　“赴汤蹈火便罢了，心意我们领了。”明知笑笑，“领着你的兄弟们好生小心。”
　　慕同尘上去拍拍他肩，“此番回去，别做沙匪了，好歹给后人积点德，万事注意着点，没事可千万别再去那知下城。”
　　“爷您放心，经由此番我已经想清楚了，我这些弟兄们既跟着我，我便不能在叫他们过这些朝不保夕，提心吊胆的日子。”伊迪哈笑着应了，“我此番带他们回去定然另谋出路。”
　　“你能悟便好。”慕同尘又拍拍他的肩，才退了回来。
　　伊迪哈领一众沙匪跨上马，朝三人一抱拳，策马扬长而去，留下一路烟尘。
　　见伊迪哈走了，慕同尘便也独自回了天庭，约定待明知伤养好了再一道去西府君处，碰巧他手头也有几件要紧事要处理。
　　独留下了容问与明知。
　　一路上明知一直担心着容问的伤口，此刻总算有时间了，“你伤口现下如何？”
　　他一情急，便直接去扒拉容问衣领。
　　“阿知，这么多人看着呢，要扒我衣服也得等回了家再说。”容问一手按住他，忍着笑意低声道。
　　一见眼前这人就想出言逗一逗。
　　注意到周围来来往往的西州商旅，明知才反应过来，回味起他那句“回了家”，脸上烧红。
　　这人最会顺杆儿爬，他先前已经见识过的，　　佯装怒意，他甩开容问，“谁跟你回家！”
　　抄着手臂，好整以暇等着人哄。
　　“谁跟我回家啊？”容问故作疑惑语气，靠上来垂目凝视他，“……当然是我夫人跟我回家了。”
　　说这话时，他依旧在笑，声音柔的滴水，浅色瞳孔里微光闪动。
　　“谁是你夫人？”明知轻轻一笑，蓦地仰头靠近，二人呼吸交缠，“我怎的不知鬼神大人何时结了道侣，夫人又是哪个？”
　　容问但笑不答。
　　他又一勾下巴，“嗯？”
　　“这都不知道？我夫人乃是祖神大人亲点的司恶之神，单名一个‘知’字，外能除魔降恶，内嘛……”容问噙着一缕不怀好意的笑，将他上上下下扫了遍，“我那夫人生的腰细腿长，仪容甚美，一双含情眼我当日一见便丢了魂。”
　　明知这时候偏半掀着一双含情眼凝视过去，睫毛湿润，眼神像山野缠人的菟丝子，乌黑瞳仁只映出容问怔忪的脸。
　　面前人呼吸开始急促，一双浅色瞳孔中有火在跳动。明知将眼神落在他上下滚动的喉结上，低声问，“魂还在么？”
　　容问笑着盯他好半天，突然一抬手施了个禁制，垂头吻他，由额头到眼睫，一路辗转至翕张的唇。
　　秉持着一贯不肯落人下风的男人尊严，他用牙齿又凶又狠地回应。
　　两人真像是打架似的，　　气息紊乱间，他听见容问嗓音沙哑低沉，断断续续说，“没了……早没了，都叫我夫人勾走了。”
　　“滚吧，真当我是勾人生魂的妖魅？”他失笑轻声骂道。看着这人难以自持的脸，喉咙亦有一团火在烧，浑身都泛痒意。
　　狐狸精！他暗骂。
　　容问笑了一气，又像是想起什么，突然退开，“阿知。”
　　好一会儿他才将微阖的眼睁开，难耐地轻喘，有些烦躁，
　　这时候叫他作什么？
　　却还是耐着性子，敷衍的应了一声。
　　“阿知，”容问凝视着他，认真道：“我既将天上月摘了下来，便要将他好生护住。不管是人间的三书六礼还是天上的气运相连，我都依你。”
　　这刻，明知全醒了，怔怔地望了容问一会儿，“你想与我结成道侣？”
　　“阿知难道不愿意？”容问眼中有光熄灭。
　　他忙道：“怎么不愿！我心悦你，自然是愿意的……”
　　只是他这团乱麻一样的事还没结果，怎可以轻易定下这个虚无缥缈的承诺。
　　一旦结了道侣，便是将二人性命相连，一损俱损。
　　他愿意为了容问赌一赌那丝希望，却不希望这个没有确定性的一丝可能到头来搭上他的性命。
　　“阿知，没关系的，有这句话在，我再等你千万年也不苦。”容问眼里重新亮起微光，抱住他。
　　“不用等了，你要什么我给什么。”他心里涩涩的，眼眶也发酸，“人间规矩，你若是愿意，我今夜便给你洞房花烛。”
　　话一毕，他便感觉怀中人一愣，一抬头，一双眼睛吃惊地盯着他，耳朵尖红的要滴血似的，　　容问侧过脸，拦着他的手臂无所适从，嘟囔着，“我……我没想这个。”
　　“哦？你没想这个？”他挑挑眉，眼里含笑，“我不过说了句洞房花烛，你想什么了？”
　　容问耳朵尖肉眼可见地愈发红了。
　　“你就算想了，我也给你。”他就此放过容问，轻轻抓住他手，“容问，我们回家吧。”
　　容问怔了好久，吻着他侧脸，“好……我们回家。”
　　**
　　大忘山地暖，孟春之月，已经是万树新发，杏云梨雨，熏暖和风吹得人眼皮直打架。
　　是个将养身子的好地方。
　　明知站在山下，瞅着眼前山花烂漫，千叶翻银，风吹得骨头酥软，顿时觉得容问缠他一道回大忘山也并非只是存了不轨心思。
　　“阿知，走得动么？我背你？”容问一扬手，眼前碎琼花树林登时分开一条道，朱栏九曲，黑色石板蜿蜒至山顶。
　　为了让人都能欣赏沿路景致，容问便在大忘山设了禁制，一切腾云驾雾法术大忘山境内皆不可用。
　　若想上山，免不得一顿腿脚劳碌。
　　明知睨他一眼，“滚吧，你不想好了？我背你还差不多。”
　　这话他已经第二次说了。
　　容问牵着他往山上走，树叶花枝间透过几缕日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怎敢让夫人背我，叫满山妖怪看了去，岂不是要笑话我。”
　　上次见到大忘山的小妖怪，他们误以为自己是容问的夫人，没成想这次再来，竟然真成了他的夫人。
　　明知一时啼笑皆非。
　　俩人顺着山道蜿蜒而上，周围景致也在变化，一时树木亭亭，嫩叶间错着碎琼般花朵，风吹下些许落在他们肩头，一时古木盘根虬曲，遮天蔽日，树下野芳遍地，熏香扑鼻。
　　一路上容问都紧紧牵着他，兴奋雀跃着踏上一级级台阶，像个出门踏青的小孩儿。
　　“开心什么？”明知好笑道。
　　“自然开心，上回阿知来是以同僚关系，可这回不一样了，我知道阿知心悦我。”容问侧身摘掉他发上的些许落花，声音在笑，“我很早就肖想过，有一日牵着你，从山脚走回家，没想到真的实现了。”
　　他狐疑，“很早”是什么意思？但也没多想，笑答，“不如我搬来和你同住，同寝同起，日日都相见？”
　　容问只当他又在玩笑，“阿知，我不敢奢求更多了。”
　　“你只说要不要我？”他这云淡风轻一句话却是认真的，　　这一路好像都是他在给容问画大饼，真正能做成的怕是也只有这件事了，何况他从不知情事，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有了爱人，还是跟个少年似的，恨不能天天将人拴在身边。
　　他不像是在说假话，容问浅色瞳孔中顿时绽出无数点星辰，“要！我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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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恶神大人勇敢追爱。实乃吾辈楷模！

温香软玉在怀
　　大忘山高险，但见四下树木苍翠，花藤缠绕其间，树下野芳熏香，山涧白练飞驰。
　　这样的景物怎么着也看不出冷意，偏容问却生怕冻着明知，半道上专拿了一件斗篷将他裹住。
　　容问牵着他越往高，便时不时有小妖怪从树上树下探头探脑地来看一眼，又赶紧在容问发现之前捂住眼睛缩回去，抖落满地树叶。
　　他忍俊不禁，轻笑两声也就随着他们去了。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后，眼前豁然开朗，便是到了。
　　巍峨高楼前，狐爻等着。
　　见了俩人，他忙迎上来，一拱手，“两位大人辛苦。”
　　容问点点头，引了明知往楼里走，狐爻跟在后面。
　　“卷耳可还好？”没见着卷耳，明知便问他。
　　狐爻道：“大人放心，已经无碍了，再养个几天便全好了。”
　　容问一挥手，打开面前木门，吩咐狐爻，“把药送进来。”
　　便牵着明知一路向前，走过重重纱帘的廊道，到了他上回来的那方露台。
　　此时春日，便不再需要温酒，小炉被收了起来，放了一张软塌，置着方小几，上头搁了几枝新开的红杏取香，纱帘未撤，随着阳春三月的熏风四处飘摇。
　　室内很暖，容问在软塌边上笑着朝他挥手，“阿知，过来。”
　　他走上前去，容问将他身上斗篷细细解下，搁在榻上，
　　“没冻着吧？”他垂目凝视着他道。
　　明知心里好笑，抬眼看他，“被你裹得出了一身汗，没捂着便是万幸。”
　　这时候狐爻进来将药搁下，又悄声退了出去。
　　他想到容问的伤，赶忙又道：“衣服脱下来，我瞧瞧你的伤。”
　　“阿知，我伤口好疼啊，手抬不起来，你帮帮我。”一听见他要他脱衣服，容问赶紧捂着胸口直皱眉，唇边笑意不减。
　　他瞧了他一眼，挑了挑眉，“哦？我怎么记得鬼神大人伤在背部？捂着胸口做什么？”
　　“阿知，好疼啊。”容问笑意不减，声音低柔，甚至好整以暇地摊开了手臂。
　　最瞧不得他这幅模样，这人当真是个无赖，还偏偏是一举一动都依着他心来的无赖。
　　明知觉得自己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心悸一阵，他勾着丝笑意，环过容问腰，解开腰带上的搭扣，腰带没解下来，人却被整个抱住了。
　　“阿知，怎得投怀送抱呢？”容问垂目轻笑。
　　他将他腰带使劲一拉，抬头，“要不要点脸啊你？”
　　“温香软玉在怀，要脸做什么？”容问依旧笑。
　　还真不要脸。
　　明知使劲把他腰带扯下来，拍开他手，脱掉了外衣和中衣，唯独那一层薄薄的里衣不敢碰。
　　衣服外头已经渗出了血，布料与血肉粘合，脱下来与生生割掉皮肉无异。
　　“这就是你跟我说的‘无碍’？”他倒吸一口凉气，心疼死了。
　　容问并不回答，笑着撑开手臂。
　　他叹了口气，终是拿这人没办法，说了句“忍着点”，牵着里衣领口往下脱。
　　皮肉绽裂之声像是在他心口上一刀一刀划，忙使了个法术护住伤口。
　　容问闷哼了一声之后，便再没了声音，脸色却越来越白。
　　磨了半晌，终于脱下了那件被血濡湿的衣服。
　　他将衣服扔在地上，松了口气，已是满头冷汗。
　　“阿知，劳烦。”容问将桌上药瓶递给他。
　　他不言语，蹙着眉，目光全落在眼前深可见骨的可怖伤口上，接了过来，打开。瓶内装着些透明液体。
　　他将液体缓缓倾倒在容问背上，药物流经伤口，生出血肉，顷刻之间，伤口便只剩下了几道瘢痕。
　　只是祟气未除，容问怕是还难受。
　　“如何？”他拿过狐爻送来的一件袍子给容问披上。
　　容问转过来面向他，“好多了，阿知放心。”
　　瞧他脸色还是惨白，明知便知道那祟气祸害不浅，容问怕是得闭关几天。
　　他看着容问不说话，眉尖微蹙。
　　“阿知，你这几日有什么需要便找狐爻，”容问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也知道他这伤不能再拖，“等我出来。”
　　见他还是知道轻重缓急的，明知好歹松了口气，笑道：“我不是说搬来大忘山，还能飞了不成？”
　　“是啊，好不容易把天上月给摘下来了，就怕他一不小心又飞了回去。”容问低头轻笑。
　　他仰头，眼里含笑，“我舍得么。”
　　“阿知……”容问立马将他眼睛盖住，“别这么看我。”
　　明知不再撩拨他，敛回目光站的远了些，“等你出来定能见着我。”
　　**
　　大忘山连待了几日，少了容问，他总觉得时日无比的漫长。
　　身上伤已好，也总得找点事情做。
　　他去了灵星君处。
　　灵星君管命格，他想知道阿巳为何会说那段话，又为何如此恨他和慕同尘。
　　从大忘山走了半日才到山下，他施术到了天庭。
　　灵星君居于灵星台，天庭中最高处，路上途经天庭主干道——乾坤大街。
　　这地方他每次来都是硬着头皮，一众仙僚皆对他吹胡子瞪眼。
　　好在今日乾坤大街上没有几个人，沿道一路走来，也没人注意他。
　　过了尽头飞虹桥，便是灵星台。
　　他正松了口气，怎料左侧突然转来一群仙僚，与他碰了个对面……
　　这时不打招呼定是不行，他便拱了拱手，继续往前。
　　岂料对面群人却齐齐还他一礼，只听有人笑道：“恭喜恶神大人。”
　　后面跟着传来贺喜声。
　　明知满头雾水，一抬起头，见那人是月神，平时与他也算和善，便疑惑问道：“恭喜？”
　　月神管人间姻缘，着一身红衣，白发，额间神官印是一朵朱色花状，整个人美的雌雄莫辨。
　　当是明知未反应过来，他走过来一笑，“恶神大人不是和那位鬼神结了道侣？自然可贺啊。”
　　“哦，原是道侣……”明知看着他身后一众神明，突然反应过来，“道侣？！”
　　众人皆疑惑着看着他。
　　“今日是恶神大人一人？怎得没见鬼神大人？”月神左右看一圈，又道。
　　这些人真是捕风捉影的一把好手，对他客气多半也是因为容问的缘故。
　　不过他虽还未与容问正式结契，在他心里容问已经是他道侣了。
　　“哦，我今日来是为找灵星君，容问没跟着。”想到这里，他笑道。
　　几人又拉着他贺了好一阵子，又说改日要带礼亲自上门祝贺。
　　一帮子人乱糟糟的，他只说是心领了，才将这些念头止住。
　　人渐渐散去，明知一阵恍惚。
　　这还真是得了鬼神大人庇佑，天庭万人嫌也有了被人笑脸相迎的一天。
　　他摇摇头，突然脸红耳热，刚才恍惚间好像听见有人祝他们“早生贵子”。
　　……他一个男子，如何生的？
　　莫非妖族无论男女皆可生育？
　　若是容问能生，他自然开心。
　　冷不丁便想起了容问垂目凝视他的模样……他顿时觉得有条狸子尾巴从他心口扫过，整个人都软了，赶紧摇摇头将这些念头压下去，往飞虹桥走去。
　　突然便后悔来了天庭，若是在大忘山，还能离他近些。
　　他边走边默默思忖，改日一定好好问问容问，他们妖族究竟能不能生。
　　**
　　灵星台高楼百尺，存放着祖神代以来所有生灵的命格侧，旁侧便是银河。
　　河畔种着大片的焉莪。
　　焉莪，神草名，绿叶绿花，整株浸酒可让人醉卧百年，天上人间也只有灵星阁这有，不为别的，只因这草必须要银河水浇灌才能存活。
　　明知下了飞虹桥，正看见灵星君引银河水在浇花，已为灵星神侍的阿毛儿在一片焉莪里打滚玩。
　　他走上去，阿毛儿先看见了他，呲牙笑着一把扑上来。
　　“好久不见啊，阿毛儿。”他揉了揉阿毛儿脑袋，一把将他抱在怀里，朝灵星君走过去。
　　灵星君远远朝他拱手，“恶神大人，好久不见啊，不知此次来所谓何事？”
　　明知将怀里阿毛儿放在地上，看他跑远了，才转向灵星君，拱了拱手道：“灵星君有礼，我此次来确实有一事想托你帮忙。”
　　“恶神大人不必客气，但说无妨。”成难领着他到了旁侧一方亭中。阿毛儿在远处丛丛焉莪中扑蝴蝶玩，时不时转回头来朝他们笑。
　　灵星君看着阿毛儿，嘴角勾着丝笑意。
　　他看着灵星君头上簪的那枝干枯的紫藤，微微一怔。
　　他当初不明白，现下有了容问，他全明白了，成难对宁祯未必无情吧。
　　这样想来，阿毛儿交给成难真是在正确不过。
　　成难见他许久未回应，疑惑道：“恶神大人？”
　　“抱歉。我此次来是想劳烦灵星君帮我查查，当年我在沙月关下神魂碎裂之后的事情。”他连忙回神，开门见山道。
　　若说他与阿巳能有什么瓜葛，便只能是他沉睡期间，不妨从此处找找线索。
　　只是神的命格皆由天道管，且只书往者，不论来者，存于灵星阁顶层，每取下一次都要耗费极大的法力，所担风险更大。
　　灵星君未必能肯。
　　他瞧着成难脸色没什么大波澜，只是神色疑惑。
　　“这可巧了，雪神大人前日也来过一趟，不过他问的是你破碎的神魂转可否入过轮回。恶神大人不晓得么？”成难说道。
　　慕同尘竟也来过？
　　“这事我不知道。”他怔了怔，连忙抓着成难又问，“结果如何？”
　　成难见他神色陡变，便不卖关子，“我本没抱希望能查到，岂料恶神大人命格簿上竟还真写了。当年你的神魂分裂了四分，其中一个正好误入了轮回成了人。”
　　“灵星君可知这人叫什么，何方人氏？”越听明知的心便越发冰冷，脸色也跟着白起来，一双眼紧紧盯着成难等他回答。
　　成难也跟着他紧张，“此人是西州人氏，名叫谢郁。”
　　拘缨国大将军、国主师——谢郁。
　　三十年前月牙山之役，尸骨无存的谢郁！
　　明知一怔，这人他在西州时听伊迪哈和慕同尘提起过。
　　只是阿巳和这人又是什么关系？
　　若说是慕同尘当初为了救他便生生抽了谢郁的魂魄，那绝对不可能。
　　何况谢郁对外也是战死的，　　但阿巳又为何会误会？
　　“恶神大人？可还要查？”成难见他神色不大好，立马问道。
　　他摆摆手，才将思绪理好，“不必了，既然慕同尘已经查过，就不再劳烦你了。”
　　朝成难一拱手，“多谢，我这便走了。”
　　成难点了点头，“若是需要帮忙，恶神大人便尽管找我。”
　　他应下，告别这俩人，又返回大忘山。
　　路上，他才又恢复了正常。
　　这事儿有了线索便不急，若是真急慕同尘早该找他了。
　　何况他相信慕同尘。

温泉
解锁后补

分别
　　明知醒来时却已经到了次日黎明。
　　重重朱红色纱帐外挂着几盏暖黄色灯，光照进来，榻上暖的暧昧。窗户没关，纱帐被吹的翻飞，窗外只见满山花树笼在一层薄淡的鱼肚灰中，早雀在花枝间啁啾。
　　这房间他认得，是容问的，这几日夜里他一直宿在这儿。
　　侧边躺着容问，他却没睡，勾着丝笑瞧着他看。
　　“不睡看着我干嘛？”他侧靠过去，伸手捂住他眼。
　　“我不用睡，这屋子本是给你准备的，”容问捉住他手，靠过来吻了他一下，“怎么样？住的惯嘛？”
　　往容问怀里缩了缩，他点了点头，“我明日去找西府君，你怎么打算？”
　　“雪神大人一起？”容问隔着被子揽着他。
　　他点点头，把被子一掀，将容问盖住，靠过去手搭在人腰上，“我前日去灵星君府上，托他查了查我五百年前神魂碎裂之后的事。”
　　“五百年前……”容问突然怔了怔，忙问，“如何？可查到了？
　　“慕同尘恰巧也查过，”他“嗯”了一声，道：“命格薄上所载，五百年前我神魂碎裂四份，其中有一份入了轮回道，成了个人。”
　　他灿然一笑，又问，“你猜这人是谁？”
　　“我猜是个西州人，其余便不知了。”容问垂目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勾着丝笑。
　　“这人确实是西州人。”他笑了一下，仰面看着屋顶，“说起来我们在西州时，伊迪哈还提起过。”
　　容问想了片刻道：“莫非是那个拘缨国大将军，国主师谢郁？”
　　“你如何猜得？”他猛然侧过去，惊讶道。
　　“这还不简单，”容问笑得不怀好意，“既是阿知的神魂，除了谢郁那般光风霁月之人……谁都配不上。”
　　他脸一热，踹了他小腿肚一脚，“你胡扯些什么？”
　　“所以阿知是怀疑阿巳和谢郁关系匪浅？”容问又道。
　　“当日在招魂台上，她恨毒了我和慕同尘，一心想取我性命，”他点点头，“我这神魂是慕同尘拼起来的，若说阿巳与谢郁有关系，所以才如此恨我二人，便说的通了。”
　　“只是她为何说是慕同尘生抽了谢郁的魂，我想不通。”他蹙了蹙眉。
　　容问细细抚开他紧蹙的眉，“阿知，想不通便先不想。”
　　“你近日可是有什么事？”他突地抬头。
　　“昨夜狐爻来说，上代鬼神旧部在修罗恶鬼道闹事，须得我去一趟。”容问迟疑片刻，语气有些闷闷不乐，“阿知……此回我们怕是要分开些时日了。”
　　还真是有事，且这事还耽搁不得。
　　“这事要紧，西府君那儿我和慕同尘去就好，你不必担心，先处理好这事。”他笑了笑，贴过去吻容问脖颈，“自己一人且小心些。”
　　容问被他闹腾的气喘吁吁，身子赶忙往开挪，“阿……阿知，别闹。”
　　“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他又挪近些，“我能吃了你？”
　　“你……别……”容问推开他脸，耳朵尖红的滴血似的，　　想起昨夜食髓知味一遍遍握住他手的模样，明知心骂这人道貌岸然。
　　“别什么？”他把被子一把掀到地上，直接欺身而上，趴下去耳语，“我明日可就走了，你想好。”
　　身上人眼睛亮亮的，眼角勾出风情无数，额间神官印像是红梅映雪。
　　容问此刻神魂颠倒，脑中闪过这人昨夜眼尾泛红咬紧嘴唇喘的模样，身子一翻，成了上位，轻吻了一下，“我想你。”
　　“你下来！”一瞬间成了下位，他顿时觉得很没面子，抽出一只脚去轻踹容问。
　　容问不怀好意地轻笑，一只手握住他膝盖就往上推，半截小腿露在了外面，玉似的雪白温润。
　　他还去踢，一只腿曲着借力往上翻，又成了上位。
　　附身下去挑唇一笑，“还不松开。”
　　原是仓促之下脚踝被容问捉住了。
　　容问懒洋洋地笑着，头发散在枕头上，乌鸦鸦的一片。一只手握住他脚踝，一只手朝他摊开，“阿知，你靠过来。”
　　“做什么？”他坐在人小腿上，累的气喘吁吁，半信半疑地俯下身去。
　　容问一把抱住他，成了个人肉床垫，把被子又盖好，“别闹了，小心着凉。”
　　眼睛已经闭上了。
　　明知知道自己多重，挣扎着要下来，却动弹不得，只能道：“我不闹腾了，你放我下去。”
　　“天还没亮，再困会儿。”容问却不放他。
　　他只能就这这个姿势眯上了眼。
　　到了中午，两人才醒了，容问给他穿了衣服，梳好头发。
　　这种小事，本来动动手指头就能做好的，容问非要自己亲手来，说是乐得伺候他。
　　他自然更高兴，便当了一回小孩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不过几天功夫，整个人都被养娇了。
　　腻腻歪歪到了晚上，俩人又如旧歇下。
　　第二日，他便要去西州等慕同尘。
　　容问将他送到大忘山脚下，替他裹紧身上斗篷，不肯放开他，“阿知，路上小心，斗篷不可脱下来，到了西州一定要告知我……”
　　“好了，好了，我又不是头一回出门的小孩儿，你放心。”他心里好笑，打断容问。
　　这么下去，他今日定是去不成了。
　　容问头低垂下，不舍道：“阿知……我忙完这边事就赶过来，你等我。”
　　“左右我和雪神大人能应付的来，你不必着急，小心些。”他这时候心疼了，一只手勾起容问下巴，“我到了定给你传信。”
　　说着，靠了过去，轻轻吻他。
　　过了好久，俩人眼神都迷离了，他才松开，“我想你，好不好？”
　　容问食髓知味，还要往过贴，嘴里轻轻“嗯”了一声，他赶紧后退，
　　“我走了。”说完便使了个法术，消失在容问面前。
　　容问被勾得三魂七魄没了一半，偏生这人已经消失了。
　　……
　　西府君府设在西州荻原的雪时峰。
　　荻原以绵延千里的荻花出名，雪时峰位于千里荻花深处，山上积雪常年不化。
　　前日，慕同尘给他递了信，说是在荻城碰头。
　　明知到荻城时已经是傍晚了，先寻了家客栈住下，又给慕同尘告知了地址，才在屋内写了个简短的传音信给容问。
　　左不过是说到了荻城，为叫他放心，客栈名也一并写上。
　　他将信折成只青鸟，想了想又拆开，补了句“想你”，才折好送走。
　　夜色上来，只店伙计上来送了一趟热水，四下里寂静无声，开了窗，一弯冷月挂在天边，月底下是万家灯火。
　　估摸着慕同尘少说也得明日才到，他便和衣睡了。
　　夜里辗转反侧，少了容问在身边，被子都是冷的，睡意就像是初春水面上的冰，又脆又薄。
　　好不容易才将眼睛闭上，天却已经亮了。
　　耳边有“笃笃”敲门声传来，刚把门开了一扇，慕同尘便冲了进来。
　　“容问没来？”慕同尘大马金刀地往桌边一坐，目光四下逡巡一番。
　　“前鬼神旧部闹事，他去处理，便没来。”他也坐下，倒了杯隔夜的冷茶醒神。
　　按了按太阳穴，“你去过灵星君那儿了？”
　　“我托他查了查你当年神魂转世去向。”慕同尘颔首，又问：“你也去过了？”
　　他“嗯”了一声，“灵星君全告诉我了。”
　　“先说好，我可真没干过抽人生魂的勾当，”慕同尘听他这么说，即刻将双手举起，“你那神魂我可是问西府君要来的，谢郁之事我一概不知。”
　　明知放下杯子道：“这个我自然知道。”
　　他将先前招魂台上阿巳的话又对慕同尘说了一遍。
　　听完慕同尘眉毛紧蹙，想了想才道：“这事儿我也觉得蹊跷，我猜这岁厄鬼和先前知下城中所见的那些尸体都与她脱不了干系，先不说她究竟是何人，单说她不过一介凡夫俗子，又如何能知道这些鬼蜮伎俩，还能平安无事地瞒过西府君这么多年。”
　　“这其后只怕是有人教唆迷惑也不一定。”他手指在桌上圈圈画画，最后一敲，盖棺定论。
　　明知眼神自他手上移向窗外，此刻天色泛鱼肚白，衔着几丝火焰色红霞。
　　“只盼西府君无碍。”他眼眸微眯，喃喃道。
　　……
　　时至中午，俩人便往雪时峰赶。
　　大片的荻花正盛开，雪白一片，浪似的翻卷，二人踏雪飞掠，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才见到了雪时峰的影子。
　　雪时峰被道云雾从中拦腰截断，云雾之上是皑皑白雪，重重峭壁；云雾之下，苍松翠柏，绿浪翻腾，远观像一个绿衫白头老翁。
　　云雾中有十几道朱红巨门巍然矗立，有框无扇，此为无相门。
　　鬼魂过了无相门，便是祖神在世也救不得了。
　　他们并非鬼魂，便不过无相门，只驾了云从重重雾霭之上经过。
　　眼前金殿高耸巍峨，九十九级白玉石阶直通大殿，道边上开着不知名的血红色妖艳花朵。
　　等他们到了白玉石阶下，便有两个小童一蹦一跳的自石阶上下来。
　　一个穿黑色一个穿雪色，双生儿般一模一样。
　　蹦蹦跳跳朝他们绕了一圈，黑衣童子道：“一枝花和一个活着的鬼，有趣有趣……”
　　“笨蛋！这是俩位大人！”雪衣童子跳起来一记爆栗，拉着他朝俩人一揖，“问俩位大人好。”
　　明知忙问，“你家府君可在？”
　　“府君可在？”黑衣童子看向雪衣童子。
　　雪衣童子重复，“府君可在？”
　　突然又朝黑衣童子一爆栗，“笨蛋！不用重复这么多遍，你只用说府君去后山采药了！”
　　“什么时候去的？可回来了？”慕同尘忙捂住黑衣童子嘴，直接问雪衣童子，“你说。”
　　雪衣童子歪头想了想，瞪大黑溜溜的眼睛，“唔，三十年前去的。”

甘棠
　　明知顿时两眼一黑，险些晕了过去。
　　“三十年前？！”慕同尘瞪大眼睛惊呼道，又忙抓住雪衣小童问，“如今可回来了？”
　　雪衣小童答：“府君只说她去采药，要我们看好家门，何时回来倒是没说。”
　　三十年对这些活了几千载的神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想是不在意。
　　明知敛眉想了想，不敢耽搁，便直接道：“我们又要事需见西府君，可否带路，我们亲自去寻。”
　　雪衣小童歪头思考了一瞬，蹦蹦跳跳上了台阶，“你们跟我来吧。”
　　上了台阶，金殿两扇朱门紧闭，雪衣小童领着他们向廊道左侧走，朱栏九曲，延绵至后山云雾中。
　　“二位顺着这条道走便是。”雪衣小童停下脚，朝下方云雾一指。
　　明知道声谢，便跟慕同尘顺着栏杆一路向下。
　　此间属于雪时峰下半部分，与山顶的白雪漫道不同，四下里皆是绿意，头顶松柏成趣，游鸟啁啾。
　　眼前峰谷相接，连绵数十里，要从中找一个人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明知叹了口气，道：“这可怎么找？”
　　“你且看着，我自然有法子。”慕同尘气定神闲地自袖中摸出几道符箓，拈了个诀往空中一抛，符箓活了似的向四面八方深林里飞去。
　　他抄着手臂寻了一处平地坐下来，“等着便是。”
　　明知依言等着，约莫过了半刻钟，慕同尘陡然睁开眯着的双眼，朝西边一个山谷一指，“那边。”
　　说着便飞掠出去。
　　明知紧跟在后面，俩人越是往前，便越觉得身侧雾气更浓，几乎将视线遮挡了全，他伸手一挥，刮出一阵风，将雾气驱散一些，才能继续向前。
　　到了山谷入口处，两人齐齐停下，明知四下看了一番，才发现这地方安静的很，几乎没有感觉到动物的气息。
　　他蹙眉看了慕同尘一眼，二人都祭出了法器拿在手里，才缓缓往前移动。
　　走了不大片刻，见没有异常，他们才放心了，面前山谷处在两侧高耸断崖之间，形容逼仄，像是用长剑在地上划拉出来的裂缝。
　　山崖两侧怪柏纵横，碗口粗的藤蔓挂在其间，像一张密密匝匝的网将山谷罩在下方，从上头看决计看不到的，　　明知眯眼望了一眼头顶，正要开口，却突然听见寂静之中传来了一阵轻响，像是刀剑碰撞的金属声。
　　他话锋一转，“什么声音？”
　　慕同尘正在四处探查，听见他问，随口答道：“哪有什么声……”
　　话音突然止住了，那阵不起眼的细响陡然增大，要想忽略也难。
　　俩人对视一瞬，同时朝着前方疾行而去。
　　越向前便越逼仄，只容一人通过，最后成了仅仅一条一臂宽的狭窄缝隙，声音便是来自于彼方。
　　慕同尘蹲下身子，从那条缝隙往里看，突然惊叫一声，“云府君？！”
　　缝隙彼端声音停了一瞬，明知刚靠过去想将情况看清，便听见一道带着诧异的温软女声传来，“雪神大人？”
　　“是我。还有恶神大人，”慕同尘忙道：“云府君怎会在此处？”
　　明知未见过云歇，便只听他二人说，并不插话。
　　“呃……这个事情说来话长，就不说了，”缝隙对面声音停了一瞬，染上了哭腔，“我在此地被困了三十年，终于……终于等到有人来了，老师保佑啊，老师保佑。”
　　明知瞧见她用袖子揩了揩眼角，心里诧异，这位府君像是一点架子都没有。
　　“被困？”慕同尘疑惑。
　　云歇忙吸了吸鼻子，笑着说，“出来再说，出来再说。”
　　明知从缝隙里看她似乎搓了搓手，又听见她不好意思道：“雪神大人还有恶神大人，你们前面有一道封印，我这边破不开，需有人从外面相助……就麻烦你们帮个忙了。”
　　这时明知才自缝隙挪开视线，四下留意一番，发现眼前确实有道封印阻碍着。
　　俩人应下，略退开些，合手结印配合云府君。
　　微地一阵震动后，封印碎裂，那道手臂粗的缝隙逐渐扩大至几丈余。
　　“太好了，终于出来了。”云歇用袖子揩了把额头上的汗，激动地小跑过来，朝俩人道谢。
　　眼前女子身量不高，纤秾合度，并不带金簪玉钗，头发只以一根青竹削成的簪子挽在头顶，穿了一身粗布短衣，长期的日晒使她的肤色像蜜似的流淌。
　　她脸上带着真诚如烈阳般的笑，一双眼如冰似的清澈。
　　这样的眼睛只需一眼，便能将人看的彻彻底底。
　　明知这是第一次见云歇，没成想那个传说中十五岁与百家论道，被后世尊为“诸国四君子”的祖神唯一女弟子竟会是这样的朴素，心里正微微诧异，一抬眼却见云歇一双清澈明亮的眼正瞧着他。
　　“你便是老师亲点的恶神大人吧？第一次见便如此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她挠了挠脑袋，像是有些怕生。
　　明知朝她长长一躬身，笑了笑，“在下明知，云府君不必客气。”
　　“你座下的两位童子说你采药去了，又怎么会被困在此处？”慕同尘收起玉碎，问道。
　　云歇顿时像是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脸上闪现出一抹愧色，“呃……我座下那头黄羊前些日子跟我走了一趟梁遂府上，结果他家那头雪狼一直追着它流口水，梁遂也不管，回来便吓病了。我来后山给它采药，结果误入了这封印，便被困住这许久。”
　　她叹了口气，更加感激地看着两人，“早知道那两个孩子不顶事，幸亏遇见二位大人了，要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办好。”
　　早些年明知便听传闻有言，东西府君虽为师兄妹，但向来不睦，对彼此都是直呼大名，毫无恭敬可言，如今看来是连坐骑灵宠都互相看不顺眼。
　　“我二人来也是有些要事找你的。”慕同尘道。
　　云歇眯了眯眼，紧张地搓着手，小心翼翼试探道：“莫非是我工作疏忽出了什么纰漏？”
　　闻言俩人对视了一眼，都默然。
　　明知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我们先回去再细说。”
　　云歇看了看俩人，点头应了。
　　三人才走出几步，云歇突地一拍脑袋，“哎呀”了一声，“二位且等等我。”
　　说完她又向谷中去，片刻即回，背上多了个装满七八种药草的藤筐，身后跟着一头黄色老羊，她笑道：“竟然把它给忘了，这回好了。”
　　三人才又往山顶走，一路上只有那头老黄羊不满地“咩咩”叫个不停。
　　到了山顶，云歇便将二人带进了一个房间，里头全堆满了书本纸卷，几乎要将人淹没。
　　她将两个椅子上的书扫在地上，扬起一阵飞尘，“两位随便坐。”
　　后又吩咐那两个小童送茶水过来。
　　小童送来茶水，顺道带来了一人高的公文册籍，“啪”地一声全堆在云歇面前，将人盖了个全。
　　雪衣小童指着那一人高的书山说：“三十年的事物都在这儿了，你快些看。”
　　“三十年？这么多？！”云歇一下从座椅上跳起来，声音中满是绝望。
　　雪衣小童浑不在意，又道：“哦，对了，梁遂还来过一次。”
　　云歇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摊在椅子上，“他来干什么？”
　　“整楼转了个遍，只说‘告诉你家府君，要是做不了这个府君便赶紧退位让贤，不要整天正事不理，尸位素餐’。”雪衣小童模仿着梁遂的冷哼。
　　云歇从椅子上一下坐起来，脸涨得通红，良久才道：“好了，我知道了。”
　　雪衣小童退了出去，云歇才看向一边上眼观鼻鼻观心良久的二人，笑道：“二位大人现在说吧。”
　　明知与慕同尘对视一眼，将手里茶杯搁在旁边书摞上，起身拱手，“我二人此次前来是为了西州之事。”
　　慕同尘亦搁下茶杯，一脸严肃。
　　“西州之事？”云歇一脸不解。
　　明知点点头，将从兰沽国遇见第一只岁厄鬼到西州一路上的经历都简述了一遍给云歇。
　　末了道：“此番我们前来一是为了确认府君大人的安全，二是……”
　　他顿了顿才继续，“为了查一查无相门近三十年往来鬼魂数量。”
　　人死后魂魄皆由无相门下经过，由两位府君论其功过，考察生平，登记入册再判定其去向。先前在知下城遇见那么些尸体，无相门这边一定会查出些什么。
　　即使查不出，西州出这么大的事，也该告诉西府君一声。
　　云歇听完，垂眸良久未语，忽地叹了口气，抬起头来，一双眼敏锐又坚定，像是一柄锐利的刀。
　　她道：“这事是由我疏忽而起，我这便查。”
　　说完她迅速一挥手，眼前小山似的卷册当空排列在眼前，飞快翻动。
　　明知觉得此刻她像是换了一个人，心里微微一惊，不敢在叨扰，之默然躬了躬身子，回身坐下。
　　“若是查出来有问题你待如何？”慕同尘指尖似有似无地敲击着书摞，问。
　　他敛了敛眉，“有没有问题不都得去拘缨国？”
　　“那你又打算如何归置你家那狐狸崽？”慕同尘坐直了，望过来。
　　他握杯子的手一抖，洒出了几点水渍，落在地上很快干涸。
　　慕同尘这话的意思他再明白不过，去了拘缨国便一定会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那幕后黑手自然而然会水落石出。
　　只是那幕后黑手……到了这个地步，他多少也知道了些。
　　他往向窗外，四下里一片萧索，白雪堆出的寒意刺骨。
　　若不去拘缨国，他便能多躲几日。
　　真的能躲过吗？
　　他嘴角扬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大限将至，他该如何归置放在心尖上的狐狸崽呢？

吾妻亲启
解锁后补

卷三

“撒个娇”
　　大漠水源稀少，多数游民逐水而息，这种会流动的水源被西州人称为“海子”。
　　邻近拘缨国不远处，便有一方海子，常年稳定，流动也左不过方圆十里地。
　　此处游民聚居，东西州商旅络绎不绝，将东州的织绣软锦，精细粮食贩往西州；将西州的毛皮香料，马匹骆驼贩往东州。更有游民临水做起了生意，客栈食肆鳞次栉比，招牌幌子五光十色迎风招展，在这荒凉的大漠深处竟让人瞧出几分繁华。
　　明知收回四下打量的目光，走向一家略称得上整洁的茶摊子，身后人赶紧上来替他拉开一张椅子，笑道：“夫人，坐这儿。”
　　而后颇有眼色地又将手臂递给他。
　　一夜荒唐，此刻还腰酸腿疼，偏偏此处人多他不好发作，只能一脸阴霾地扶着容问坐下。
　　西州装束的茶伙计走上来，取下肩头帕子麻利的边擦桌子边用生涩的官话问二人，“夫人郎君点点什么？”
　　不怪茶伙计将他错认，只是他与容问为了避免麻烦，装作了出门远行的夫妻。
　　他头发放下来，只束一半，簪了一只银质流苏簪，额间神官印并不隐，充作女子花钿，身上裹着一件女子的斗篷。
　　西州女子皆高大艳丽，平日做男儿装扮亦是有的，他这一身乍一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天儿热，我夫人暂且没胃口，便先上壶你这儿最好的茶吧。”容问笑着吩咐，打发了茶伙计。
　　茶到了，容问先倒了一杯给他，“阿知，喝水。”
　　又走到他身后替他把斗篷解下来，手指若有似无地摩挲他脖颈，擦过他耳垂，“身体可有哪里不舒服？”
　　“你别得寸进尺。”明知心里暗骂，轻拍开他手。
　　容问把斗篷挂在臂弯里，还欲说些什么。旁侧突然传来一道声音，“这位郎君是惹夫人生气了？”
　　明知看过去，是一对做东州商人打扮的中年夫妻，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二人。
　　“是我有错在先，二位见笑了。”容问笑着回应，眼神落在他身上。
　　“看你两位都年轻，应该刚成婚不久吧？”那中年妇人一脸和蔼，眼角折出饱经风霜的细纹，“少年时都这样，万事爱争个输赢对错，老了在回看，反而觉得不值当，平白浪费了多少相处的好时光。”
　　明知笑了笑，“您说的是。”
　　起了阵风，那妇人一阵咳嗽，旁侧中年男人赶紧给她轻轻拍着背，又急忙倒了杯热热的茶给喝下。
　　注视着妻子，一脸紧张，“让你别跟我来，这地方这么苦，你这幅身子哪里受得了。”
　　“我没事。”妇人笑着安慰丈夫。
　　又看向容问，“小郎君，夫人生气你好好哄哄就是了，万不可争那一时意气就冷着不交流。”
　　容问笑着应下，她目光又转向明知，“小夫人也是，都是要一起过一辈子的，有什么话不能说出来？”
　　明知自然不能说是因为榻上的上下关系闹的别扭，便笑了笑，“您说的是。”
　　妇人笑眯眯地连连称好，才满意的将目光收回。
　　那中年男子朝他们走来，不好意思地拱拱手，“她这人就爱管闲事，叨扰二位了。”
　　“哪里哪里。”明知招呼他坐下，又倒了杯茶，“二位毕竟是过来人，经验之谈我与……夫君听听也是极好的。”
　　听见“夫君”二字时，容问一怔，旋即露出若有所思的笑。
　　明知瞪了他一眼，他摊了摊手，转而问那中年男人，“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鄙姓林，家中排行为二，都叫我林二。”男人朝容问拱拱手，“郎君贵姓？”
　　“免贵姓容，单名一个‘问’字。”容问答道。
　　林二“噢”了一声，只当明知是女子便不好问其姓名，直接道：“容郎君和容夫人到哪儿去啊？”
　　明知呷了一口茶，听见“容夫人”这个称呼连咳了一气，二人目光都落了过来，他忙摆手。
　　“夫人前些日子嫌闷的慌，本是来西州亲戚家小住几日，没想路上遇到了风沙，与家仆走散，便到了此地。”容问靠过去轻拍他脊背，不动声色地轻笑道：“卿卿慢些。”
　　明知心道当初就不该应允了这人扮女子，一脸胃疼地看着他。
　　落在林二眼里却成了小夫妻腻歪，忙眼观鼻鼻观心地挪开了眼，“咳咳，原是这样，那郎君可做好接下来的打算了？”
　　容问道：“我与内子打算先休息半日，再买了骆驼往西投奔亲戚。家仆知晓亲戚家所在，顺利的话应该能汇合。”
　　“如此二位倒是也不必再买骆驼了，尊夫人娇贵，如何受得住这烈日。”林二想了想，道：“我贩香料皮毛到东州，此番正好要去西边一处叫鹘骨的地方接货，若是郎君不嫌弃的话，倒是可以与我们一道，也好有个照应。”
　　“这便不……”容问打算拒绝，瞟见明知焦急地向他使眼色，话音一转，“这倒是稳妥，我也正担心内子身子吃不消。如此便先谢过林先生林夫人了。”
　　“不妨事，不妨事，我夫人正嫌我无趣，如此倒是可以请尊夫人做个伴儿了。”林二忙摆摆手，站起来，“二位先歇着，待我安排好便可上路。”
　　容问朝他拱手，目送人远去。
　　……
　　“你怎么同意了？”明知将手中茶杯放下，低声道：“我一个男子，等会儿你打算让我和那林夫人聊什么？”
　　容问温柔一笑，“那林先生常年往来西州边境，瞧着像是能探听些消息的，况且……”
　　他不说了，眼神朝他身上扫。
　　“嗯？”明知莫名其妙。
　　他们坐的地方靠墙，是个角落，容问便借着桌子遮挡探只手过来按在他后腰，一下下轻轻揉捏着，“方才说怕你身子吃不消是真心的，你这样如何能骑马？不如和那林夫人坐沙辇去，我心疼的紧。”
　　“怪谁？我怎得以前没发现你脸厚如斯。”他腰正酸痛的紧，被这么一揉捏还真爽利了许多，便没有避开。
　　前夜里基本上没睡，加之一路劳累，他撑着桌面微微眯了眼，“你这时候倒心疼了。”
　　自从那夜过后，容问每天都一副笑模样，此时被明知说了也依旧不改，反倒直冒傻气，“阿知说的是，骂得好。”
　　明知干脆懒得理他了，闭上了眼睛。
　　见他像是要小憩，容问便将斗篷展开披在他身上，一只手撑这脑袋盯着他，一只手揉捏他后腰，嘴角勾着笑。
　　即使是闭上眼睛明知也无法忽视那道灼热的视线，眯了片刻，索性睁开了，“傻了吧你。”
　　中午好睡眠，茶摊儿上客人都昏昏欲睡，四下里无人注意他们。容问趁此机会飞快的吻了他一下，笑得露出两颗尖尖犬牙，“阿知，我好开心，我好开心，你是我的了。”
　　明知心化成一滩温水，拉过后腰上的手，十指相扣，几乎将人半臂抱在怀里，嗓音带着笑，“改日写封婚书给你，把‘容夫人’这个称呼坐实了。”
　　“阿知……”容问顺着他的力，也趴在桌上，面对面叫他名字。
　　他闭眼小寐，懒懒回应，“嗯。”
　　……
　　“便请尊夫人与内子乘坐沙辇，我与容郎君驾骆驼，也好照应，”林二指着面前四角垂着雕花风铃的沙辇对明知道：“二位意下如何？”
　　沙辇和马车是一个道理，只不过是将下方车轮去掉，改为光滑木板，前方由四匹骆驼拉着，在流沙上行驶顺畅，内里空间极大且遮风避日，是西州贵族人家女眷出行的重要工具。
　　林夫人此刻坐在辇内笑眯眯地朝明知直招手。
　　“叨扰了。”明知无法拂了这二位的好意，便只能应下，朝沙辇里去。
　　容问拉住他，笑着将他扶上辇，“卿卿一会儿见。”
　　旁侧林夫人正一脸慈爱地看着，他也不好说什么，便低头“嗯”了一声。容问才放下帘子走了。
　　外头招呼着启程，只剩下沙辇行驶的风铃声。
　　明知有些拘束，四下打量着车内设置，中间放着一张檀木小几，使了法子与车底固定，好叫它不摇晃，小几三面又设软靠，林夫人坐正中间膝上搭着织花毯子，旁侧一个仆从服侍着。
　　小几上竟还放着精巧茶具，果品点心。四下陈设一看便知主人家非富即贵。
　　林夫人一壁招呼仆从给他倒茶，一壁笑着打量他道：“小夫人不必拘束，权当是自己家。”
　　明知生怕林夫人瞧出他身份异常，不敢多说话，只敛眉垂眸称是。
　　好在林夫人看他玉似的一个人，算得上是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最齐整的女儿，言行举止知礼得体，柔柔弱弱的……只是骨架体格略大了些，嗓音不似寻常女子细了一点，但也无伤大雅。
　　心下对他越发欢喜，慈祥笑道：“小夫人与郎君成婚多久了？我瞧二位还跟新婚夫妻似的。”
　　明知更觉得真不该听容问的馊主意，又不好不答，随意胡扯道：“算起来也有一年了。”
　　“哟，”林夫人突然惊叹，压低了声音，“小夫人可有过身子了？”
　　“啊？”明知一愣，回味良久才反应过来这是问他有孩子了没。
　　他一个男人如何生得？
　　又偏被这句话提点，又想起了前夜里的细碎画面，耳朵尖都红了，垂眸道：“咳咳，目前……还没有。”
　　林夫人不知他心中所想，只当他是难过了，便安慰，“这倒也不妨事，二位都还年轻……”
　　拉着他说了一堆。
　　明知如坐针毡，趁说话的空当赶紧挑起帘子一角，朝容问疯狂使眼色。
　　容问不怀好意地摊摊手，朝他做口型——“撒个娇。”

君子
　　眼见林夫人又要拉他说话，不好直接走开，只能靠容问了。
　　又使了个眼神。
　　容问好整以暇地挑挑眉。
　　他没办法，只能放软了眼神，带着迫切，恳求，软软望过去。
　　容问笑意更浓，到沙辇前掀开帘子，朝着林夫人先行了个礼。
　　“小郎君有何事？”林夫人正欲拉着明知说话，被打断也面无不悦之意，反倒含笑问他。
　　“失礼了，我瞧外面天气不错，便想带内子出去逛逛。”容问笑道。
　　林夫人点了点头，侧手掀开帘子望了一眼，赞叹，“倒真是个好天气。”
　　容问又看向明知，笑得不怀好意，“素日在家中你便缠着我带你骑马游玩，今日天气不热，没马倒是有骆驼，卿卿可要下来与我一道走走？”
　　明知默默瞪了容问一眼，心道亏你能编的出来。
　　皮笑肉不笑道：“好啊。”
　　手搭上他递过来的手臂，回身朝林夫人道：“夫人可要下来走走，我瞧外面有风，天气也不热。”
　　“我就不去了，身子骨不行，”林夫人笑着摇摇头，叮嘱他们，“可仔细着点儿。”
　　他含笑应下，下了车。
　　外头吹着微风，天空一碧如洗。
　　面前沙地也是难得的平坦，林二骑骆驼走在后面与一个仆从说着些什么，见他二人便道：“二位可还好？估摸着下午就能到鹘骨，照顾不周，多请担待。”
　　“哪里哪里，林先生且忙你的，”容问笑道：“我带内子出来走走，不必担心。”
　　林二又嘱咐了二人几句，才自行去了。
　　商队一行几十人，成一溜儿，二人磨磨蹭蹭反倒成了最后。
　　好在速度不快，也能跟上，他们便在后面不紧不慢的缀着，旁人都道是小夫妻腻歪，也不来打搅。
　　容问给他披上斗篷，一只手拉着他，一只手牵骆驼，“阿知跟林夫人聊了些什么？怎么就急着逃走。”
　　“没什么，”他自然不能说真话，转移话题道：“你呢？可打听到些什么了？”
　　容问目光微敛，“我方才问林先生拘缨国之事，瞧他倒是没什么大反应，只是叮嘱我不要去罢了。”
　　他点了点头。容问又道：“我又与他提起那位阿知的神魂，大将军谢郁，倒是知道了些有趣的事情……”
　　“什么？”他忙问。
　　“想知道啊？”容问突然停下，垂头低低一笑，“先前阿知那声‘夫君’叫的极好听，我想了许久……阿知再叫一声我就告诉你，”
　　他感觉自己耳朵痒痒的，原来是容问又靠近了，声音压得低低的，“……如何？”
　　“你真想听啊？”他抬眼看容问。
　　容问好整以暇地笑，“真想听。”
　　四下里无人，驼队拉开了一段距离，铃音似有似无。他笑盯着容问，勾住他后脖颈，突地贴了过去……直到轻喘才放开。
　　“你就这么点出息？”他放开容问，双眸潋滟如榴花，声音压得低低的，“……这话不得要我在其他地方求着你时……唔……”
　　容问一把捂住他嘴，耳朵尖转眼红了，“阿知，你、你别瞎说。”
　　“哦，瞎说……”他摸他耳垂，是烫的，“你不喜欢啊？”
　　容问喉咙上下滚了滚，“……”
　　“不喜欢？”他双眸勾着笑意，水光潋滟。
　　说话间双唇张合，勾得容问脑袋一团浆糊，连话也没听清，只是怔怔的盯着，“嗯？”
　　“看哪儿呢？”他抬起手打算去揽容问脖颈——
　　此时突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驼铃声，忙将手放下。
　　“容郎君，容夫人可是发生什么了？”原是林二的一个仆从，在驼背上朝他们行礼，“老爷说马上要到鹘骨了，前方容易迷路，请郎君夫人跟紧了。”
　　想是林二看见他们半天没动，便遣人来瞧瞧看。
　　明知冲那仆从笑了笑，“方才我有些头晕耽搁了。有劳你跑这一趟，我们这便跟上来。”
　　那仆从是个愣头青，尚未娶妻，头一回见明知这般金枝玉叶，又像天仙似的“女子”，偏还无一点儿架子地冲他笑，当即不好意思的红了脸。
　　忙道：“不劳烦，不劳烦。”
　　容问一把将明知拉到身后，蹙眉冷冰冰道：“你先去吧，我与内子随后就来。”
　　说话时故意加重了“内子”二字。
　　仆从只觉得脊背窜起一股凉意，不知这郎君怎的就突然变了脸，登时面上一白。
　　“快走吧。”明知忍着笑意，催促他。
　　容问直瞪着人离去的背影。那仆从亦觉得脊背凉飕飕的，默默下定决心要离这二位远些。
　　“你干嘛啊？”明知忍不住笑出了声，“别把人吓着。”
　　容问小孩似的撇撇嘴，言简意赅，“我醋了。”
　　“他不过当我是女子，便多看了两眼，也没逾矩。”明知忍俊不禁牵过他手，轻轻吻了一下，“若知道我是个男人，便也不会这样了。”
　　“阿知，你是男是女我都喜欢。”容问极好哄，此刻已经不醋了，反而抱住他笑。
　　“我知道。”他仰头看容问，贪恋此刻温暖。
　　……
　　驼队愈走愈远，容问将他一下抱上驼背，去追赶。
　　明知此时重新想起先前的事情，便侧过脸道：“你方才说的有关谢郁的事情，是什么？”
　　“阿知可知道谢郁身份？”容问问他道。
　　他想起慕同尘之前提过几句，便答说，“拘缨十四名将之一，国主师？”
　　容问点点头，轻轻拉了缰绳使骆驼慢行，“谢郁出身拘缨国将相名门，簪缨世族谢氏，祖上曾经出过两位欧丝之野，且都是明君。上代欧丝之野在位时，鞑族入侵……谢郁父亲战死疆场，谢郁临危受命，力挽狂澜，死战三月最终将哒族击退至北疆，再不敢来犯。彼时谢郁才刚满十六岁。”
　　“此战之后，谢郁一朝成名，战无不胜，成了拘缨国的守护神。二十岁平天下，为上代欧丝之野争得个海晏河清，安定盛世。”容问笑了笑，“可惜就是这么个人，在获封镇国大将军后却染病三月，最后落下了病根，成了个半身残废。”
　　他突然垂眸看明知，“阿知不妨猜猜，谢郁是如何得病的？”
　　“下毒和暗害总占一样。”他冷哼一声，眼睛眨都没眨。
　　政权更迭，朝堂斗争左不过那些脏事儿。谢郁再厉害，也躲不过一个功高震主，鸟尽弓藏；再忠心耿耿，也避不开人心隔肚皮，相互猜忌。谁做的他不知道，只不过这其间龃龉，他为人时已经看厌烦了。
　　故而再清楚不过。
　　“阿知啊……”容问凝视着他，眼神都要碎了。
　　“嗯？”
　　容问垂头吻他发顶，“太苦了……”
　　“是啊，太苦了……”他怔了怔，唇角勾起弧度，“还好我有了一只心肝儿小狐狸。”
　　容问蹭了蹭他发顶，轻笑一气，才又道：“阿知猜的很对，是中毒，只不过这毒不是下的，是赐的。当时拘缨国中曾流传过一句话，‘先知玉面鬼，才看欧丝树’，‘玉面鬼’是谢郁的绰号，‘欧丝树’自是指女君。谢郁二十岁时，上代欧丝之野在位已经二十三年，还有两年日子，她不得不为后世打算，于是就封了谢郁为镇国大将军，且遣人赐了他酒一壶，说‘谢氏满门忠君之臣，孤甚感欣慰’。”
　　他眸色深了深，“谢郁喝了那酒，随后大病三月，成了个半身残废，后托病上缴兵权，足不出户。”
　　“谢氏满门忠君之臣，孤甚感欣慰。”
　　正因为满门忠君之臣，所以谢郁不能违抗君令做那个唯一的“逆君之臣”，谢氏满门声誉岂可毁于他一人之手。
　　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所以他喝了那酒。
　　谢郁没错，欧丝之野亦是没错。
　　谢郁可以成为拘缨国的守护神，但这个守护神手上绝不能拥有利剑，百年之后，谁能保证这把利剑不会朝向稚嫩的新王，上代欧丝之野不敢保证，并非她不信谢郁，只是身为一个帝王，所拥有的信任实在是太少了，她不敢赌。
　　她不敢赌，所以她做了，她用一壶毒酒，将谢郁塑成了神龛里的泥塑金身的拘缨国守护神。
　　……错的是人心。
　　远处驼铃声声，熏风和煦。明知眯眼望着沙丘之上一碧如洗的天穹，只觉得萧索。
　　容问唤他，“阿知？怎么了？”
　　他收回目光，笑道：“没事，我在想，这谢郁倒不如反了还好些。管他天王老子，爷不伺候了！”
　　容问看着他神色飞扬，眯眼缓缓道：“……可惜这谢郁是个君子，怕是死也做不来这等谋君窃国之事。”
　　他一怔。默然良久，缓缓道：“……是啊……他是个君子。”
　　……谢郁做不来谋君窃国之事，而他又何尝不是。
　　……
　　两人说话间，便已经赶上了前方驼队。
　　这骆驼本只能乘一个人，一路上他只能坐在容问腿上，眼下前方人多，被看见了总归不好。
　　二人便下来走路。
　　容问应先前那仆从多看了他两眼，醋着一直要牵着他手宣誓主权。
　　跟个护食的小狗似的，　　看见林二迎上来时也不曾松开。
　　“容夫人可无碍了？”林二想是听了仆从的话，一见他们便关切问道。
　　容问看了他一眼，笑道：“无碍了，想是前几天没休息好，等到了休息休息便是。有劳挂心。”
　　林二点点头，“约莫再有半个时辰便能到鹘骨，不如先请尊夫人回辇中休息。”
　　明知害怕林夫人再问些要他难以回答的话来，此刻是断不肯的，便托头晕想吹吹风与容问同行。
　　看着二人紧牵着的手，林二便也不坚持，叫仆从选了匹两人可乘的骆驼给他们。
　　一行人又向鹘骨行去。

啜饮
解锁后补

玉面鬼
　　拘缨国地处最西，疆域不大，仅有十五座城。
　　二人此刻已经顺利到了拘缨国都外。
　　夜色氲浓，城外阒无一人，安静的诡异，只剩下城门口前亮白的灯笼摇摇晃晃。
　　“慕同尘可说他们在哪儿？”拘缨国夜风湿润，明知裹了身上斗篷，问旁侧容问。
　　他们下午到达拘缨国边境，夜晚才悄悄到了此地，如今只需等与慕同尘和云甘棠汇合，明日便可入国都。
　　容问点点头，“雪神大人送来了一张引路符，想是凭此可以找到。”
　　他摸出一张符纸当空一抛，飞向四周漆黑的夜色中。
　　“走吧，阿知。”容问将他身上斗篷裹了裹，道。
　　俩人跟着符纸融入深深夜色。
　　像是到了一片树林，四下里树叶沙沙作响，容问拉着他的手。
　　突然看见前方有火光跳动。符纸在一处破庙前碎成了粉末。
　　他们走进去，里面燃着火堆，慕同尘与云甘棠正坐在火堆旁。
　　俩人也都做西州打扮。
　　听见声响，云甘棠首先迎了上来，“恶神大人好久不见。”
　　而后目光又自然落在了旁侧容问身上，“这位是……鬼神大人么？”
　　明知朝她点了点头。容问曾经师从同悲道人，与云甘棠也算是一半师姐弟关系，便也互相见了礼。
　　慕同尘朝容问点了点头。
　　三人才回到火堆边坐下。
　　“此处是哪位道友的庙宇，我竟没见过？”明知四下里看了一圈，目光落在身后正中央案上供着一尊巨大神像上。
　　神像身型修长，身穿武官衣袍，配着一柄长剑，脸上却雕了一个恶鬼面具，看不见模样。
　　神仙出行，多半都是宿在自家庙宇中，而这个神像，他却是从未见过。
　　慕同尘往火堆中添了一把柴，冷哼道：“还说呢，整个拘缨国翻遍了，竟然没有一处我的庙宇，供的尽是这个不知姓名的野路子。连西府君的都没有。”
　　明知微微诧异。慕同尘身为最受凡人追随的雪神，一向都是天庭里拥有庙宇最多，范围最广的神。
　　怎的拘缨国竟没有一处？
　　西府君主管拘缨国，竟也没有。
　　“三十年前倒是还有几处雪神大人庙宇的……至于我，大概是觉得征兆不好，故没人供奉。”云甘棠不好意思的干笑道。
　　明知一怔，喃喃自语，“三十年……怎么又是三十年前……”
　　“怎么了？阿知。”庙外风声很烈，容问没听见他说什么，低头靠过来。
　　他也侧头笑着与他对望，“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三十年好巧啊。”
　　“咳咳……咳咳……”云甘棠正在喝水，看见这幅场景，一口全呛在了喉咙里，咳得脸色绯红。
　　俩人都被吸引了目光。
　　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明知忙问，“府君无碍吧？”
　　云甘棠脸色更红了，摆摆手，“咳咳咳……无碍，无碍，咳咳咳……”
　　抬了眼朝慕同尘看。
　　慕同尘习以为常地摊了摊手。云甘棠震惊之余，只好干笑，“你们继续说，不必管我……”
　　明知好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完全不知道这两人挤眉弄眼地做什么。
　　“阿知，”容问看着他们身后巨大的神像，眉尖一蹙，“这神像……好像是谢郁！”
　　三人都看向他。
　　“谢郁？”明知疑惑。
　　容问眼神在三人面上逡巡一番，点了点头，“相传谢郁生了一张玉面，战场上杀人如麻，犹如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一样可怕，便得了个称号叫‘玉面鬼’。后来谢郁觉得这称号有趣，便命人打了一张银色恶鬼面具，专战场上戴。”
　　他眼神投向巨大神像，“这神像身着武官服饰戴恶鬼面具，披坚执锐，可不就是谢郁。”
　　多年无人打理，神像身上金漆已经斑驳，只是如若细看，便能发现那恶鬼面具原本色泽确实是银色。
　　“拘缨国人视谢郁为守护神，盖庙供奉起来倒是不足为奇。”明知想了想道。
　　“可这一国竟没有其他神灵的庙宇，这不奇怪吗？”慕同尘蹙了蹙眉，哼了一声，“我看八成是那欧丝女君下了令，好叫拘缨国内只能供谢郁。她倒是敢想，真能靠香火造出个神不成？”
　　他随手往火堆里丢了一把柴禾，随口道：“先前伊迪哈不是还说，都传谢郁死后欧丝之野就疯了。说不准我们先前遇到的事都是她干的，说不定那阿巳就是她……”
　　慕同尘嘴巴不停，几人却一阵安静，只听见柴禾燃烧的噼里啪啦声。
　　“哎，你们怎么……”感觉到不对，慕同尘抬起头，突然连他自己都一怔。
　　瞬间，一股凉意从明知脊背窜起。
　　欧丝之野！他们怎么都没想到这个在三十年前莫名其妙关闭国门，拥有许多神秘传言的大漠掌权者！
　　可是……
　　良久，明知出声打破了沉默，“可是她为何这么做？没有理由，也说不通啊。”
　　“怎么说不通？”慕同尘眸光微敛，用一根木枝在地上乱划拉，“上代欧丝之野死后，天道选出新任女君，便是当今这位。这位无父无母，是个孤女，被一个街边好心的老乞婆养到五岁，老乞婆死后她一直在街边乞讨流浪，直到天道选出她，才被谢郁接了回去。”
　　“女君年幼，谢郁便以国主师的身份将她养在身边，授她诗书礼仪，治国之道，十六岁女君亲政，边境恰时不安定，谢郁远镇边关……两年后，月牙山之役爆发，谢郁身死。”他抬眼凝视谢郁神像，叹了口气，缓缓道：“谢郁养她十几载……怎么可能没有情谊？”
　　几人一时都未说话。
　　庙外风声凛冽，吹的整座庙咯吱作响。
　　若是为“情”，那这一切都非常合理。
　　明知沉吟一瞬，“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几天找人查了查，也没料到真能查到，但欧丝之野是阿巳，我却也是刚悟的。”慕同尘裹着身上斗篷到屋角一堆干草上坐下，“这事不敢保证，且明日进了都城再查。”
　　说着就闭上了眼睛。
　　云甘棠眼观鼻鼻观心地看了两人一会儿，打了个哈哈，“二位早点休息。”
　　到了慕同尘旁侧闭眼休憩。
　　容问把剩下的柴禾都添到火堆里，顿时火苗哗哗往上窜。
　　明知烤的起了一身薄薄的热汗。
　　“阿知……那谢郁是你的神魂……”容问看着他，眉间轻轻蹙起。
　　“你放心，我不会乱来的。”他笑了一下，朝容问靠了靠，“谢郁是谢郁，你的阿知是你的阿知。纵使他是我的神魂之一，也不是我。同样，我也不是他，没有任何关于拘缨国的记忆。”
　　他捏了一下容问的耳垂，“放心吧。”
　　“我也是可笑……”看着他良久，容问突然自嘲的笑了笑。
　　抓住他的手亲吻。
　　“我知道你想什么。”明知面颊被火光映出一层绯红，“也知道你的心。”
　　容问点了点头，嘴角勾起，“睡吧，阿知。”
　　他们来到神像另一侧，容问将他的斗篷铺在地上，两人躺下。
　　屋内暖融融的，有柴木燃烧散发的清香味儿。
　　“阿知……”容问头枕在手臂上，语气有些踌躇，“我最近心神不宁的，总是没有安全感……对不起。”
　　他翻身侧过去，容问侧脸露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脆弱感。
　　怔了怔，他将身上斗篷朝上一扯将两人盖住，随手使了个禁制，“傻了吧你。”
　　他吻了一下容问，“现在开心了吗？”
　　容问垂眸看着他，终于还是露出个笑。
　　他又靠近，缩进容问怀里，双手圈住他腰，“听见我的心跳了没？开心了没？”
　　四下安静，只有他心跳剧烈起伏，容问想不听见也难。
　　这心跳是为他。
　　“阿知啊，我的阿知……”容问摩挲他发际，点了点头，“我不能没你。”
　　明知心尖一颤，眼眶发酸，直往他坏里缩，“我在，……睡吧。”
　　……容问的感觉一向敏锐。
　　……
　　这趟国都进的极其简单。
　　四人都做拘缨国装束，一路上来，并无人注意。
　　西州人向来崇尚声色，国都繁华，则有过之无不及，高楼重阙，描银绘金，飞檐之上纯银护花铃叮叮作响。道上男女注重打扮，敷粉描唇，衣衫繁复华丽，上坠珠玉宝石，头簪时令鲜花。
　　擦肩接踵，脂粉熏香充盈鼻腔。
　　慕同尘揉揉鼻子，打了个喷嚏，“这些人怕是在香料缸里腌的足有十天！”
　　四人生的都俊俏，西州人素爱美人，他们站在此处颇为扎眼，来来往往少男少女目光逡巡之际，都红了脸。
　　瞧见一个头顶长颈瓶，走起路来曼妙绰约的碧眼少女眼睛不住地看他，慕同尘立马挺直腰，装模作样地抖开手中折扇朝那少女挥手。
　　云甘棠向来害怕这种场合，拘谨道：“我们站在这儿也未免太过于显眼了，不如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探查。”
　　“府君大人提议倒是稳妥。”明知笑了笑说。
　　这一笑又引来无数少男少女脸红驻足。旁侧容问眉毛紧蹙，恨不能把他裹进斗篷了藏起来，好不叫别人看见。
　　明知忍俊不禁，又道：“那便先找个地方落脚，再做打算。”
　　虽他面上并不表现出来，但有人偷看容问，他也不怎么舒服。
　　慕同尘也也应和。几人便找了个客栈。
　　‎
　　作者有话说:
　　西府君:他们两个是……内种关系?!(震惊脸)

厄难陀境
　　客栈内没几个人。他们坐在二楼窗边，楼下是拘缨国都城主干道，往前可以看见高山之上的重重宫阙，千级白玉石阶直通金殿，雾霭掩映，可见其间白色纱幔四处飘摇。
　　明知眯了眯眼，“那是欧丝之野的住处？”
　　旁侧没有几个客人，他这一声在寂静之中显得尤其明显，一时间便吸引了四周的目光。
　　很不善意。
　　慕同尘忙给他圆回来，高声道：“昨日吃酒吃多了吧，这会儿还没醒，国主大人的住处都认不出来了？”
　　说话时学的是西州口音。周围人见他这么说又看明知装出些醉意，才收回目光，恢复低声交谈。
　　“好险，好险。”明知松了口气。
　　他们此番进入都城伪装成拘缨国人，刚才险些暴露。
　　“看来最近说话得注意些。”他心里暗自叹道。
　　这时候，旁侧容问朝着一个方向微微敛眉，“……阿知，你看那人……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明知疑惑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墙边不起眼处坐着一个约莫三四十岁的黑脸汉子，眉毛上横着一道刀疤，直到太阳穴。身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衣。
　　汉子吃酒吃得双颊通红，眼神迷蒙，将碗里酒水灌入嘴里，袖子一抹。
　　“嘭”地一声搁下粗瓷碗，大着舌头招呼店伙计，“再……再上一坛！”
　　店伙计是个惯会看人下菜碟的，看这大汉一身寒酸，翻了个白眼重新去看手底下活计，慢吞吞道：“没了！”
　　酒热上来大汉顿时怒了，涨红了脸与他争吵起来……
　　看了半晌，明知心中确实生出熟悉感，却始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慕同尘支着脑袋看窗外，随意瞟了一眼，不禁笑出了声，“倒是挺像伊迪哈。”
　　确实挺像的，　　引得明知也想起了伊迪哈。
　　容问垂眸思考，“……不是伊迪哈。”
　　“是你？”慕同尘这时候突然出声。
　　先前四人点了些茶水，这时候刚巧送上来。
　　慕同尘朝着头顶银托盘的姑娘懒洋洋地笑，“刚才见过，真巧啊。”
　　明知一看，原来是先前在大街上偷看慕同尘的那姑娘。
　　那姑娘一双漂亮的眼眸半垂，也不答话，脸色绯红，抱着托盘要走。
　　“哎哎，别走啊……”慕同尘忙追上去。
　　明知见怪不怪地朝旁侧云甘棠微笑，“西府君不必介意，他这人向来如此。”
　　“哈哈……是……”云甘棠干笑两声，瞅着眼前一个两个不靠谱的人，顿觉前路迷茫。
　　三人闲散地喝茶晒太阳，看楼下来来往往的男男女女。
　　“阿知……”容问猛然抬头，眼神古怪，“我想起来了！”
　　云甘棠刚倒水的手被这一惊一乍吓得一抖。
　　“嗯？”明知看他。
　　容问压低声音道：“阿知记不记得先前我们在知下城中发现的那些尸体？”
　　明知目光转向那黑脸汉子。
　　知下城中，伊迪哈发现的那具状态诡异的尸体……约莫三四十岁的黑脸男子，眉毛上横着一条狰狞的刀疤，直到太阳穴……
　　他心中顿时一惊，迟疑道：“你是说……”
　　“嗯。”容问点点头。
　　他目光再次落向那个黑脸大汉……
　　这时候，云甘棠看看二人又看看那正与人争吵的大汉，一头雾水地放下手中茶杯，“二位大人这是……”
　　明知猛地看向云甘棠，“府君大人，此地不对劲，快走！”
　　“什么意思……”云甘棠话还未说完，就见二人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拿着各自法器，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明知不动声色地将眸中杀气收起，“待会儿解释，先离开——”
　　周围突然一静，四下的人如同泥塑木雕般停下手中活计，站起身来，木讷地凝视着他们。
　　云甘棠脊背突然窜起一股寒意，往后退了几步，却看见楼底下来来往往所有人都以相同状态围拢在客栈周围——整座城阒无人声！
　　她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却也知道眼下情势急转。
　　“阿知，西府君，快走！”僵持之下，容问首先出手，挥出一剑，整座楼震颤。
　　三人急急冲破窗户朝外后退。
　　下方无数“人”踏破窗户朝他们追击。
　　楼塌了。云甘棠大喊，“雪神大人还未出来！”
　　下一刻，无数飞花自楼中卷起，慕同尘执着玉碎破空而出，先前那女子亦或是不知名的怪物紧追其后。
　　“雪神大人，这边！云甘棠朝他挥手。
　　那女子已经快抓到了他的衣角，慕同尘赶忙回身一击，那女子旋即惨呼一声，化作无数碎片四散开来。
　　慕同尘飞掠到他们身边，“好险，好险。”
　　四人站在高楼屋顶，下方绝不是活人的不知名怪物发疯似的朝他们涌，他们只能越向前方，边旋身打开周围涌上来的非人之物。
　　转眼间，整座都城都变了天。
　　四人飞掠至楼最高处，施法向空中飞掠，想逃出这座都城。到了半空，却被阻挡。
　　“是结界！”慕同尘一挥玉碎，卷出一阵凛冽的飞花冲向前方。
　　明知望了一眼身后穷追不舍的非人之物，当机立断，“回谢郁庙！”
　　一路上死战，四人终于又回到了先前落脚的破庙。
　　奇怪的是，破庙周围竟然没有怪物敢靠近。
　　“三位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保证安全，云甘棠施了道法术将破庙罩在其中，才问三人。
　　明知喘了口气，将先前他们在知下城中发现的尸体和刚才客栈中大汉是同一人的事告诉云甘棠。
　　而慕同尘则是想去跟那小姑娘套套消息，没料想她突然发了疯，只得逃了出来。
　　云甘棠听完，沉吟一阵，面上遽然色变，“这是……厄难陀术！”
　　“厄难陀术？”饶是临危不惧，遇见什么事都淡然处之的容问，此刻脸上表情也有一丝皲裂。
　　明知疑惑，“你知道？”
　　“略有所闻。”容问点了点头，看着他，“我只是听说此术穷凶极恶，有悖天道伦理，祖神时代便已被封禁，至于这术法究竟如何我却不知……”
　　他看向脸色苍白的云甘棠。
　　“不错。”云甘棠脚步虚浮，坐在了地上，缓缓道：“厄难陀术，施术之人必须有强烈无比的执念，方可成术，开启厄难陀境。在此境中，施术之人是一切秩序，换句话说，厄难陀境便是施术之人理想化的世界。”
　　她顿了顿，脸色愈发苍白，“此术最十恶不赦的地方原不仅如此，若想成此术，便须得施术之人以一身血肉，魂魄，生生世世不入轮回道为祭。施术之人虽可以创造出一个理想化的世界，可相应的，他也必须日日夜夜忍受千刀万剐般的疼痛……直到油尽灯枯之时。”
　　“当年老师创造新天庭，封禁了十种穷凶极恶的鬼蜮术法，厄难陀术位列第四，是其中凶恶上乘者……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想到此术竟还能重现于世……”
　　听云甘棠解释完，三人一阵静默。
　　慕同尘沉吟道：“府君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正处于这个厄难陀境之中？”
　　云甘棠苍白地点了点头。
　　“可有破解之法？”明知忙问道。
　　云甘棠叹了口气，看了三人一会儿，垂眸，“……除非等到施术之人油尽灯枯……此术无解。”
　　“什么？！”慕同尘“腾”地从地上站起来，瞪大了眼睛，“那我们岂非要一直困在此处，与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缠斗至死了？！”
　　云甘棠垂眸静默。
　　一时无人说话，空气有些低沉。
　　“我倒是有个法子，”容问这时候缓缓道：“只是不知可不可行。”
　　“嗯？”明知侧头看他。
　　他凝视着明知，从容不迫道：“油尽灯枯我们是等不了……不如找到这施术之人，叫他主动放弃。”
　　突然笑了一下，“此境既以施术之人为规则，且需要强大的执念来支撑，那么若他没了这份执念……这境自然不就迎刃而解了？”
　　“府君以为呢？”他目光一转，落向云甘棠。
　　听至此处，慕同尘眼里情绪才松了一点，看着云甘棠。
　　云甘棠看了看容问，沉吟一瞬，“……可以一试！”
　　几人心中高悬的利剑才安稳落地。
　　明知却又生出新的疑惑，“这施术之人又上哪儿去找？”
　　“这也不需多费功夫了，直接去找那位欧丝之野便可。”容问看着他，温柔一笑。话音一转，“雪神大人刚才可向那姑娘探听出什么了？”
　　明知目光转向他。
　　“真是什么都逃不过鬼神大人的眼睛啊，”慕同尘笑了笑。
　　容问朝他拱手，“不敢，只是猜测罢了。”
　　慕同尘突然正色，“先前我向那姑娘探听消息，曾经偶然提起谢郁……”笑了笑，“有趣的事，她说谢郁并没有死，一直作为国主师住在宫中，后来我又问她可知黎人入侵，月牙山之役，她也说不知，且还告诫我不要乱说话，会引来杀身之祸。”
　　“……这施术之人不是显而易见？”他收敛笑意，眸色一深。
　　果真是欧丝之野。
　　明知到此刻才确信，这位女君真是那只幕后推波助澜的手。
　　“竟只是为了这个人吗？”南风他望着正中谢郁斑驳的神像，心里叹道。
　　几人都一时无话，四下里一片安静。此时落日已下西山，残破窗棂中漏过一两丝余辉，灰尘在光里飞舞。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她这自欺欺人的美梦如今也该醒了。

欧丝之野
　　既已经确定了此行目的为欧丝之野，几人在庙内略做了休整，便又往都城中而去。
　　此时日落西山，邻近黑夜。
　　云甘棠与慕同尘走在前面，明知与容问紧随其后。
　　到了夜间，都城却反而安静了，街道两旁长明灯苍白的照耀着，风卷起落叶，酒楼食肆的招牌幌子孤零零地打着旋儿。
　　远处半山上白玉高台，重楼金殿一片灯火通明。
　　冥冥之中像是在酝酿着一场巨大的风波。
　　事出反常必有因，此时饶是欧丝女君再迟钝，也该知道他们的意图了，像眼下这样门户大开，反而让人不得不提防。
　　“这女君葫芦里又卖什么药呢，”慕同尘拧着眉，望远处半山之上的灯火通明，“如此猖狂，莫非是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云甘棠道：“只怕有诈。”
　　夜风吹得他们衣袍发丝翻飞。
　　明知眯了眯眼，握紧手中赦罪，只觉得心中感觉异常不好。
　　“有没有诈，这趟都得走，我倒要看看她能翻出什么花儿来！”慕同尘冷笑道，一下俯冲进无尽夜色中。
　　“哎——雪神大人……”云甘棠紧跟上去。
　　明知怔怔地站在原地，身上突然一暖，“夜里冷。”侧头一看是容问将斗篷披在了他肩上。
　　他抓着斗篷，心里一暖，笑了笑，“走吧。”
　　“阿知……”容问突然抓住他手，眉间凝着一股担忧。
　　“嗯？”他回握。
　　容问凝视着他缓缓道：“……此番那欧丝之野一定会千方百计地蛊惑你……真到那时我愿阿知能想想我，你还有我……”
　　他一滞。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这狐狸崽。欧丝之野废如此大的周章，不过是为求一个谢郁，可惜谢郁仅是他的神魂之一。除非他死，否则谢郁是不可能回来的，　　容问是怕……他一心求死。
　　他仰头吻了一下容问，轻笑道：“我想着呢，放心吧，我舍不得。”
　　“阿知……我不能没有你，我活不下去的……”容问顺势将脸埋进他肩窝里。
　　狠戾强大的鬼神大人此刻无比的脆弱。
　　明知揽着他，眼眶泛酸，怀里这个人是他的爱人，他本该将他好生护在心尖上的，此刻却反而叫他变得如此脆弱。
　　“狐狸崽乖啊，不会的，不会的……”他只能一遍遍诓哄。
　　……
　　半晌，俩人才又向前走。
　　终于赶上了云甘棠与慕同尘。
　　大概俩人也心知肚明，便不问他们什么。
　　渐渐接近那灯火通明的重重宫阙，几人停下了脚步。
　　他们此刻在山脚，面前上千级白玉阶直通其上，中央有一方高台。
　　只闻得铃音阵阵。
　　“这女君可真能忍啊。”慕同尘冷笑道，抬了脚向上而去。
　　明知眉头始终紧皱着，心里觉得事情远没有如此简单。
　　突然，四周开始出现怪异的声响，前方石阶上赫然出现数千只岁厄鬼，而身后，整座城的房屋高楼开始轰然倒塌，高山一周裂开一条巨大的裂缝，地面塌陷，巨响声不绝于耳，像是雷声轰隆。
　　竟是将他们的退路阻断了。
　　“阿知，走！”容问一把拉住他的手，妄念当空划出一剑，剑气凛然，四周犹如凝结寒冰，眼前一大半岁厄鬼顿时化成黑气。
　　然而，仅仅一瞬便又有无数只岁厄鬼猛扑过来。
　　“原来使得是瓮中捉鳖。”慕同尘冷笑一声，祭出玉碎，破空一挥，千万片飞花漫卷。
　　他向前飞掠，玉碎挡住无数只朝明知与容问而来的岁厄鬼，大喊道：“明知，这岁厄鬼的目标是你！你们先上去，这里交给我和西府君！”
　　“恶神大人，拜托了！”西府君同样祭出法器，与岁厄鬼缠斗在一起。
　　两人生生开出一条路来。
　　“多谢！”明知朝二人大喊，被容问护着，一路沿着玉阶向上。
　　厄难陀境中施术人掌握一切秩序，“阿巳”的目标是他，怕是一早便计划好了只能有他一个人进入宫殿。
　　为今之计，只有尽快破解厄难陀境。
　　慕同尘与云甘棠虽然将岁厄鬼挡住大半，却仍有一些漏网之鱼涌向他们。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们才到了半山，能将高台之上的大殿看见些边。
　　四下穷追不舍的岁厄鬼突然尽数散开。
　　明知累的喘气，眼睛紧紧盯着周围黑暗处，隐隐约约嗅到些不好气氛。
　　“阿知……”容问紧紧握住他的手，挡在他前面，妄念锋利的剑刃泛出幽寒的光。他的眼神亦很冰冷，“有东西过来了。”
　　“小心。”他此刻也感觉到了面前黑暗之中有一丝非常不详的气息朝他们而来，免不了叮嘱。
　　容问凝眉点点头，先发制人，当空横挥一剑——
　　四下突然一静，而后脚下地面传来一阵隐雷般的震动。四下里黑色开始涌动，汇集。
　　明知觉得全身开始失力，下一刻便听见容问大喊，“快走！阿知！”
　　他被整个冲击开。
　　一个巨大的黑色怪物旋即从地底下破土而出，阻挡在他与容问之间。
　　手中赦罪“当啷”落在一丈处。
　　“容问！”明知全身失去了力气，灵台混沌一片，几乎爬不起身，“你在哪儿……”
　　四下里一片安静。
　　他担心容问，强撑起身子看去，顿时呼吸一滞——那怪物是荒神！
　　周围瘴气翻涌，直击他灵台。
　　“阿知……能走吗？！”这一刻，容问急切不安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他已经与那荒神缠斗在了一起。
　　他定定神，尽量保持心神，缓缓爬起身拾起赦罪，“能。”
　　容问好似松了口气，挥出一剑，靠近他，“阿知，你听我说……你先去找欧丝之野，我随后就来。她设计分开我们，定是有所打算……你千万不要被她蛊惑。”
　　再次挥开一剑，冲到他面前，吻了一下，“阿知……等我！”
　　话毕，带着荒神消失在夜色中。
　　瘴气消失殆尽，明知渐渐恢复正常。
　　四下里一片安静，白玉台阶在长明灯下范出苍白冰冷的光，远处高台之上铃音阵阵。
　　明知提起赦罪，眼神如淬寒冰，一步步迈向高台。
　　……
　　迈过一千五百级台阶，明知到达了大殿中央。
　　高台明堂，长明灯将殿中照得恍如白昼，四下里垂着白色纱幔，角坠雕有莲花的赤金铃铛，夜风吹的纱幔四处飞舞，铃音空灵。
　　殿侧各有一长形水池，硕大的血色莲花净植其间，成了这高台之上唯一的颜色。
　　他一剑划开四下纱幔，见到了那个欧丝之野，亦或是“阿巳”。
　　“恶神大人好久不见啊，”她坐在玉座上，漫不经心地朝明知一笑，“我还以为多少要花些时候，倒是我小瞧你了。”
　　明知踩过堆叠在地上的纱幔，并不看她，“欧丝女君如此大动干戈地将我请来，就为叙旧？”
　　冷冷一笑，“我与你也只怕没什么旧可叙吧……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今日便了结吧。”
　　“哈哈哈哈哈……”阿巳突然大笑起来，脸上没了那种天真烂漫的小女孩模样，仿佛老了二十岁，“我们是无旧可叙……有的只是恨！”
　　所以夹杂在铃音中，透着一股寒意。
　　“你为一个谢郁，做出这么多违逆天道的事情，”明知看着她道：“这满国臣民何罪之有……我劝你尽早悔过为好。”
　　“悔过？”阿巳冷哼一声，赤脚从高台上走下来，乌发散在她脑后，衬得脸色苍白如纸，白衣罩在她身上，风一吹，像一只欲随风而去的鸢，只有几根骨架在苦苦支撑。
　　“好啊，你自剖魂魄将老师还给我我就悔过！”她每一步都走的极其沉重。
　　厄难陀术耗人血肉魂魄，日日夜夜犹如刀剐剜心，她这样，怕是支撑不了多久了。
　　这刻明知觉得她很可怜，但被她用作献祭的一国民众又何尝不可怜，“谢郁成人本就是个意外，况且他寿数已尽……你这样不过是在做无用功。”
　　“哈哈哈……咳咳……恶神大人，你好冠冕堂皇啊！”阿巳撑着柱子，眼神怨毒地看着他，“你知道老师是怎么死得吗？”
　　明知没有回答。
　　阿巳直起身子，“老师他为国一辈子，从来没有过不臣之心……可是……”她顿了顿，眼神开始变得凶狠，“那个老女人，她竟害怕老师会谋反，她给他赐毒酒，老师他、他如何能不喝！他如何敢不喝……”
　　明知垂眸，心底一片冰凉。
　　“老师他本该健康长寿的……他那么喜欢骑马打猎……可是、可是他再也骑不了马了……”阿巳的声音开始哽咽，泪水自她苍白的脸上滑落，“因为那壶毒酒，他每到下雨，下雪便全身疼痛难忍，他为了不叫我发现，整条手臂被咬的鲜血淋漓，些许受寒便高烧不退……他是个将军啊！他怎么能接受自己变成个残废，被人耻笑！”
　　明知心里涌起一股哀伤，他也曾经是个妄想扬名立万的将军，若是有一天自己成了残废……那定然比杀了他还痛苦。
　　谢郁那样的人，能熬过来，其间经历并非普通人可以想象的。

裂帛
　　夜风冰凉吹过，池水中红莲簌簌摇曳。
　　阿巳猛地抬头，怒吼道：“我有什么错？！这一国人都欠他的！我如今不过是想把欠他的一条命拿回来，我有什么错？！”
　　“不仅是这些愚民欠他的，你！明沉瑾，你和慕同尘收了他的魂魄害他没有来生，你们也欠他的！”她步履突然坚定无比，步步逼向明知，疯狂的大笑，“哈哈哈哈哈……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明沉瑾？
　　明知听见这三个字，脸色一白，“你是如何知道的？！”
　　“我是如何知道的？哈哈哈哈哈……”阿巳脸上露出报复的快感，“我知道的可不止这些……怕是你那条忠心耿耿以为可以和你永远在一起的狗也没我知道的多！哈哈哈哈哈……”
　　明知怒喝着朝她挥出一剑，“闭嘴！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怎么？堂堂恶神大人害怕了？哈哈哈哈……”阿巳避野不避地受了他一剑，抬手抹掉唇角血渍，“啧啧啧……剑气不稳呢，明小将军。”
　　明知冒着冷汗，全身都因为伤疤被揭开的剧痛而不停颤抖，“谁告诉你的……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还知道些什么？”阿巳半眯起眼睛，缓缓向他走来，语气冰冷无一丝温度，说出了明知尘封已久的过去，“……我还知道你为了国家在月沙关下一箭射杀生身父亲……哈哈哈，虎毒还不食子呢，明沉瑾……你可真恶心！”
　　明知脸色苍白如纸，瞳孔剧烈地颤抖，死死捂住耳朵，“你……闭嘴……”
　　“怎么？敢做不敢当？”阿巳嘲讽地笑着，“我猜你父亲肯定恨死你了，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说不定他死前肯定在想要是没生下你该多好……哈哈哈哈……”
　　“父亲……父亲，对不起……对不起……”赦罪“哐当”一声掉落，明知瘫坐在地上，死死捂住耳朵，一遍遍低喃。
　　这一刻，阿巳突然收敛了表情，脸上尽是冰冷。
　　她缓缓走到不远处水池边上，一拂手，池中红莲开始生长，无尽地向上蔓爬，不一会儿，开出一朵巨型莲花。
　　莲花层层绽开，里面躺着一个人，容貌与明知竟有七分相似。
　　“终于……终于……”阿巳眼中含泪，一遍遍抚摸那人的脸。
　　旋即猛地转身，拿出一把雕刻着密密麻麻符咒的匕首，快速靠近瘫坐在地上的明知，“去死吧——”
　　一下刺过去！
　　“噗嗤”一声，血液顺着匕首刃往下滴落在池水中，晕成一缕艳红的烟。
　　“是你？”阿巳脸上欣喜顿时变成失望，“你竟然还没死吗？”
　　她猛地从容问肩上拔出匕首，再次刺向明知。
　　“滚开！”容问声音中的暴怒丝毫不遮掩，侧手挥出一掌。
　　顿时阿巳被重击向后砸在柱子上，吐出一口血，“咳咳咳……咳咳……”
　　整个大殿都在为他这一掌轰轰颤动。
　　“阿知……醒醒。你看着我，没事了……”容问无暇顾及，面如死灰低头看怀中明知，“阿知，是我啊，是你的心肝儿狐狸崽……你怎么了？阿知……”
　　明知捂着耳朵，哽咽，“父亲……父亲……对不起，对不起……”
　　“你对他做了什么？！”容问斜看向阿巳，眼底一片猩红。
　　“我对他做了什么？咳咳咳……哈哈……”阿巳吐出一口血，呼吸沉重而粗粝，脸上极尽嘲讽，“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呢……”
　　容问怔了怔，语气令人毛骨悚然，“你最好不要耍花招……”他冲向红莲中的谢郁尸体勾起一抹冷笑，“否则，我现在便将他挫骨扬灰！”
　　“你敢！”阿巳怒目圆睁，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大殿里。
　　容问冷哼一声，轻蔑道：“我不敢？”
　　“哈哈哈……咳咳咳……哈哈……”阿巳脸上苍白一阵，突然放声大笑，“鬼神大人啊，你可真是可笑……”
　　她睨向容问怀里低声呜咽的明知，“哈哈哈……你可知道明沉瑾，哦，不对……是明知——他可是亲手杀了自己的生父呢。”
　　笑的浑身颤抖，“……你不嫌恶心吗？哦，我忘了……你怕是还不知道吧？哈哈哈——”
　　容问猛地掐住她喉咙，砸在身后柱子上。阿巳笑声戛然而止。容问面色森然，浑身杀气翻涌，“你跟他提了？！你敢跟他提？！”
　　“咳咳咳……”阿巳身体剧颤，在容问的威压下几乎无法站起来。
　　她语气充满不可置信，“你竟不生气？”
　　容问厌恶地擦了擦手，“你以为我不知道？”
　　失去了最后一枚攻心砝码的阿巳顿时面如死灰，“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
　　明知做了很长一个梦。
　　他又回到了月沙关的那一天。
　　狂风肆虐着，大雨倾盆，鲜血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淌。
　　……城墙之下，敌军锋利的刀刃紧紧挨着他父亲的脖子。
　　他父亲，鬓角染霜，除却厚重的甲胄，整个人显得佝偻羸弱，声音却不改沙场浸染几十载的威严有力，“阿瑾，你是个好孩子。为夫知道这会让你生不如死，永背千古骂名……但是阿瑾，我明氏一族满门忠烈，宁死不降，十四州一线亦不可失！所以阿瑾……为父拜托你了！”
　　“来吧！阿瑾，为父知道你的箭法一向最准……”
　　城楼下，三千黑甲静默肃立，雨声回荡出金属的冷寂。雪刃寒刀直指单薄孱弱的城门，一切都在给他无言的压迫。
　　他颤抖哽咽着，几乎拿不起手中神乐弓
　　……
　　“父亲……对不起……”明知低喃着，眼神涣散。
　　容问紧紧抱着他，用法力帮他保持清明，声音在颤抖，“阿知，没事了，没事了……阿知乖……”
　　“哈哈哈……咳咳……”阿巳躺在地上，眼泪滑落，却疯狂的大笑。
　　容问一剑刺向她，“闭嘴！他今日要是好不了，你和谢郁都别想好好的！”
　　阿巳喷出一口血，将雪白的地面染成鲜红，彻底动不了了。
　　四下里一片寂静，只剩下容问伤口处血液滴落的声音。
　　“阿知，阿知……”容问用了更多的法力，一遍遍亲吻着明知眉睫，眼角，将泪水尽数啜去。
　　良久，明知才缓缓回神，“……容问？”
　　“是我！阿知，是我！”压抑许久的情绪此刻决堤，容问抱着他，低声啜泣，不停的发抖，“你为什么信她的话？！为什么不想着我？！”
　　发泄过后，他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阿知……你是想要我的命么？你要我的命我给你便是，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为什么？”
　　他不敢想象，若是他晚来了一刻，下场该会如何。
　　怔了许久，明知晃觉脸上一片冰凉湿润。
　　……他刚才中了阿巳的攻心之术，如此轻易的便被唤起了魔障。
　　怀中人不停的发着抖。容问在害怕。
　　他心被揪的生疼……
　　“阿知？你回答我，你回答我。”这是容问第一次在他面前毫无遮掩地落泪。
　　这刻，明知突然想道，或许当初就不该给他念想，不该与他成了这般关系……
　　“对不起……”他低头，轻轻回抱住容问，“你受伤了？！”
　　手底下一片黏腻的濡湿。
　　容问默然，缓缓松开他，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半晌，直到他开始慌乱。
　　再次开口，声音是沉静的，“……阿知，我要的从来都不是对不起，你明白吗？”
　　“阿知……你后悔了，是吗？”眼神轰然倒塌，碎成一片。
　　明知所有情绪溃不成军，感受到了从来未有过的强烈恐惧，慌乱道：“不是的！不是的！”
　　“没关系的，阿知，没关系的……”容问艰难地扯出一个苍白笑容，却好像不是说给他听的，　　而后他站起身，朝着阿巳走去，步伐显得沉重艰难。
　　四下里一片沉默，脚步声和着铃音渐渐远离，风吹过，吹碎一池春水。
　　明知怔在原地，紧紧攥着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疼的几乎要不能呼吸。
　　……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啊？
　　“明知！”慕同尘踏进殿内的一瞬间，先看见了枯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的明知。
　　忙上前扶住他，“怎么回事？容问呢？”
　　“鬼神大人！”云甘棠喊道。
　　容问一只手攥起阿巳，脸上表情阴鸷狠戾。
　　“我没事。”明知垂着眼缓缓站起来，有气无力道。
　　俩人都没有要解释当下状况的意思。
　　“这是……”慕同尘眼神很快落向一旁巨型红莲，“谢郁？”
　　云甘棠也去看。
　　明知点了点头。
　　容问走了过来，将阿巳一把摔在地上，“我劝你不要在执迷不悟，趁早解开这厄难陀境。”
　　他不看明知，整个人看似已经恢复如常。
　　慕同尘冷哼一声，“你就是欧丝之野？”
　　“哈哈哈……好啊，如今可算是凑齐了！”阿巳倔强地高昂起脖颈，“慕同尘，你当初收我老师的魂魄之事，我可还没跟你算呢！”
　　“哦？你想怎么算？”慕同尘漫不经心笑道：“你还真是蠢啊，你以为我当初要是不收谢郁的魂魄，他便有来生吗？”
　　阿巳冷冷一哼，“怎么不是？”
　　“愚不可及！”慕同尘厉声道：“你倒还真是看得起我。谢郁不过是恶神大人的残魂，入轮回道本就是个巧合，命格簿子上无他过往来生，六道轮回亦无他归所，梗何谈来生？像他这种意外之人，总有一天会回到恶神大人身体里的……不过是早晚的事而已。”
　　他斜睨向脸色渐渐苍白的阿巳，“欧丝女君啊……你可是恨错人了！”
　　几人皆默然无语。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良久，阿巳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低喃着。
　　大颗大颗的眼泪落在白玉地面上，发出碎裂的声响。
　　明知看着飞舞纱幔间露出的深深夜色，叹了口气，“欧丝女君，我且问你，若是我将谢郁还给你……你如何对待他？”
　　容问猛地看向他，手攥的泛白。
　　“还给我？”阿巳愣愣道：“我给他无上地位，要他受万世瞻仰，健康长寿，永远做他的大将军。”
　　他又问道：“那你要他如何自处呢？”
　　“如何自处？”她似乎不明白他是何意，“什么意思？”
　　明知沉默一瞬，道：“你何不看看整个拘缨国，看看整个西州。因为谢郁，你恨整个拘缨国。身为女君，你因为恨对他们不管不顾，甚至为了复活谢郁，肆意屠杀满国臣民，为了厄难陀境，你将他们献祭……整个拘缨国臣民死得死，逃的逃。整个西州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阿巳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他继续道：“谢郁是拘缨国的将军，谢氏满门忠烈。他当初宁愿喝下毒酒，做一辈子残废，也不愿反，你以为他是不敢吗？他并非不敢，而是不忍看见黎民百姓再受战乱之苦……他爱这些被你恨的臣民，他爱这个国家！所以他心甘情愿喝下那壶毒酒……”
　　顿了顿，“若是我将谢郁复活，你要他看什么？看宁愿付出生命也要守护的拘缨国却变得满目疮痍，还是看黎民百姓挣扎在水深火热之中……届时，你要让他如何活下去？”
　　“你想过吗？”
　　金殿之外狂风骤起，曾经繁华无比，万邦来朝的拘缨国都城只剩下一堆废墟，千级踏过无数帝王的白玉石阶四分五裂。
　　再远，整个拘缨国皆是一片黑暗，唯有这座金殿灯火如昼。
　　巨大红莲之中，谢郁双目紧闭，一滴水自他眼角滑落，滴进池中，溅起一圈圈涟漪。
　　‎
　　作者有话说:
　　阿知这回是真的伤了狐狸崽的心。
　　抱抱狐狸崽。

厮缠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阿巳缓缓瘫倒在地，疯狂的摇头，大颗大颗的泪水滴落，“我只是想要老师回来……我不想这样的……”
　　“老师，老师……你听我说……”突然她猛然爬向静躺的谢郁，神色慌乱，“我不想这样的，老师……我不想的……”
　　谢郁闭着眼，一动不动。
　　“老师，我不想这样的……”阿巳嚎啕大哭，哭声响彻大殿，“老师，对不起，对不起……”
　　渐渐的，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四下里一片安静，只闻得那一声声悲戚的啜泣。
　　时光如旧，只是世间再无谢郁。明知知道，她是悔悟了。
　　“三十年，数千条性命……她总该放下了。”慕同尘叹了口气，收起玉碎，缓缓走向殿外。
　　云甘棠怔了许久，朝明知拱手，“恶神大人，后面就拜托了。”
　　脚步声渐渐远离。
　　偌大的殿内一时显得孤寂冰冷。容问没有动。
　　明知心底一片悲凉，缓缓靠近她，“阿巳。”
　　阿巳抬起头，眼前出现的是老师的脸。
　　“老师……是你吗？”她愣愣道，眼泪像是止不住地往下落。
　　明知笑了一下，“是我。”
　　“老师，对不起……对不起，”阿巳一下扑上来，紧紧攥住他，生怕一松手，老师便不见了。她脸上悔意与痛苦交错，像是个做错事的小孩子，“老师……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没事的，阿巳，老师知道。”他接住她，“老师原谅你了。我和你一起赎罪……”
　　阿巳泪眼模糊地抬头，直直看着他，良久，像是豁然开朗般地笑，“好……”
　　殿外天空上传来碎裂般的巨响。阿巳眼泪一颗颗往下掉落，却在笑。
　　“老师……再见了……”她缓缓道，最后看了一眼巨大莲花中的谢郁，身体陡然缩小，化成无数齑粉，散在风中。
　　一夜天明，大殿中空空如也。
　　一切都在此刻画上了句号。
　　不知为何，明知灵魂颤动一瞬，眼角落下来一滴泪……
　　……
　　四月末，一向干旱少水的西州大雨十日不歇。
　　天道选出新任欧丝之野，废先国主锁国政令，敕大将军谢郁为护国神，广设庙祠，举国欢庆。
　　大雨过后，都城西郊多了两座新坟，墓主人一个与护国神同名，叫谢郁，一个叫谢巳。
　　坟头上盖了一层毛茸茸的新草……
　　明知撑着把素白的伞在细雨中缓缓独行，远处千里荻原在雨雾中茫茫一片。
　　回到客栈时，慕同尘等在他房间，“西府君回去了，叫我跟你说此番多谢帮忙，只可惜没机会报答了。”
　　他抖了抖伞上的水，一怔，“……她……”
　　说了一个字，却没了后话。
　　慕同尘明白他意思，缓慢地点了点头。
　　明知站在原地好久，直到脚麻了，才走了过去，“这事本不怪她……”
　　“她是西府君，数千条人的性命，她没法不负责任。”慕同尘道。
　　明知垂下眼。
　　两人良久没说话，只听见窗外雨声淅沥。
　　“对了……”空气有些压抑，明知踌躇半晌，才问，“容问呢？”
　　慕同尘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回大忘山了。”
　　明知的心跌落谷底，声音颤抖的厉害，“……他没说什么吗？”
　　“没有。”两个残忍的字眼从慕同尘嘴里冒出来，清晰无比。
　　他顿时觉的胃里一阵绞痛，呼吸与心跳都像是累赘。
　　装作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去倒茶的手却抖的厉害。
　　慕同尘长叹了口气，夺过茶杯，倒满，“你去趟大忘山吧，容问走的时候看起来很不对劲。”
　　他喝着茶，客栈里粗粝的老茶到嘴里却寡淡无味，强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微点了头。
　　“等西府君的事情一出，天庭怕是会乱套。我便先回去了。”慕同尘站起了，走到门口，打算开门。
　　“我明日打算去找一趟灵星君……”明知放下茶杯，缓缓道：“之后容问的事，就有劳你了。”
　　慕同尘一滞，手失力垂落，“……时间到了？”
　　说话时他没回头，整个人匿在门后，像是尊木雕。
　　明知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慕同尘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抬手推门。
　　“雪神大人。”明知站起来，唤的是他名号，“保重。”
　　慕同尘手臂剧烈地一颤，良久后挥了挥，头也不回的推开门踏进雨里。
　　道上行人稀稀拉拉，走了好久，他才停下，背靠着墙，雨水顺着他发丝脸颊往下滴落。
　　他抬头看着阴霾一片的天穹，眼底涌起一股雾气。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明知的场景。
　　原来一千年竟这样的快。
　　……
　　明知回天庭那日，下了一场大雨。
　　是为祭神之雨。
　　众神肃立于乾坤大街，尽头丧钟齐响六下。
　　西府君云歇为救回西州万民，自绝神脉于雪时峰。东府君梁遂听闻后，亦殉道随去。
　　乾坤大街丧钟齐响，三下为云歇，三下为梁遂。
　　祖神的时代，自此结束。
　　明知于飞虹桥头静立，大雨浇透他全身。
　　他长长凝视着西州方向，弯腰一礼，走向飞桥尽头的灵星阁。
　　岸边上焉莪花开的正好，柔绿一片，整株浸酒便可轻轻松松让人醉卧百年。而明知只向灵星君讨了一片叶子。
　　“恶神大人……”成难将一片碧玉似的叶子递给他，“你要这个做什么？”
　　阿毛儿比前段时间长高了不少，拉住他衣角，轻轻的晃着。
　　“略感兴趣罢了。”他接过那小小一片叶子，装作感兴趣的样子细细看了一会儿。
　　叶片离开了枝干，渐渐变得晶莹剔透，拿在手里像是一片绿色的冰晶。
　　成难看他魂不守舍的，心中不免有些忧虑，“恶神大人，此物玩赏可以……只是千万别误食。”
　　他将叶片收起来点了点头，随后道：“我常听说焉莪可使人一醉百年，不知可有什么副作用？”
　　闻言成难一愣，想了想道：“副作用当然是有的……恶神大人可是要拿它做什么？”
　　“感兴趣罢了。”明知还是这么一句话，“是什么副作用？”
　　成难言简意赅，“失忆。”
　　明知怔了怔，突然低声笑了，“如此再好不过……”
　　“恶神大人说什么？”成难没听清。
　　“没什么，我说这草倒是有趣。”明知笑着伸手摸摸阿毛儿的脑袋，“多谢灵星君，我这便走了。”
　　成难心里一片疑惑不解，朝他拱手。
　　……他总觉得这位大人今天很不对劲。
　　明知怀揣着焉莪叶片，先回了一趟恶神殿，而后去了东州。
　　此时雨已经停了，路上坑坑洼洼的，停着些积水。
　　他并没有直接去大忘山，而是先找了家客栈，路上顺道买了壶时令鲜花酿的上好素酒。
　　淋了一天雨，身上湿的难受，他向店伙计要了热水，沐浴过后，换上了随身带了的那件衣服，黑发随意披散在脑后。
　　做完这一切，天色正巧黑了，他在衣服外面严严实实裹了件斗篷，提着酒往大忘山走。
　　当明知站在大忘山下时，他却踌躇了。
　　过了好久，直到树丛中亮起狐火为他引路，才不得不拉了拉斗篷走上去。
　　楼里漆黑一片，看似并无一人。
　　门冷冷清清的大开着。
　　他走进去，直向露台方向。
　　地上坐着一个人，头发散开在肩头，穿的单薄，白纱帘被风吹起，卷在他身上。
　　听见脚步声，容问微微侧头，眼里不易觉察地闪过一丝惊喜。
　　偏偏要装作不动声色，垂眸沙哑道：“阿知……你来做什么？”
　　明知想到接下来他将要做的事，呼吸牵扯的五脏六腑都痛。
　　“这里是我的家，我为何不能来？”他带着浅浅的笑意，将手中酒搁在地上，“伤口好了么？”
　　“你不是……后悔了吗？”容问不动，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还来做什么。”
　　明知没说话，先去点燃了露台上的灯。
　　而后缓缓坐到容问身前。
　　“我从来没后悔过……我只是太懦弱了，”他轻轻抬起容问下巴，“我怕伤害到你。”
　　他抵住容问额头，“先前的事情，我向你道歉，原谅我好不好？”
　　容问抬头，眼里微光闪动，刺的明知的心一阵阵抽疼。
　　“原谅我好不好？”他脸上笑意更浓。
　　容问侧过头去，嘴角忍不住的上勾。
　　“我错了，”他勾住容问脖颈，蹭在他耳垂，“原谅我吧，嗯？”
　　容问痒的扑哧一下笑了出来，揽住他腰，“阿知刚才……在撒娇么？”
　　笑的身子轻轻颤动。
　　明知勾着丝笑，凝视他，描模过眉眼，将每一处转折勾勒都牢牢记住，至死不敢忘。
　　笑了半晌，容问才发现眼前人头发还带着湿润，“头发怎么是湿的？冷不冷？”
　　又蹙眉念叨了起来。
　　“容问……”明知突然唤他。
　　容问替他把斗篷拉好，头也没抬，“嗯？”
　　下一秒，一点温暖的湿润贴了过来，“要不要我？”
　　轻轻重重的啃咬着。
　　容问脑袋发蒙，间隙中断断续续道：“怎么了？”
　　“你说，”明知只问这一句，“要是不要？”
　　容问心里莫名其妙地慌了一瞬，赶紧点头。
　　唇齿间弥漫起血腥味儿。明知松开他，缓缓向后，将身上斗篷一下解开。
　　容问呼吸一滞，眼睛瞪大了——
　　眼前人穿着一身绯色纱衣，腰漏出一截，穿着同色纱裙。若说是穿，不如说是轻轻系在腰上更为合适。
　　行走间修长柔韧的长腿朦朦胧胧，衣摆下方一圈细细金链坠着的红色珊瑚珠在他似雪白的腰间滚动……
　　这是他们上次在西州曾见过的舞姬打扮。
　　不过眼前人穿的只是一层薄薄的纱……什么都一览无余。
　　容问耳朵烧红，眼睛几乎无法挪开，“阿知……”
　　呼吸重了起来。
　　明知在他灼热的目光中，拿出一只坠了铃铛的脚镯戴在脚踝上，一步步走过来，铃音清脆……
　　“阿知……”容问声音低哑，眼眸黑沉沉的，“你真好看。”
　　明知拿过旁侧的酒，喝了一口，吻过来，“我爱你。”
　　……（此处省略一万字）
　　四下里一片甜蜜的濡湿，铃铛声时急时缓。他们像是两棵邪恶的菟丝子，恶狠狠地厮缠，定要将最深的痕迹镌刻在最深处。
　　至死也忘不了。
　　颤动之下，明知凝视着容问，眼角滑下一滴泪。
　　容问附身将它吻去，“阿知乖……阿知不哭……”

尾声(上)
　　明知坐在树杈高枝上，闭着眼眯觉。
　　四月里的熏暖日光从累累花枝间照下来，投在他身上。
　　他突然微微皱了皱眉，不远处“扑棱”一阵，惊起几只黄莺儿。
　　“你们看他这个样子，人不人妖不妖的，可真丑！”说话小妖长了一张马脸，挂着嘲讽地笑。
　　周围传来几声不怀好意的应和，又七拳头八脚地往地上蜷缩的小妖身上踩去。
　　“分明是个连耳朵尾巴都藏不好的废物，尽然还想学着做人？”马脸妖一只手揪着他衣领提起来，皱着眉，“你穿的这是什么，又跑去山下了？”
　　那小妖瑟瑟发抖地缩成一团，只露出条棕色的大尾巴在外面。
　　见他不反抗，便有人胆子又大了，“嘿嘿，老大，我看不如将他衣服扒了，看他以后还穿不穿。”
　　马脸妖想了想，似乎觉得可行，动手去扒小妖怪衣服，“我看是得给你点教训——”
　　这时候，花枝丛中飞来一块石头，将马脸妖打翻在地，“吵死了！”
　　妖怪们应声看去，只见不远处花枝间坐着一个白衣人，黧鸦色头发披散在身后，随着风与落下的飞白花瓣卷在一处。
　　眼睫如墨迹勾勒，一双眼潋滟如榴花正开。
　　而额间那一道朱砂色印记让几个妖怪虎躯一震，冷汗当即冒了出来。
　　马脸怪从地上爬起来，头顶冒火，“谁他大爷的敢打老子——”
　　几个妖怪敢紧捂住他嘴。
　　“是你吵我午休？”明知眼神漫不经心地一瞟，双臂一撑，稳稳当当落地。
　　这时马脸怪已经看清了他额间象征身份的印记，气焰全无，瑟瑟发抖起来。
　　早听说隔壁不见山来了个逍遥神仙惹不得，如今不仅见了，还给惹了。
　　马脸妖想死的心都有了。
　　明知手里拿了根树枝，拍了拍，冷冷一笑，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滚！”
　　一群妖怪顿时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飞窜逃跑。
　　只剩下一个瑟瑟发抖，周围散落着一堆鲜红的果子。
　　明知一把将小妖怪拎起来，原来是个化型不完全的狐狸妖，耳朵都耷拉着。
　　他注意力却被那双浅色如琉璃的眼睛吸引而去，一怔，脱口而出，“哟，还是个漂亮小狐狸。”
　　……
　　五百年后，月沙关大雪积了半人深，千里荒原一片缟素。
　　一个小黑点在满道的风雪里艰难前行。
　　是个少年，半个身子埋在雪里，背上背着毫无生气的明知。
　　少年一双浅色的眼睛不停往下落泪，结成细细的冰凌。
　　只听他道：“我知道你肯定已经不记得我了，但是……但是没有关系，你不要死，好不好……我还没有介绍自己，我还没有带你去看我的花……还没有把你衔回我的狐狸窝……所以你不要死，好不好……”
　　一遍遍哽咽地哀求着。
　　狂风卷着雪片犹如刀刃般扑打。
　　七天七夜后，少年才将明知带回了温暖的不见山，自己却倒在地上不醒人室。
　　少年日日偷摸着来看他，分明念得紧，却怂的只敢远远瞧上一眼，留下一枝雪白的山栀子在他枕畔便飞快逃离。
　　终于有一天，他偷溜进宫殿，小心翼翼在明知唇上偷偷吻了一下，吻完红着一张脸，舔舔嘴唇说道：“我要走了，以后不来看你了，我想要变的更强大……”
　　他似乎不太敢直呼他的名号，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恶神大人，你等着我。”
　　……
　　明知做了很长的梦，又或许不是梦。
　　只是他醒来时已经泪流满面。
　　怔了怔，他擦掉了脸上泪水。窗外有日光投进来，隔着床帐照亮满榻狼藉。
　　旁侧容问睡的很沉，呼吸绵长。焉莪很有效果，他只不过喂给了容问一口浸过的酒，便能叫他轻轻松松沉睡上数十年。
　　……到那时，他多少该能释怀了。
　　事情如此顺利，他本该松一口气的，为何眼泪却不停地往下滑。
　　“你为何不告诉我……那小狐狸原来是你？”他垂头吻了吻容问，眼泪尽数滴在他脖颈。
　　千年之前他曾经就过一只化型都不完全的小狐狸，没想到那小狐狸竟然是容问。
　　……更没想到他竟然记了自己整整一千年。
　　“……对不起，原谅我。”他侧头在容问耳边呢喃，“原谅我。”
　　而后下了榻，双腿哆嗦着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外头天气正好，天穹碧蓝如洗，熏风和软。
　　他抬头眯眼望了望天……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感受日光了。
　　……
　　北境边远苦寒。
　　冬季大雪肆虐，寒风犹如鬼嚎，便是非冬季也有荒漠千里，寸草不生。
　　四下里狂风怒号，裹挟着砂砾吹在脸上犹如刀割。
　　上次来到此地还是五百年前，那时他神魂碎裂，沉睡了五百年。
　　明知静默地站在这处曾埋葬了他无数手足兄弟，至亲骨肉的荒原之上。
　　竟然意外的很平静。
　　他将赦罪放下，对着千里黄濛濛的荒原重重磕了三个头。
　　而后朝着不远处隐在一片风沙之中的孤山飞掠而去。
　　此山名为花重，千年前，月沙关一役战败，他飞升成为恶神，曾将荒原之上无人收敛的尸骨尽数葬在此山中。
　　而他的心魔亦留在了此地。
　　五百年前，他来此不为别的，正是为了除掉他。
　　而祖神之所以点他为恶神，为的也是这一日。
　　兰沽国他遇见师讼，得到大昭旧物命铃，拘缨国欧丝之野亦知晓他的过去。当时他想不通，后来才恍然回神，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怕只能是“他”。
　　明知沿着崎岖山道而上，四下里皆是无名的坟冢，乌鸦在头顶盘桓，鸣声凄厉。
　　孤魂野鬼怨念不散，和着阴风在他耳边低声哀吟，“小将军……明小将军……”
　　合成一支古老的招魂曲。
　　这里不是人间，而是地狱。
　　“你们别忙，我即刻就来。”明知一剑划开四下里缠上来的昔日下属同袍，嘴角勾着笑意。
　　仿佛是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这样稀松平常的话语。
　　收剑后，四周陷入一片死寂，他向着坟冢最里面走去。
　　那里有一座立了木碑的孤坟，葬的是他父亲。
　　他亲手杀死的父亲。
　　白色招魂幡随着阴风翻飞，沙沙作响。
　　明知将赦罪插进土里，跪在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父亲，沉瑾回来了。”
　　天空开始飘起细雨，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往下滑落。
　　“沉瑾不孝，没能守住月沙关，没能救大昭……”他继续磕在泥水里。
　　一下一下，磕的额头泛红，直欲滴血。
　　天阴沉沉的，炸响几个隐雷，却没有人在能回答他。
　　良久后，明知站起身，拿起赦罪往面前山壁一挥。
　　轰隆隆一阵声响后，山壁破开一个洞口，里头漆黑一团，冷风吹入，万鬼呜咽。
　　封印果然已经荡然无存。
　　明知眼眸一沉，踏入其中。身后山壁猛然合拢，四周陷入一片漆黑。
　　“滚出来！”他站定，声音冷的没有一丝温度，在空荡洞中荡起回声。
　　蓦地，前方亮起一点幽暗灯火，渐渐将洞壁照亮。
　　风吹得灯火晃悠，映出一个黑影。
　　“你回来了，恶神大人。”那是一道稚嫩的少年嗓音，带着点笑，朝着明知一步步靠近，“还记得我吗？”
　　明知额上冒出冷汗，顺着脖颈往下滑，握着赦罪的手骨节泛白，“怎么敢忘。”
　　那少年低低笑了一阵，到了他跟前，脸色苍白，一身黑衣，眉眼比他少了几分沉静。
　　是少年明沉瑾的模样。
　　“也是，毕竟我是你创造出来的不是。”
　　明知眉头一蹙，顿时往后退了几步，“兰沽国师讼，拘缨国欧丝之野之事都是你做的？”
　　“恶神大人既已知道，又何必问我？”灯火幽暗，少年明沉瑾一张脸苍白，眸中尽是死气，嘴角上勾成嘲讽的弧度，“哦，你不会是要问我为何这么做吧？”
　　明知蹙着眉没说话，这个少年的他，本就是由他的恐惧与怨念凝成的怪物，算不得是人。
　　所求也不过天下大乱，三界倾颓。
　　不必多问，他即刻退开，一剑挥出去，直刺向少年明沉瑾。
　　黑衣少年岿然不动，直接承了他一剑，身型碎作一阵虚影。
　　明知突然胸口一阵剜开般的刺痛，跪在了地上，吐出一口血。
　　赦罪亦是落了地。
　　“恶神大人，我不是说过吗，我们是一个人，你又何必伤害自己呢？”山洞内灯火哗哗乱跳，黑衣少年飘在他周围，声音彷佛带着一种惑人的魔力，循循善诱，
　　“明沉瑾，你难道忘了恨了吗？你难道不怨了吗？”低低的声音盘桓在他耳侧，“你就这么被一个‘恶神’的虚名收买，忘了月沙关下这十五万冤魂了吗？还有你的父亲……”
　　山洞内黑气不断涌入，灯火跳成蓝绿色，无数冤魂的厉嚎响在耳边。
　　明知肩膀伤口不停渗出血来，额上冷汗几乎浸湿了衣襟。
　　他死死捂住耳朵，去摸赦罪。他声音却像是从心里生出来的，勾起他最深处的恐惧与怨念。
　　“月沙关之事，罪责在我，父亲……也是我杀的。”他吃力的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十五万冤魂我背得，又为何要恨要怨？”
　　“别自欺欺人了！你不觉得可笑吗？”黑影声嘶力竭，“若非天命如此，你又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你看这满天下，哪个人不唾弃你？！你为了守住大昭国宁愿对自己的骨肉至亲兵戈相向，结果呢？”
　　明知怔了怔，那声音又道：“大昭国人可记得你的好了？他们没有，他们骂你，他们唾弃你，他们将你塑造成一个忘恩负义畜生不如的东西！”
　　“你还没受够吗？！明沉瑾！”那声音像是他心底的嘶嚎，将这一千年来压在最心底的怨念剖开给他看。
　　山洞吵吵杂杂，无数对他的谩骂侮辱响彻耳边。
　　明知的神识渐渐被吞没。
　　“阿知……阿知……”正当他清明消失的最后一刻，脑中突然闪过一句缱绻的呼唤。
　　是了，他还有个小狐狸，那个他不过顺手救了一次便记了他一千年，那个为给他摘花日日摔得头破血流的蠢狐狸。
　　那个背着他在月沙关千里大雪中蹚了七天七夜的少年。
　　他的容问。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泪水顺着明知下颌往下滑落，他眼神逐渐清明，“我不恨任何人，我不怨……活着很好，我正因为多活了这一千年才能遇见我的小狐狸。”
　　只是他至死也再见不到他了……
　　明知一手摸到了赦罪，一剑刺向黑影。
　　同样的自己也受了伤。
　　黑影的气势渐渐被他压下去，歇斯底里暴怒起来，“明沉瑾！你要是杀了我你也会死的！”
　　他勾唇一笑，“你难道不想再见他了？”
　　明知握住赦罪的手一怔。黑影笑意更浓，“明沉瑾，你若是死了，你的小狐狸怎么办？他该怎么办？你要是死了，可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明知握住赦罪的手逐渐开始颤抖。
　　“不如我们合作吧？”黑影渐渐靠近他，继续引诱，“我们合为一体，我替你灭了这天道，灭了三界，反正他们都对不起你。届时天上天下唯你独尊……再也没有人可以拆开你和他，你们会永远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明知看着黑影，喃喃道。
　　黑影贴在他耳边，“……没错，永远在一起。”
　　“真好啊……”明知嘴角勾起一抹向往的笑，手腕一转，全力刺进黑影的心口。
　　“噗嗤”一声，黑影眼中迷惘一瞬，笑意僵在了嘴角。
　　相同的，明知吐出一口鲜血，笑意极尽嘲讽，“……可是这样的我，如何配得上他。”
　　霎时，洞内万鬼嘶吼，烟消云散。
　　黑影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眼睛转成诡异的血红色，已经不成人样。
　　他仰起人不人鬼不鬼的头，大笑道：“明沉瑾！你可真蠢！你杀了我也就是杀了你自己！你当真想好了？！”
　　明知亦是难以站起来，致命伤口不断涌出鲜血，将他一身白袍染成血色。
　　“你未免太小看我了。”他亦赦罪撑地，艰难地站起来。
　　“锵”地一声，赦罪受力断成两截，他站稳，呼吸像是漏风，“我早就活腻了。”
　　……只是再也见不到那只蠢狐狸了。
　　他勾着丝笑意，将容问的眉眼笑意在脑中描模……缓缓抬手，结了个他此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印。
　　“好歹能想着他赴死。”他心道。
　　地上黑影见他结印，血红的眼里尽是惊恐，四肢用力往起爬，“你做什么？！明沉瑾！我要是死了，你也活不成，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明知置若罔闻，手中印已成。
　　“神乐！”他低喊一声，手中顿时出现一把通体银色的长弓。
　　锋利的箭支紧崩在弦上，松指即发。
　　这把弓是他少年时最常用的……亦是他手刃血亲的罪证。
　　他成神后将它封印，千年来第一次再见它，也会是最后一次。
　　黑影见他手里的神乐弓，顿时气焰尽灭，脸色惨白警惕的盯着他，向后退，“……你怎么会知道……”
　　“怎么，害怕了？”明知强扯出一个苍白笑意。
　　能杀掉他和这个心魔的，只有神乐弓。
　　他执起弓，将箭尖对准黑影。
　　“明沉瑾，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黑影极步向后逃窜，歇斯底里地大喊。
　　明知将箭尖瞄准。
　　这刻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容问的时候，他耳尖红红的，朝他拱手，说：“恶神大人幸会，在下大忘山容问。”
　　……想必这老狐狸那时候就已经对他存了不轨心思。
　　这时候，他应该还在沉睡……只希望他醒来后要好好活着，忘记他最好。
　　手指一松，箭簇破风向前。
　　神乐坠地，他心口像是被一箭贯穿，全身力量在流失。
　　他闭上了眼睛，向后倒去……
　　“阿知！”一片寂静黑暗中，像是又一次听见了容问的声音，亦如从前的每一次。
　　他心动的厉害。
　　“阿知！”那声音焦急悲切地呼唤他。
　　他猛然睁开眼，一滴滚烫的泪落在了他脸上，“容问？”
　　眼前人披头散发，一双眼鲜红滴血。
　　容问声音颤抖的几乎不能将话说清楚，“阿知……你……答应过我的……”
　　“狐狸崽……”他怔了怔，法力从他身上一点点流失，想吻干他的眼泪也是不能够了。
　　这刻，只觉得比心被一箭洞穿还要痛上万倍，“我的心肝狐狸崽……你不要哭……你听我说……”
　　“我这一千年来都在求死……可是后来你出现了，我开始想活着……可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一身罪孽……活着就是为了赎罪……”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鲜血与法力不断从他洞开的心口外涌。
　　容问去捂它，却怎么也捂不住。声音支离破碎，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明知逐渐消失的身上，哽咽的不成样子，“那我呢？阿知……我怎么活？你告诉我……我怎么活？”
　　明知好舍不得，舍不得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为他如此痛苦，舍不得叫他一个人活。
　　“我爱你，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他抬起手擦干容问的泪水，“……但是，对不起，我希望你好好活着……”
　　他的身体只剩下一个虚影，风一吹就会无影无踪。
　　容问死死抱住他，像是要将他囚在自己怀里，可怎么囚得住。
　　“阿知……你答应过我的。”容问声音嘶哑，就算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承诺，此刻也成了用来将他留住的唯一救命稻草。
　　“是啊，除了职责所在。”他苦笑。
　　这笑落在容问眼中很残忍。
　　容问突然感觉太疲惫了，他从那个软弱无用化形都化不好的小狐狸变成了如今的鬼神大人，可是，那又如何？他还是一样无力到连一个人都留不住。
　　“狐狸崽，对不起。”明知轻轻地带着无限缱绻眷恋地最后一次吻了容问，而后残忍地散成无数片……
　　……
　　容问维持着那个拥抱的动作良久，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上，没有一点声息，双手不停地挖着明知消失的那处地面，十指鲜血淋漓。好像他的阿知就在那地面下等他找到他而已。
　　“阿知呢……我的阿知呢？”
　　‎
　　作者有话说:
　　写着写着把自己刀哭了。

尾声(下)
　　十年后。
　　乾坤大街一片热闹，来往人络绎不绝。
　　自十年前东西府君殉道之后，天庭又少了位恶神大人，再连着飞升不满一年的新任鬼神辞位，满天庭愁云惨淡。
　　直到最近新任双府君飞升，气氛才活络了些。
　　列位神灵都遣了自家侍从，踩了芙蓉玉色的云团，捧着锦盒，来来往往于新任府君府邸。
　　里头装的大多也是谢自家地皮上的特产，为着打通关系，也为着热闹一番。
　　大忘山距离天庭最近，来往神侍童子皆要自此路过。
　　明知是被吵醒的，　　窗外鸟雀在花枝间啁啾，熏风和暖，日光微微从窗外投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恍惚一瞬，缓缓睁开眼，动了动手指，全身上下都是麻木的，但没有任何不适。
　　头顶是织着暗金的白色床帐，榻前白纱层层叠叠，掀开一半。
　　是容问的房间。
　　……可是，他不是已经……
　　他怔了怔。
　　纱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晃过一道雪青色身影，缓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
　　裹挟着花香水汽的熏风穿堂而过，明知顿时清醒了大半。
　　胸口剧烈地跳动。
　　慕同尘回身，正巧与他一双迷蒙的双眼对上，顿时一滞。
　　良久之后他才像是将某种沉重的东西搁下了一般，长长舒了口气，“终于醒了。”
　　“你们两个人可真是把我害惨了，我是天天又当爹又当妈，”慕同尘朝他走过来，声音微微地颤抖，“还得稳住你家狐狸崽，谨防他一个不顺心就毁天灭地……”
　　这刻明知才算是真的又活了过来。
　　牵起嘴唇笑了笑，声音像是砂砾摩擦发出的，“有劳你了。”
　　四周看了一圈，他的心沉了沉，“……容问呢？他做了什么？我为什么还活着？”
　　慕同尘叹了口气，“容问还没醒……”
　　“什么？！”明知顿时一怔，从榻上撑起身子，心里一阵恐惧，“什么意思？”
　　“你先别急，”慕同尘忙道：“你俩现在是同命，你既然醒了，他定然没事……”
　　十年前明知自花重山死后，容问辞了鬼神之职，将自己关在大忘山五年，遍寻方法，又用了五年遍寻世间，凑齐了明知四散于天地间的魂魄。
　　剖了半条命给他，才将他复活。
　　他与容问，现在算是共生体，既然他能醒，容问多半也没事。
　　明知心里顿时泛起一阵酸楚。
　　他亏欠容问，亏欠的太多了……
　　默然片刻，“他在哪呢？我想去看看他。”
　　慕同尘见他神色终于鲜活起来，便知道他没事了，“后山灵泉里泡着，”
　　“你去吧，我这便走了。明知，可要记得谢我。”他走向门口，笑了笑。
　　亦如千年之前俩人第一次相见时，慕同尘帮他挡住一众仙僚的冷嘲热讽，那时他也笑着说，
　　“明知啊，可要记得谢我。”
　　彼时，明知觉得，这个朋友他交定了。
　　千年岁月，多少苦难在这一刻化为虚无，大浪淘沙，留下的都是金子。
　　他亦笑了笑，“改日在大忘山设宴，请你喝酒如何？”
　　“好啊！”慕同尘爽快应答……
　　慕同尘走后，明知即刻去了后山。
　　山径亦如十年前他那次来时一样开满雪白的山栀子，只是此刻多了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历经苦难，他终于可以一心一意地踏着漫道的野花，去找自己的心上人。
　　池水氤氲着热气，容问沉睡在水中央，失了半条命，脸色苍白双目紧闭。
　　明知脱掉了外衣，缓缓走过去，在他耳边缱绻的低语，“我的狐狸崽，我回来了……”
　　……
　　过了半月，明知整个人已经好全了。
　　容问却还没醒。
　　他倒不急。接过了容问大忘山之主的责任，跟着狐爻打理上下事务，不过半月，大忘山上下大小妖怪都知道山上多了个未结契的山主夫人。
　　明知听见“未结契”三个字，差点背过气去，夜里缩在容问怀里给他唠叨。
　　也不知是不是他日日的唠叨起了效果，容问面色比半月前好了不少。
　　但双眼却依然紧闭着。
　　容问等了他一千年，只要他愿意醒，他等多久都可以。
　　“你快点醒吧。”他摸到容问的腰，开始了每日的喃喃自语，“等你醒了，我与你结契。现在你这满山妖怪可都知道我还不是你正经的夫人……”
　　手下腰线明显小了许多，他鼻子泛酸，头抵住容问心口，“瘦了……”
　　容问的心跳声隔着薄薄衣料传过来，突然快了几分。
　　“……阿知？”疑惑之际，一道熟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他一怔，猛然抬头。容问盯着他，泪水不停滴落。
　　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
　　“是我。”喜悦过后他鼻子泛酸，忙贴上去，细细啜干他脸上的泪水，“乖啊，不哭不哭……”
　　边吻边哄，折腾了好久，容问才终于止住了泪。
　　一双眼却依旧紧紧地盯着他，像是害怕他下一刻就会消失似的，“阿知……你还走吗？”
　　跟个小孩似的，　　明知又心疼又好笑，索性往上挪了挪，将人紧紧抱在怀里，“不走了，再也不走了，就是你赶我也不走。”
　　“……我不赶你，我求之不得。”容问似乎稍微有了些安全感，又将他反抱进自己怀里，低声道。
　　明知低低嗯了一声，与他对视，一刻也舍不得挪开眼。
　　更亲密的事也不是没做过。
　　不过一个时隔十载的对视就轻易叫两人红了耳朵尖。
　　“睡吧，阿知。”容问先移开眼，轻轻咳了一声。
　　明知陡然贴近，低声道：“我心悦你，我爱你，容问，我想跟你永远像这样。”
　　抱着他的手臂一滞。
　　良久后，容问才滞涩地缓缓开口，“阿……知，你说……什么？”
　　他眼中久违的光芒潋滟，后半句几乎没了声音。
　　明知再次贴近他，直视他，“我说我爱你，我心悦你。我的心肝，我的狐狸崽，我的……夫君，我爱你，你可听——”
　　“别说了，阿知。”容问一把捂住他嘴。
　　耳朵红的滴血，嘴角却压抑不住的上扬。
　　明知生了些坏心思，吻他手心。
　　“阿知……”容问即刻烫着似的松开。
　　他眼眸亮晶晶的，靠近，“夫君？”
　　容问眼眸黑沉沉的，浑身滚烫起来，“阿知，别这么叫……”
　　明知恍然大悟，顿时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手往下……
　　“阿知……”容问一把握住他手，焦急道：“别……”
　　“嗯？”明知动作不停，眼里亦燃起小簇烈火。
　　“你还没好全，”他吻过容问脖颈，“先这么着吧。”
　　……帘外春风缱绻，前尘了尽，他再也不欠谁的，他不再是大昭小将军明沉瑾，不再是恶神大人。
　　他只是明知，小狐狸的明知。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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